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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光武陷昆阳:对,我从剑桥大学数学系肄业了|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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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兔兔

编辑|邱不苑

剑桥的学年接近结束,我的学院举办舞会,整栋宿舍楼几乎空了。我独自在一个阁楼上的自习室里,看教授G(我现在的博士导师)的笔记。满天如火山爆发一般的烟花刚刚消停,窗外的街道显得格外黑,周围也显得格外安静。我听到邮件的提示音,磨蹭了一会点开,猛然看到我的director of study(类似系里的教导主任)给我发来的邮件:

“I'm so sorry to let you know that unfortunately you didn't pass.”

“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你没有通过考试。”

忍不住把邮件来回读了几遍后,我发微信跟我爸妈说了这件事。我妈说“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毕竟我是拿全奖来读这个硕士项目的。我花了一刻钟平复心情,便继续去读笔记,当晚睡的也不比平时差。第二天早上,我忙跟好朋友们分享了这件事,他们纷纷表示祝贺。

第二天,我回了我的director of study 邮件。如下是邮件片段:

“I feel that I grew a lot as a mathematician and as a person through this year, so I do not regret that I chose to come here. I have a better understanding at how I learn things (I need to attempt things by myself first and to ask stupid questions). My way of learning might not be compatible with exams, but I realize that I cannot learn otherwise. I became an expert at coping imposter syndrome, and I also became rather good at rowing.”

(“我觉得我这一年作为一个数学家和一个人都成长了很多,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来这里。我对我自己的学习方法有了更好的认识。我必须得要先自己尝试再去问一些很蠢的问题才能学进去。我的学习方法也许无法适应考试,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现在成为了处理冒名顶替症候群的专家,而且我划船也划得不错。”)

看到没,做人就要这样不抱歉不解释,不卑不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还得从我前一年暑假去泉州旅游说起。一天中午,我和朋友心血来潮,顶着酷暑去关帝庙抽签,我抽到的是


上吉:汉光武陷昆阳。

新来换得好规模,何用随他步与驱。

只听耳边消息到,崎岖历尽见亨衢。

对应的典故是


汉•光武帝刘秀尚末王,兵至昆阳。(王)莽命王邑、王寻将兵百余万,并驱虎豹犀象以助軍威。光武兵仅数万,自将步骑千余为前锋,破其前军,诸将继进,莽兵大潰。会大风雨,虎豹股慄被殺,寻、邑遁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东汉之兴,赖此战也。

我们一边走路穿过正在收摊的菜场,一边揣摩着各自的签。当时稀里糊涂乱猜,一年后发现竟一字不漏地成真了。

新来换得好规模

我从美国加州的小文理学院毕业后回国过了一个暑假,十月份我来到了英国剑桥。把行李奋力搬到宿舍后,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单人宿舍竟然是复式楼,上面的阁楼是卧室,下面是客厅和厕所,整个房间是我本科宿舍的两倍多大,不禁感慨,我的学院可真的是财大气粗。可住到后来才发现,阁楼冬冷夏热不透气。第二天我到学院里面逛。走进一个碉堡一样的大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庭院,庭院四周是货真价实的文物古迹,墙上是曲折盘桓的百年古木,身在其中仿佛闯入了另外一个和周围隔绝起来的世界。

这里似乎每一寸空间都沉淀着赫赫有名的院友的历史,牛顿,麦克斯韦,拜伦。说不定正对着苹果树的寝室的墙上还有牛顿当年打飞机留下来的风干了的精液。我逛了一上午,像刘姥姥逛大观园。

第三天我便去数学系参加orientation。数学系是一个庞大的现代建筑,泛着冷冷的青光,给人几百光年之外的寒意。我们项目一届有200多人,是我本科学校数学一届人数的十倍有余。这里的男女比例是10:1,而我本科几乎是一比一。看到有一些中国同学聚在一起说话,我也凑去聊了一下,但当他们开始说他们本科的时候上了多少我没有上过的课的时候,我吓得赶紧溜走了。

