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野史:郭女王错付半生!甄宓临终泣血:曹丕埋在心底的并不是卞太后。郭女王原本不信,可当她打开魏王密室的暗柜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建安二十五年,冬。洛阳的雪,下得又急又大,像是要把整座宫城的猩红与腌臢都一并埋了。甄宓跪在冰冷的殿中,面前是一杯御赐的毒酒。她那张曾令曹氏父子失魂落魄的脸上,此刻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她看着端着酒盘、浑身筛糠的小黄门,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人心头发颤。
“公公,劳烦你给郭女王带句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她,她赢了,但她也错了。错付了半生,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告诉她,魏王殿下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卞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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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赐死
冷,刺骨的冷。
不是殿外呼啸的寒风,也不是地上那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青石板,而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寒意。
甄宓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衣,长发未绾,如一匹上好的黑缎,铺满了她削瘦的后背。那张“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绝世容颜,此刻脂粉未施,却因苍白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殿门外,风卷着雪粒子,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她送行。殿内,香炉里的瑞脑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如同她即将终结的生命。
小黄门名叫福安,是刚从掖庭调来伺候她的。此刻,他那张年轻的脸比甄宓还要白,端着托盘的双手抖得厉害,盘中那只小小的鎏金酒爵,随着他的颤抖,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娘娘……陛下……陛下的旨意……”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我知道。”甄宓的目光落在酒爵上,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温润的玉,也像一条毒蛇的眼睛。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莹白如玉,轻轻扶住了托盘的边缘。
“别抖了,洒了,还得劳烦陛下再赐一杯。”她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福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娘娘,奴婢……奴婢该死!”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甄宓的视线越过他,望向殿门外那片茫茫的白,思绪仿佛也跟着飘远了。
她想起了邺城初见。那年,曹丕跟着父亲曹操攻破袁绍的府邸,第一个冲进后堂。他掀开帘子,看到躲在婆婆刘夫人身后的她,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时的他,眼神里有惊艳,有痴迷,还有一丝少年人独有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父亲将她赐给了他。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呼吸都是滚烫的,“宓儿,我定不负你。”
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这些年,他的爱意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礁石。是因为曹植那篇《洛神赋》吗?是因为坊间那些不堪的流言吗?还是因为……那个总是在他身边,巧笑倩兮、解语花般的郭女王?
她曾以为是。她曾恨过,怨过,也争过。她写下《塘上行》,字字泣血,句句哀婉,希望能唤回他一丝一毫的旧情。可换来的,却是这杯断绝所有念想的毒酒。
直到半月前,她被幽禁在此,万念俱灰之时,一个深夜,卞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冒险潜来看她。老嬷嬷看着她,满眼怜悯,叹息着说了一句:“娘娘,您和郭女王,都争错了方向啊。陛下的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跟着宛城那场大火,一起烧成灰了。”
宛城?大火?
那一瞬间,甄宓如遭雷击。一些被忽略的、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拼接起来。
她想起,曹丕偶尔会在深夜独自饮酒,醉后会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想起,有一年祭祀大典,他看着大哥曹昂的牌位,久久失神,连卞太后唤他都未曾听见。
她更想起,郭女王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或明或暗地提及卞太后对曹植的偏爱,试图挑起他的怨怼。可每一次,曹丕的反应都异常平淡,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甄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落下来,与唇边的苦涩融为一体。她终于明白了。曹丕那颗看似坚硬如铁的心,并非没有缝隙,只是那道缝隙,早在她和他相遇之前,就已经被一个巨大的、无法撼动的阴影给填满了。
而她和郭女王,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过是在这片阴影之外,徒劳地徘徊、争斗了半生。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福安。”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福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甄宓端起了那杯酒,却没有立即饮下。她凝视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模糊而哀戚的影子,轻声说:“劳烦你,等我死后,去给郭女王带一句话。”
福安一愣。
“告诉她,她赢了,但她也错了。错付了半生,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清明与决绝。
“告诉她,魏王殿下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卞太后。”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五脏六腑。剧痛瞬间攫住了她,但她的脸上,却 strangely 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郭女王,你那么聪明,那么善于揣摩人心,你……能猜到这个谜底吗?
