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春,人民大会堂里灯火璀璨,年轻的副连长郑朝元排在受奖代表的第三排。大厅深处传来亲切的问候声,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耳边仿佛又响起炸药包爆炸时的轰鸣。
1950年12月,朝鲜半岛已是一片冰雪。年仅十五岁的郑朝元随新兵队踏上鸭绿江浮桥。他个头不高,脸上还挂着稚气,被老兵打趣叫“小不点”。新兵连第一堂射击课,他竟忘了拉枪栓,子弹卡在膛内,惹得全排哄笑。那一刻,他憋红了脸,高声回应:“下次我不会再错!”倔劲十足。
![]()
严酷的战场很快给他补上了“成人礼”。入朝不足两个月,部队在顺川以西同敌军遭遇。零下三十度,大风卷着雪粒抽脸生痛。郑朝元跟着班长爬冰卧雪,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战友牺牲。夜色里,班长临终前抓住他的袖子嘶哑地说:“活着的,要顶住。”那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有意思的是,这个“小不点”天生不服输。行军间隙,他把缴获的卡宾枪拆了又装,趁夜在山沟里练脱靶射击。别人睡,他练;别人聊家常,他擦枪。三个月过后,他已能在百米外击中树干上碗口大的疤痕。老兵凑近看,啧啧称奇,再没人送他“新兵蛋子”的外号。
1953年7月,金城战役打响。第60军180师540团奉命夺取白岩山—1118高地侧翼阵地,郑朝元时任副班长。山路陡,火网密,队伍刚插到指定位置,敌军就倾泻炮弹。副连长、排长相继牺牲,指挥链几成真空。阵地危急,郑朝元咬牙顶上去,大喊:“跟我打!”
夜幕降临,浓烟未散,双方白刃声此起彼伏。郑朝元带人钻入敌人交叉火力点,先炸碉堡再封通道,硬是把山腰打成瓦砾带。拆不完的子弹箱,扔不完的手榴弹,他的棉衣被震碎的石块划得千疮百孔,衣袖却死死攥着短抢,半步未退。
![]()
凌晨一点,敌方增援兵力三个排压了上来,呼啸的炮火把阵地撕出一道道火线。郑朝元判断敌人弹药尚足,若硬拼极易被包饺子,于是命令全班改用坑道防守。他本人则背上十余斤炸药包,趁火光跳向前沿,将炸药塞到敌军集结坑口。巨响之后,对方阵脚大乱,冲锋势头就此瓦解。
这一昼夜,全班仅余七人能动,却坚守了十六小时。战后统计,班组歼敌二百六十七人,其中一百二十二人倒在郑朝元的枪口、手榴弹或炸药包下。这是当年60军最亮眼的“小数字”——以十一人起步,对抗敌军两个连外加三排,最终守住高地侧翼。
凯歌未散,人还年轻。1954年春,他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特等功。颁奖典礼上,他才十八岁,棉帽压得低,却挡不住眉眼间的青涩。有人问他成绩单时,他挠头答:“没空细算,都在子弹里。”
![]()
回国后,他被保送至南京步兵学校。步兵理论、排兵布阵、班排协同,他学得很快。教员点评时说:“实战过的兵,脑子里有图纸。”1960年毕业,年仅二十五岁的他任一营三连副连长,练兵抓得紧,不时提醒新兵:“别小看任何一次拉练,平时多出汗,战时就少流血。”
1964年,各种旧伤一并找上门。肩关节碎骨、耳膜震裂、肺部残片,让他夜里常被痛醒。经过反复考虑,他递交转业申请。组织上劝:“荣誉等着你,留部前途更广。”他说:“打仗的本事,当和平砖瓦同样能用。地方缺人,我也能发光。”
1965年那次全军代表会议,他再次见到主席。前排灯光直照脸庞,主席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道:“还是个小孩子嘛,你很了不起!”短短一句,温热从掌心传遍全身。他却仅憨憨回答:“为国家,该做的。”
![]()
转业之后,他回到西南小城,担任基础工程队负责人。施工一线尘土飞扬,他从未向工友炫耀过军功,只说自己“懂点爆破”。遇到请客吃饭,他连勋章都懒得带。有人好奇追问,他摆摆手:“忙正事要紧,别提那些陈年旧事。”
多年以后,子女整理旧箱,才发现那套泛黄的嘉奖证书,角落里压着的,是十八岁战斗英雄的青春轨迹。遗憾的是,郑朝元早已远行,再无法亲口补充细节。有人感慨英雄低调,他生前却常开玩笑:“打过仗的人都明白,奖章是给活着的兄弟背的。”
从鸭绿江浮桥到人民大会堂,从白岩山火线到西南工地,郑朝元的一生,说不尽的硝烟,也说得出朴素的一句话——“活着的,要顶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