这里的课开得很多,至少比我本科的多了五倍。我不禁感慨,我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在本科学校竟然觉得自己还行。下午最后的reception,一个项目负责人说欢迎大家来到世界上最好的数学硕士项目,我差点就要信了,只是一不小心看到旁边的一个美国名校本科毕业的女生A微笑着点头,几乎要藏不住嘲讽的表情。

课都在早上,一节接着一节,前三天我试了五节课觉得还好。但是到了第二周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面,看着教授一个定义接一个定理接一个证明接一个定义地写板书。在哒哒哒哒的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中,一面又一面反射着教室苍白的光的黑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黑板是可以上下滑动的,写满了的黑板被刷的一下滑了上去,教授又开始面无表情得去填下一面黑板,嘴里一边念,手上一边写。

黑板上面看起来工整而清晰的符号与符号之间似乎毫不相干,和我更是不知道有什么联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定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证,只像纺织厂女工一样机械地记笔记,脑袋一篇空白。

教室是长桌子,一排排坐满了人,而周围的人都在专注地奋笔疾书,不时心领神会地点头。这和我本科十几个人的小班教学非常不一样。我本科的教授非常注意和学生互动,而我总会问稀奇古怪问题。

不禁想名校讲课果然快,名校学生果然牛,我望向周围的人,才意识到这个班上四十几个人,只有两个女生。我重新望向黑板,发现自己刚刚走了一下神就彻底跟不上了。下课后,听到同学聊天,有人抱怨课讲得太慢,有人抱怨课讲得太简单,有人说自己上了十门课。我慌不择路地溜回了宿舍。第二天我虽然不想去,但是还是决定拖着自己再去试一把。只是在教室里面,我脑袋里响起的都是同学们的谈话,课太慢,太简单,本科上了多少课,现在正在同时上多少课。

这才第二天,我已经听不清教授说话,也没有力气拿起笔抄任何东西了。我坐在那里,被一点点漫上来的焦虑淹没窒息。

晚上我表弟来我这里吃饭。我和他说起自己在数学系上课的感受,他说剑桥这边就是这个强度啊,这比起他的在国内读清华北大的朋友可是轻松多了。他说他自己就上了十几门课,每天学十几个小时,除了自己物理系的课之外还要去上数学系的课。他说凭着他的竞赛经历他其实可以来这里吃两年老本。我这么一个不能卷,不努力的人能来,完全是因为我家里有钱让我去读了美国的本科,同时也是因为要平衡男女比例。

他说话语速飞快。我跟不上他的思路,更来不及想该怎么反驳。我初中的时候就在一个满是搞竞赛的男生的班级里面,而我不弄竞赛。全班四十七个人,只有十三个女生,可以想象我那三年没有少听青春期男生口中的黄色的话。我高中去了一个很水的国际学校,几乎没有人教过我数学,也没有人愿意和我讨论数学,全靠自己摸索。本科来到美国,多亏了当时的教授善良而耐心,在他们的支持下我学了数学。但我有一大半的时间在演戏和学历史。我为了写历史论文熬过好多夜,却几乎没有为了学数学熬夜。我感觉自己一天能学六个小时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多的是一点也学不进去。

表弟走后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我脑袋这么慢,基础这么差,人也这么懒惰,学一下就学不动了,到底凭什么能学数学。或许我之前以为自己能学数学完全是我的文理学院营造出来的泡沫假象。我的房间不隔音,隔壁的大个子白男咚咚地上楼下楼,突然开门又关门,我在床上感到地板一震,感到更加心烦意乱。我纠结来纠结去,最终还是没敢跟他提意见。第二天早上我起不来,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翘起课来。

何用随他步与驱

第二天,我决定这个学期只上三门课。既然不去上课了,我便重拾了本科四年都没有怎么用的高中时的自学方法。我在网上搜到有关的笔记,遮着一行一行地看,每看一行便去猜下一行会写什么。