在这场横跨了二十余年的骗局里,我输了性命,而你,输掉的又是什么呢?
第二章 椒房之疑
长秋宫内,暖香浮动。
上等的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融融的暖意送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郭女王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正由着侍女为她修剪指甲。她的指甲圆润饱满,透着健康的粉色,一如她此刻的人生,圆满而得意。
她刚刚得到消息,甄宓死了。
那个占据了“正妻”之位多年,让她始终意难平的女人,终于化作了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从今以后,这大魏的后宫,便是她郭女王一个人的天下了。
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涂上凤仙花汁染就的蔻丹,那鲜艳的红色,像极了今日殿外飘落的红梅花瓣,也像极了……毒酒吻上嘴唇的颜色。
郭女王的心情很好,唇角一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甚至有心情拿起一旁案几上的一卷《诗经》,随手翻开,正是《邶风·燕燕》一篇。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她轻声念着,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文字,眼神里却无半点伤感,只有胜利者的闲适。
就在这时,心腹女官阿茹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她屏退了左右,凑到郭女王耳边,低声将福安带来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告诉她,魏王殿下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卞太后。”
郭女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挥了挥手,让阿茹退下。偌大的宫殿里,瞬间只剩下她一人。空气中浮动的暖香,似乎也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喃喃自语,随即又冷笑一声,“也可能是其言也毒!”
甄宓这是在做什么?临死前,还要给她心里扎上一根刺吗?
她赢了,但她也错了?替他人作嫁衣裳?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郭女王,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吏之女,步步为营,在曹丕身边隐忍多年,为他出谋划策,助他夺得太子之位,最终成为大魏的王后。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靠着自己的心智和手段?何来“替他人作嫁衣裳”一说?
至于那句“心底藏着的人不是卞太后”……更是无稽之谈。
郭女王对曹丕的了解,自信不输于这世上任何一人。她太清楚曹丕和卞太后之间的那层隔阂了。卞太后偏爱才华横溢、性情洒脱的曹植,这是整个曹氏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当年夺嫡之争何其惨烈,曹丕日日如履薄冰,若非自己在他身边时时提点,又有司马懿、吴质等人在外辅佐,这太子之位,这天下,姓曹,却未必是曹丕的曹。
曹丕对卞太后,有作为儿子的孝,但更有作为帝王的忌。那份母子之间的疏离和芥蒂,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甄宓,一定是以为自己常拿此事来博取曹丕的同情与依赖,所以才留下这句诛心之言。
“愚蠢的女人。”郭女王轻蔑地撇了撇嘴,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斗了一辈子,到死,格局还是这么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格。冰冷的雪气混着梅花的清香扑面而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没错,一定是这样。甄宓是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密”,来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在胜利的顶峰也无法安宁。
可是……为什么,那句话会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勾住了她的心,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呢?
“错付了半生……”
她郭女王的半生,都付给了曹丕。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到一个心机深沉的后妃,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谋划算计,都围绕着那个男人。如果这都算“错付”,那什么是对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前几日,曹丕下定决心赐死甄宓后,曾独自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去见他时,看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以及……桌案上那幅被揉成一团,又被重新展开的《洛神赋图》的摹本。
当时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以为他终究还是对甄宓存着旧情。可现在想来,他看着那幅画的眼神,似乎并不是不舍,也不是爱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隔着千山万水,去追忆某个遥远泡影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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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甄宓的话,并非全是胡言乱语?
如果那个“秘密”不是卞太后,那会是谁?
郭女王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女人的名字。从曹操昔日的那些妾室,到歌舞坊间的伶人,甚至是一些世家大族的贵女……可每一个,都被她迅速地否定了。以曹丕那般孤高自负的性情,怎么可能将这些女人放在心上?
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女人?