我从中午开始看。我的桌子对着窗,窗外是一个古朴的圆教堂,我突然一抬头,发现竟然天色已暗。要放在过去我一定会很满意自己的专注,但是现在却陷入了恐慌。

我怎么可以学的这么慢,整整一下午连半节课的内容都学不完。

之后几天我继续自学,却发现自己越落越远。同时每当我试图专注去学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冒出来指责我说怎么可以学得这么慢,然后我就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还有很多其他的声音——当我犯了错误的时候,我说我怎么可以犯怎么蠢的错误;当我有疑问的时候我说我怎么可以连这都不知道。我感觉我的每一束的思想都是错误的。

既然学不进去了,我便去找各种课外活动去做。我去上了一节免费的画画课,加入了划船俱乐部,加入了一个剧社。于是我一周七天,每天都有至少一个课外活动强迫我离开房间。划船俱乐部的老队员教我们这些新人划船,我才知道原来划船主要是靠大腿和屁股发力,所以我胳膊没有什么力气也没有关系。我还发现划船是这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要注意节奏回桨的速度要是划的速度的一半,要注意正确的用大腿发力,如果乱发力会要酸背痛,会适得其反划得更慢。

我一天中可能只有划船的时候是开心的。那时弯弯曲曲的剑河旁的树还没有落光叶子,树背后是空旷的草坪,傍晚的天蓝得透彻,天上有细细的云,天气凉凉的却没有特别冷。我跟着前面的人的节奏划船并且关注自己的发力,感受着船被推着前进,便暂时忘记了焦虑。

但是我一回到房间还是感到焦虑。我在房间里试图学数学却学不进去。学不进去就绞尽脑汁想,其他人怎么可以那么能卷那么聪明。学数学这件事从来都没有给我带来如此大的痛苦过。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先不说本科的时候我遇到了非常好的教授们,我学得特别开心,就算是我还在国内的时候,虽然同学和老师都对我不是很友好,我数学也不是公认得好,但是我还是在学数学中感受了快乐。

我当时学数学的快乐并不来自于老师或课堂。我高中课程简单,但是老师上课稀里糊涂地瞎混,又总是阴阳同学,说要是你们把我上课讲得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再考得差就是你们智商不够了。事实上,听他上课明白人听了都会迷糊。我气不过在课上怼他。可能是作为报复,也可能是单纯看我不顺眼,他会把我的作业和考试的步骤鸡蛋里面挑骨头,以营造出一种我很瞧不起人的形象,即便我已经像强迫症一样能写得多详细就写多详细,比班上任何一个人写的都详细。就算我偶尔考好了,他也要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而如果我没考好,他会在我和其他老师说话的时候插嘴说我这回怎么没考好。由于老师讲得太差,不少人总向那些年级里面看起来理科很好的男生们求教。那几个男生便日益嚣张,非要别人喊他师父,或者要求别人改QQ签名,不然不回答问题。老师们喜欢这些男生,却天天打压阴阳我——可能因为我会在课上怼老师。我只得成为问题少女,有时会在图书馆没有人的角落躲起来,有时会溜出去在旁边的公园瞎晃悠,有时也会迫于压力回到教室里面,但一个字也不去听。

邪恶的环境激发我去自己找东西看。我最开始读了好几本数学科普的读物,边看边写边画。我非常想严格的了解实数的定义,想了解无穷小和无限的概念,就感觉有很多东西和直觉想得很不一样,不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我实在好奇,想了解得更严谨一些,就找正经书看。后来我看到了一本不太厚的叫《数学分析原理》的书,觉得合适就一点点啃。书里面的一步步推导的严格证明让我脱离于周围虚伪和糊弄的环境,让我感到安心,感受到了一首陶渊明的诗中的心境: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我看得非常慢,很多东西我看了七八遍才看懂,倒也不慌。我会把定理抄在一张纸上,把书放在楼上,人带着纸走到楼下,试图不看书自己把证明证一遍。后来认为自己迟早得开始看英文教材,就把用中文看过的章节再用英文看一遍,于是我就可以用英文无障碍地读数学了。

当我躲起来,一个人看证明,一个人写写画画,一个人试图不看书把东西证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虚伪和糊弄都和我无关了。回想起高中的经历,一方面我意识到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学会别人两个月就能学会的内容,另一方面又感悟到,学得慢是小问题,学得不开心才是大问题。一个人如果学得快,ta不过是在短期内学到了知识,一个人如果学得慢,那么ta收获了可以终身受用的坚韧不拔的毅力。

我对于自己学得慢这件事稍微不那么纠结了,但是还是得面对学得不开心的大问题。我有两周没有去数学系了,但我挣扎着写了第一次作业中的几道题,觉得还是应该去一下习题课对答案。可一想到要去那个冰冷的地方,我就僵住了。去学院的路旁很有气势地排着笔直的两列树,它们的叶子竟凋零了大半,而我上一次路过时,它们都还是茂盛的绿色。当时我想,这里风景这么好,就算抑郁了,看看这些树、河和古香古色的建筑也会好的。

我混混沌沌地穿过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又穿过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运动场。当我终于把自己拖到数学系,稀里糊涂地找到教室的时候,习题课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不管我怎么努力集中注意力也只有偶尔几个词蹦入我的脑袋。黑板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满教室的同学也似乎在另一个世界。二十分钟后,我感觉如果再呆下去可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攒起最后的一点力气,收拾了纸笔,站起身,推开门,溜走了。

有一天我没事翻相册,突然看到了当时抽的关帝灵签,恍然大悟——“何用随他步与驱”,说的不就是我不要在跟剑桥这里的人一起卷了吗?再卷下去我的生命力和对于数学的喜爱都要消失殆尽了。我得找一点能让我提起兴趣的东西读。

我想到我曾经访校的时候见过两位我意向的导师,他们给我推荐了一些笔记和论文。其中一位教授W是一名中国女性。疫情的时候很多讲座都变成线上了。我曾经在一个暑假,在加州,在乱糟糟油腻腻的合租的房子里面听过她的讲座。她的讲座非常有意思,讲到了一个拥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的一厘米长的线段的形状得有多大,讲到了这个问题和函数频率分布的一些联系,讲到了用多项式的方法去数一大堆直线之间会有多少焦点,这么多看起来不相干的数学的领域竟然是怎么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些描述起来很简单的问题竟然这么深奥。

我当时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莫名想到刘邦目睹秦始皇出巡时的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回头我就搜了她的经历,断言此人必在五年之内发迹,于是便考虑着让她当我的导师。虽然后来阴差阳错没有成,但现在我一想到去看他们推荐的文章,又有了学习的动力。

我便挑了其中看起来最好读的一篇读,是一名首字母G开头、在美国的教授写的。讲到了一个拥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的一厘米长的线段的形状得有多大的问题,叫做Kakeya问题。有很多年,数学界都证明不出三维以及以上维的问题(最近三维的被证出来了)。所以有个叫做Wolff的数学家提出在一个更简单的空间去考虑这个问题。接下来几年,大家都认为这个并没有把这个问题变简单很多。但是07年的时候,有一个叫做Dvir的数学家非常惊人地用短短几页证明了这个简单空间的版本。

我读的那篇文章是教授G利用代数拓扑的方法(用抽象代数来给不同的形状分类)来把那个简单版本的证明用到原来的版本上。虽然他没有完全解决那个问题,但是做出了一定的进展(虽然好像真正的三维的证明也没有用到这个方法)。这篇文章让我觉得代数拓扑不是像我在剑桥课上以为些抽象而无用的东西,而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来证明我感兴趣的问题。教授G的文章写的比较好懂,所以我在一个多月以内第一次感受到数学又开始进入我的脑袋。我顺带着了解到这个领域有很多猜想,而最近几年又有很多新的可能能够解决这些猜想的技术出现,断定这真是一个好领域。况且我暑假看过教授G的视频,觉得他讲东西特别好,我见教授W和教授Z的时候他们也都说教授G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我于是开始盘算让教授G当我的导师。一天读下来,我感到自己惨淡而灰暗的生活中照进了一丝光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我突然又觉得生活有了动力,心中有了光明,人生有了希望,未来有了奔头。