郭女王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她与曹丕同床共枕多年,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绝非有龙阳之好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
这根刺,终究还是扎下了。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心底最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地刺痛着。
郭女王缓缓关上窗,将那漫天的风雪隔绝在外。她的脸上,胜利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狐疑。
她忽然觉得,甄宓的死,或许并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可能是一个开始。一个揭开更大谜团的……开始。
第三章 帝王之影
黄初二年,春。
洛阳的皇宫褪去了冬日的肃杀,处处透着生机。郭女王如愿以偿地被册封为贵嫔,位同副后,执掌六宫。甄宓的死,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下去。宫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如今的长秋宫,门庭若市,奉承和敬畏取代了昔日的冷清。
郭女王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甄宓那句临终遗言会像雪一样融化,了无痕迹。
但她错了。
那句话像一粒芥菜籽,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荫笼罩了她所有的喜悦。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曹丕。
这个男人,她爱了半生的男人,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他比以往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坐在龙椅上的他,威严、冷峻,每一个眼神,每一道旨意,都牵动着帝国的神经。可当他褪去龙袍,回到寝宫,郭女王却总能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寂。
那不是处理政务的劳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萧索。
一日深夜,曹丕批阅完奏章,来到长秋宫。郭女王早已备好他爱吃的莲子羹,亲自端了过去。
“陛下,夜深了,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她的声音温柔如水。
曹丕“嗯”了一声,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吃。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目光没有焦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陛下,可是为吴蜀之事烦心?”郭女王试探着问。孙权刚刚向他称臣,但蜀汉的刘备依旧是心腹大患。
曹丕摇了摇头,放下碗,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人死之后,可有魂灵?”
郭女王一怔,随即笑道:“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何必思虑此等虚无缥缈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
“是吗?”曹丕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自己。“朕倒是希望……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郭女王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之气,那不是帝王的烦忧,而是一个普通男人的……痛苦。
“陛下是……想念先王了?”她只能想到这个最合理的解释。曹操去世不过一年多。
曹丕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郭女王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猜测都剖开来看。郭女王被他看得一阵心慌,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良久,曹丕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倒是越来越会揣摩朕的心思了。”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敲打。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多宝格前,拿起一只小巧的、用象牙雕刻的走马灯。这走马灯做工极为精细,上面刻的是一些童子嬉戏的场景。这是他年幼时,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他用手指轻轻拨动灯壁,灯壁旋转,那些小小的象牙人影,便在烛光下追逐、奔跑起来。
“朕七岁那年,大哥还在。”曹丕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往事,“他教朕骑马,教朕射箭。父亲考校功课,他总会替朕担待。那一年上元节,他带朕去街上看灯,给朕买了这盏走马灯。回来的路上,朕不小心摔了一跤,把灯摔坏了,哭了一路。大哥便背着朕,走了十几里路回府,还连夜把灯修好了。”
郭女王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曹昂。那个死在宛城的、曹操曾经的嫡长子。
她知道曹丕对这个大哥感情深厚,但从未听他如此详细地,带着这样一种……温情脉存的语气,提起过往。
“后来,宛城那场大火……”曹丕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也停住了拨动,“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将走马灯放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郭女王的错觉。
“夜深了,安歇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径直走向内殿,没有再看她一眼。
郭女王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甄宓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魏王殿下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卞太后。”
宛城……大火……大哥曹昂……
这些词语像一把钥匙,似乎正在打开一扇她从未触及过的门。但门后是什么,她还看不清楚。她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比甄宓死时,洛阳的雪还要冷。
她开始明白,她和甄宓,或许真的都错了。她们争夺的,是曹丕的现在和未来。可那个男人的心,有一大半,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留在了那场吞噬了他兄长,也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大火里。
可……这和甄宓说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曹丕心里藏着的,是他的大哥曹昂?这说不通。
郭女王的眉头紧紧蹙起。她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那真相,被一层更浓的迷雾包裹着,让她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第四章 旧事如尘
自从那晚曹丕提及曹昂之后,郭女王心中的疑云便愈发浓重。她意识到,要想解开这个谜团,就必须回到故事的起点——建安二年,那场发生在宛城的惊天之变。
但宫中知晓当年内情的老人,大多已经凋零,或是在历次政治风波中被清洗。而曹丕本人,更是对此事讳莫如深,绝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郭女王思来想去,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长乐宫的吴太妃。
吴太妃曾是曹操的姬妾,也是曹植生母卞太后的“旧识”,更是宫中为数不多的,从曹操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她为人低调,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因此得以安享晚年。据说,当年宛城之乱时,她就在随军的家眷之中。
郭女王寻了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备了些上好的补品,亲自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地处偏僻,显得有些冷清。吴太妃正在廊下晒着太阳,昏昏欲睡。看到郭女王亲自前来,她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郭女王屏退左右,亲自扶着吴太妃坐下,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她没有直接询问宛城之事,而是从宫中旧人、往日趣闻说起,慢慢勾起吴太妃的回忆。
“说起来,还是先帝在时热闹。”吴太妃眯着眼,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大公子昂还在,陛下(曹丕)和子建公子(曹植)都还是半大孩子,整日跟在大公子身后,像两条小尾巴。”
郭女王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问道:“听闻大公子性情敦厚,待几位弟弟都极好?”
“是啊。”吴太妃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写满了沧桑,“大公子是丁夫人的养子,为人处世,最有丁夫人的风骨。不像我们这些做妾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丁夫人才是先帝真正的原配,可惜啊……”
丁夫人!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郭女王脑中的迷雾。
丁夫人,曹操的原配正妻,因为曹昂之死,与曹操决裂,最终被废。卞太后,正是因为丁夫人的离去,才得以扶正。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包括她郭女王,都有意无意遗忘的名字。
“太妃……可否与我说说这位丁夫人?”郭女王的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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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贵嫔娘娘想听这个做什么?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只是好奇罢了。”郭女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急切,“毕竟,她是陛下的嫡母。”
“嫡母?”吴太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丁夫人可从不认为自己是陛下和子建公子的母亲。她心里,只有大公子一个儿子。不过……陛下年幼时,倒很是敬重她。”
吴太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陛下贪玩,掉进了冰窟窿里,捞上来时已经冻得不省人事。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丁夫人,不顾自己体弱,将陛下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暖了他整整一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卞夫人……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当时也在场。可她性子软,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先帝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丁夫人抱着陛下,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的模样。先帝当时就说,‘丁氏有丈夫之风,胜汝百倍’。这话,是当着卞夫人的面说的。”
郭女王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曹丕与卞太后之间那层隔阂的根源,并不仅仅是因为偏爱曹植。更深层的原因,是丁夫人的存在。丁夫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卞太后的软弱,也成了曹操心中一个不可替代的标杆。
“那……宛城之后呢?”郭女王追问道。
“之后?”吴太妃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大公子战死,丁夫人悲痛欲绝,日日啼哭,当着先帝的面骂他,‘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先帝一怒之下,将她送回了娘家。可没过多久,先帝就后悔了,亲自去接她,好话说尽,她却头也不回,坐在织机前,理都不理。先帝走到门外,还回头问,‘你当真不跟我回去吗?’ 她依旧不应。先帝这才彻底死了心。”
“我记得,先帝去接丁夫人的时候,还带了陛下同去。陛下跪在丁夫人面前,求她回去,哭得撕心裂肺。可丁夫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丕儿,你是个好孩子,但我们母子的缘分,尽了。’”
说到这里,吴太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陛下就像变了个人。话变得很少,也不爱笑了。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学问和骑射上,拼了命地想得到先帝的认可。可谁都知道,先帝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个回不来的大公子,和那个不肯回头的丁夫人。”
郭女王如坠冰窟。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曹丕对大哥曹昂的怀念,对母亲卞氏的疏离,对父亲曹操的敬畏与怨恨……所有复杂情感的交汇点,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丁夫人。
那个在曹丕童年时,给予他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却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决绝离去的“母亲”。
那个因他大哥之死,而与他父亲恩断义绝的女人。