只听耳边消息到

有一天我正从宿舍往图书馆走,碰到了一个新加坡来的女生A,她本科读的是美国的名校。由于我过去好几周心情不好,除了划船,画画,演戏,买菜以外几乎不出门,所以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我们站在有一排坑坑洼洼的粗石柱子的漏风的走廊里,义愤填膺抱怨剑桥这里的课讲得有多差,以及我们真的无法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卷。我话风一转,聊到了最近读的教授G写的文章。她的本科就来自教授G所在的学校。她发现我讲东西非常清楚,不像剑桥的很多同学,上了很多课可什么都解释不清楚,所以她邀请我和她一起读文章。她邀请我和她一起看的那篇文章是用一些连续的方法去数一些离散的东西,用到的方法大概是先把离散的东西变得光滑,然后把它写成一个高的频率的部分和一个低的频率的部分然后各个击破。这个道理看起来非常浅显,但是作为方法格外有用。虽然都是亚裔女生,虽然都不喜欢剑桥这个体系,但是她的本科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名校,而我的本科是小文理学院——所以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质疑剑桥,而我总是自我怀疑。和她讨论的时候,我觉得我也给她带来了帮助,便渐渐找到了一点信心。她还跟我说教授G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于是我对教授G更加神往了。

寒假我回了趟国。我已经好久没有在国内过冬天。我翻到了自己高中时候自学时候的笔记本,工工整整的字看起来有些稚嫩,仿佛更能联系到当年的心境,虽然迷茫,虽然学得慢,但是不急不躁,也不跟其他人比。

我继续找教授G和教授W的论文看。我找到的这些文章都用到了high-low这个方法。我会看到一个定理,想如果让我来证我会怎么证——我多半是证明不出来的——就再去读他们的证明。我会先用各种颜色的彩铅画一个他们证明的草图,而不去管技术性的细节,最后再看自己能不能把他们的证明大概复述出来。总之,我没有像我最初计划的那样去学剑桥的东西。

虽然我爸妈白天都要上班,但是他们好像也意识到了我没有在学剑桥的内容。我爸看着我着急,一再催我去复习剑桥的课程。或许他说这些是为了显得自己“负责任”,但其实只是在传达他的焦虑。只有我自己能为我自己的选择导致的后果负责。说到底,他的话没啥分量,我也绝不指望他能站在我这边去抗衡任何权威体系。但是我作为一个孤独的个体去抵御这个看起来权威的体系已经很费力了,教授G到底有没有可能成为我导师,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现在我还得额外花精力去对付他的话对我的干扰。就好像我在陡峭又危险的山路上开车,副驾驶那个完全不会开车的人,却因为自己焦虑不断指挥我该怎么打方向盘。

每天寒假我的保留项目是看三国演义,由于每年看了都忘了,所以每年都从头开始看,今年也不例外。我一边寒假天天窝在家里因为雾霾不出门感慨着自己髀肉复生,一边看到了刘备骑着的卢马从刘表亲戚设的鸿门宴逃跑,误打误撞到了水镜先生家中,听到水镜先生问刘备说,你堂堂一代英雄“为何时至今日尚无落脚之处”,“只因左右没有贤人辅佐”。刘备听了整晚睡不着觉,反复想着水镜先生的话。从国内飞英国的前一晚上,我躺在床上也辗转反侧,从更加寒冷的剑桥回来加上我内心的激动,竟然觉得武汉冬天的晚上是那么燥热。

我不停地想这句话,我堂堂一代英雄,为何现在竟是如此落魄,都是因为我现在没有贤人辅佐呀!我必须得找到属于我的诸葛亮,就算三十顾茅庐也在所不辞。我翻来覆去,试图闭上眼,但过了一会眼睛又睁开了,每一次睁眼就看到窗外渐渐得越来越亮。

到了早上八点钟我终于躺不住了,觉得非得给教授G写邮件不可。由于我想说的话已经在心中酝酿了两个多月,邮件一气呵成地就写了出来。第一问他考不考虑带学生,第二跟他说我读了他的哪几篇文章,以及尽量简短但免不了有点唠唠叨叨地写我读的心得,第三问他既然我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他能不能再推荐我读点什么。

我浑浑噩噩地上了去英国的飞机。我和我表弟一起出发的,他想让我理他,说“我们以后再没有机会一起旅行了”,但是我没有一点力气理他。幸好飞机上查不了邮件,所以我没有那么焦虑。我在昏暗的机舱里面睡着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着,不知道反复了多少回。下了飞机又是去查邮件。他没有回。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每十分钟就去查邮件,我告诉我自己不要过于把希望寄托在这件事情上,我努力地去读论文去划船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就算是我去读古诗去转移我的注意力,读曹操的短歌行,读到的都是我求贤若渴的心境。

2024年1月17号,我划完船回到宿舍,点开邮件,看到有几份未读邮件,其中几个蓝色的字的赫然写着教授G的名字。我颤抖着点开邮件,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了邮件的内容。

他整整回了我194个字,不仅说他考虑带学生,而且还推荐了东西让我读,甚至还让我跟他说我看得怎么样。如果不是知道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我都要大叫起来。我在房间里面绕了两圈,晃出了房门,又进来了,也不知道要去哪要干什么。我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最后打开YouTube看三国演义电视剧第27集“三顾茅庐”。啊刘备终于见到诸葛亮了,就要如鱼得水,久旱逢甘霖,新冠重症患者得特效药啊!

我根本坐不住,手里举着电脑在房间里面一圈圈地转,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邮件,笑得嘴巴都咧疼了。果然是“只听耳边消息到”,关帝灵签实不欺我,我以后一定要在办公室里面供奉一尊关帝像,时不时去祭拜他。关公对刘备都没有对我这么好。

第二天我一吃完早饭就把教授G推荐我看的笔记打印出来,开始读了起来。我读东西往往先不看证明,过着定理先只看一半,给自己留一点悬念,让自己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我去读复杂的证明的时候我也会写写画画,所以我给这个本来没有图笔记配了很多插图。总之我自娱自乐得非常开心,又激动得想要是我接下来几年都能做这么有意思的东西,那真的是太幸福了。我边看也边在笔记的空白处写我乱七八糟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要这么证不能换个方法证,如果把某个条件改一下会发生什么,某一个不等式是最优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最优的例子都是哪些?我写了十几条问题,挑了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三条写邮件问教授G。

在焦急的等待三天后,我收到了教授G的回信。他不仅说我问的问题都是好问题,还非常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而且还问我想不想线上去蹭他马上要开的课。

已经好久都没有人这样肯定我,这样认真地对待我的问题了。我甚至觉得我可以更好得接纳我自己,接纳我自己的学习方法和节奏。我当然立刻回复说我太期待去蹭他的课了。回完邮件我出去走了一圈,已经天黑,河边甚至也没有什么路灯,黑暗中奇形怪状的房子剪影透着橘黄色的光。一月底的剑桥气温不到零度,但是我迈着大步,一点也不觉得冷,想,如果能让教授G当我的导师,别说零度,就是零下20度的寒风都不会让我觉得冷。

我专心去上教授G的课,去看他推荐我看的东西,有问题就去问他,认认真真的地写他课上的作业,并且有时甚至自愿用latex帮他抄录他讲课的内容,即便我只是在旁听他的课。我不再去管剑桥的课了,也不管这边的作业了,即便这意味着我最后可能拿不到学位。

我外公的父亲是个赌徒,为了赌而倾家荡产。我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子,然而也是喜欢赌的,我决定用我的前途来下注。如果我输了,拿不到剑桥的学位。如果赌赢了,我可以得到全世界最好的导师教授G,出净我胸中这一口气。

崎岖历尽见亨衢

于是我就开始花着剑桥的钱,住着剑桥的房,蹭着我学院的免费电影票,参加着一切免费的活动,上着教授G的课,读着他推荐我读的笔记。我人在英国剑桥,心在美国东海岸。一边可以在剑桥周围小镇玩耍,享受这里温暖的天气,躲避美国东海岸的严寒;一边过着美东时间,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晚,而晚上又会一直呆在学院图书馆,一点钟关门才在读书管理员的提醒下最后离开。

从图书馆回宿舍要穿过学院的两个主要的庭院。晚上一点,古老的庭院很安静几乎没有人,仿佛不在现代,仿佛与我有关,又仿佛与我无关。与我有关在于我确确实实现在生活在这里,与我无关在于我已经脱离了它的评判体系,它也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庭院非常黑,可以清晰看到冬天晚上天上稀疏的星。最醒目的人造光,是从庭院对面的楼照到有着复杂装饰的大钟的钟面上的一束圆形的光。有意思的是,据我观察,大部分时候它都照歪了。走出学院的大门回宿舍还要穿过一个小巷,小巷一侧也是我学院古老建筑的高墙,这个学期每天晚上走抬头看,才发现高墙顶上面的小怪物竟然都是形态各异的。小巷的另一侧有一家和有名的冰淇淋店,一家奶酪店和一家巧克力店,如果我白天路过的话会买冰淇淋或者奶酪或者热巧克力。走过小巷来到主街才亮堂起来。每天晚上我都走过这段路,它好像连接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自从我联系上教授G之后,我不仅学得脑袋突然好用了,甚至连力气都变大了。就说在划船机上面划船这件事,我平白无故两公里成绩提高了一分多钟,虽然我依然是最慢的一个。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咬牙切齿地划,其他人都给我加油。第二天,我在图书馆里面碰到的每一个划船队的人都恭喜我进步巨大。

我划船次次最慢我却这么开心,可是我数学学得不好却会自责而让自己不开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自从我把自己弄进了更好的划船队后(也是因为有人突然伤病退出了),我训练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划得越来越远,也看到了下游的我之前没有看到过的风光。划船是一件比冥想还要冥想的事情,需要一直专注于胳膊和手和腿和身体和呼吸的节奏,一点都不能乱。我们有时以比赛的节奏划,一分钟得划三十多下,水不时被船桨溅到身上,很是刺激。有时我也会沿着划船的路径,在河边的窄窄的步道散步或者跑步,步道一边是静静流淌的河水,一边是秃了和没秃的树,河边零星有些小池塘,池塘时有野鸟扑棱棱惊动水面。

我若是不散步不划船,天天卷或者是天天焦虑,那真是浪费这里的一片风光。一个人如果放不下卷的心,再优美的环境里ta也无心欣赏,一个人若是放下卷的心,在学习强度最高的项目里仍可以过得像度假。

我几乎不去上课,但就算偶尔去数学系,它也不能像第一个学期一样给我那么大的心理创伤了。我想试一试这个学期的课会不会比上个学期要好一些。另外也是因为路上的风景太美了。地上黄色和紫色的花,以及树上粉色和白色的花都开了。

我这才意识到从我宿舍到数学系的距离竟然是和从我宿舍到划船俱乐部的距离一样的,但是上学期我一直以为有三倍远。课上的男女比例还是一样地差,我旁边坐着的一个亚裔男生不仅在上课听讲记笔记,同时还在看另外一节课的视频录像。

我其实对这节课的内容很感兴趣,但我上课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好在我现在和上学期不一样了——我可以大胆承认问题就出在教授讲得太差。我甚至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如果让我来讲,怎样才能讲得更好。想着想着开始怀疑他们是故意把东西呈现得比实际要难懂吗?难道东西不难就对不起名校的优越感吗?又想到那些上十门课的人真的能消化他们学到的知识吗?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上这十门课吗?他真的对他学的东西感兴趣吗?仅仅把更多知识塞进脑袋,仅仅做更多题目,让自己反应更快,只能增加自己的虚荣心,不能说厉害。我第一个学期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别人脑袋那么快,倒是我缺乏常识了,也许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往脑袋里面塞那么多东西还能够好好理解它们。连教授G都在课上提到过他为了理解一个定理看了好多好多遍。从数学系回来,我吃完午饭赶紧打开教授G的视频看,就像看了狗血烂片抗日神剧之后得看一点好的东西洗洗眼睛。

那个春天我一共和教授G视频过三回,正好对上了刘备三顾茅庐。在和他视频第一回之后,我的很多心理问题都被立竿见影地治好了。虽然我之前也去做过心理咨询,但是那些都不过是布洛芬,而教授G是特效药。我觉得我最近,甚至是多年以前遇到的学术PUA给我带来的不安全感、不配得感、自我怀疑,都被治愈了。他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认真听我说话,认真地回答我问的即便很蠢的问题,让我不去担心自己会因此被瞧不起。

而我,在离开本科的学校以后,有大半年都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了。也许,世界上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也许我的脑袋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使,只是之前被打压得太厉害了,使得它无法自如地发挥。我花了太多的精力去抵抗精神负担,只有一小部分精力被真正拿来用。由于教授G能够尊重我的学习方法和学习进度,我也终于能接纳我自己了。

我虽然很开心很兴奋,但有时也患得患失。万一他最后没有当成我的导师呢?由于我知道他现在是没有可能给我确切回复的,所以我不直接问他想不想当我的导师,而是抓住机会和他保持紧密的联系。我往前走的每一步他都给出了积极的回复。我问的最直接的一回是,“If I would potentially like to become your PhD student, what preparation would you suggest me to do?(如果我有意成为您的博士生,您建议我做哪些准备?)”

现在回头看可真是委婉过头了。他给我回答也非常委婉:“I think you are well-prepared and are asking good questions.(我认为你已经做了很充分的准备,也在问很好的问题。)”

我们两个似乎都太聪明了,虽然双方都真诚且有意象,却还是不断地试探。好在拉扯了大半年以后,教授G终于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我的导师。

我现在住在美国同名的城市,窗外的景色由古朴的教堂变成了宽阔的河流,河上飘着一艘艘帆船,我的办公室里面高高地供奉着关帝像。我看着关帝像,想起了他给我的签,想起来过去一年的经历,心想,关公对刘备都没有他对我好。他生前当然万万不能用汉光武帝的事迹来激励刘备,那样可就太大逆不道了,毕竟当时献帝还在位,刘备打的不过是匡扶汉室的旗号。但刘备会不会在称帝以前的很多的晚上,偷偷地在心里把汉光武帝当作自己的人生榜样来鼓舞自己。汉光武帝不也是一个皇室的远房亲戚吗?他不也出身贫寒吗?他当年不也身陷困境吗?但是他当年不也成功地转败为胜复兴了汉室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对着关帝像拜了三拜。

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对历史的走向毫无影响,可是在历史的洪流里面,在社会的框架之下,一个个的小人物们不也上演着各自的传奇吗?



编辑导师|邱不苑

非虚构作者、青年研究者、舞者、绘本译者、前媒体人。

英国剑桥大学教育系全奖博士生,关注身体、情感与教育,创办身体·舞动·写作工作坊。曾任《南方人物周刊》资深记者,在多家媒体发表非虚构作品近百篇。翻译出版绘本《爷爷有个魔法指南针》等。新书《剑桥一年:关于爱与拥抱的自我民族志》于今年出版面世。用舞蹈和文字与世界打交道。

评语:

兔兔的故事,从文字到内容都让我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她是一个极有个性和独特思考的人,把这样一个非常人所不能的经历融进古典的故事与签文之中,常让我在整个指导过程中忍俊不禁。这个故事最初差点无法和读者见面,因为对于要不要发这个故事,她考虑了非常久;但最后,抱着扭转大众对女性学理工科的一贯偏见的想法,她终于鼓起勇气让这个故事重见天日。兔兔说,看到我写的《剑桥一年》其实也给她做这个决定带来了鼓舞,也让她意识到带给她创伤的剑桥,也带给过别人新生。每个版本的剑桥故事,都有它被看见的不同意义。也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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