那个……他跪在地上,也无法挽回的背影。
甄宓说,他心底藏着一个人。
郭女王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可以与之竞争的“情敌”。可现在她才惊恐地发现,那个“敌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存在于曹丕记忆深处,混杂了母爱、敬畏、孺慕与创伤的……神祇。
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无法释怀的幻影。
而她和甄宓,这两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女人,穷尽一生去争夺的,不过是这个幻影投射下来的,一点点稀薄的、怜悯的微光。
“替他人作嫁衣裳……”
郭女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长乐宫。她忽然觉得,甄宓临死前的那句话,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悲哀的预言。
第五章 龙驭上宾
黄初七年,夏。
大魏的开国皇帝曹丕,在执政的第七个年头,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不过短短一月,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试图超越父亲功业的帝王,就变得形销骨立,卧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郭女王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灰。
这七年,她从贵嫔到皇后,站上了女人权力的顶峰。她为曹丕生儿育女(史载郭后无子,此处为小说演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为了他最得力的贤内助。她以为,自己已经用时间和陪伴,填满了那个男人心中的空洞。
可她错了。
曹丕的病,让她看清了真相。
病中的曹丕,时常会陷入昏迷和谵妄。他会声嘶力竭地大喊,喊的却不是朝堂之事,也不是她和皇子的名字。
“大哥!别丢下我!”
“火……好大的火……”
“母亲……别走……丕儿求您了,别走……”
每一次,他的喊叫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郭女王的心上。她只能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陛下,臣妾在,臣妾在这里。”
可他听不见。他的灵魂,仿佛被困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宛城,那个他兄长死去、嫡母离去的噩梦里,再也无法挣脱。
这天深夜,曹丕难得地清醒了片刻。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郭女王憔悴的脸上。
“梓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臣妾在。”郭女王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朕……怕是不行了。”他喘息着,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恐惧,“朕怕……到了下面,没脸见大哥。”
郭女王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强忍着悲痛,柔声安慰道:“陛下说什么傻话。您是开国之君,功盖千秋,有何面目见不得大公子?”
曹丕却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国之君……呵……朕这一生,不过是……活在一个影子里……”
他的话断断续续,神志又开始模糊。他忽然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枕下摸出了一串钥匙。那是一串很小的黄铜钥匙,上面沾染着他的体温。
他将钥匙死死地塞进郭女王的手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书房……西墙……第三块砖……”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医和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
等混乱平息下来,曹丕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三天后,龙驭上宾。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巨大的悲恸和压抑之中。郭女王以皇后之尊,主持大丧,扶持太子曹叡登基。她穿着厚重的丧服,接受百官的朝拜,脸上是符合身份的哀戚与庄重。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那串冰冷的钥匙,沉入了深渊。
曹丕的葬礼结束后,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郭女王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拿着那串钥匙,走进了曹丕生前最常待的书房。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空气中还残留着他惯用的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她走到西墙边,按照曹丕的遗言,轻轻敲击着墙砖。
“一,二,三……”
当她敲到第三块砖时,发出的声音果然与别处不同,是空洞的。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一撬。
砖石松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暗格。
郭女王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颤抖着,从那串钥匙里,找到最小的一把,对准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暗格的门缓缓弹开,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传国玉玺,没有丹书铁券,也没有任何与江山社稷有关的东西。
只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用上好檀木制成的盒子。
郭女王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这个盒子里,藏着曹丕一生的秘密,也藏着她半生痴恋的最终答案。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没有珠光宝气,也没有山盟海誓的信物。
只有三样东西。
一柄断了齿的黄杨木梳,梳柄上被人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丕”字。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展开后,上面是用稚嫩的笔触画的一个妇人侧影,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丁母”。
以及,在画的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草叶。草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一个已经发黑的字——
昂。
那一刻,郭女王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分崩离析,碎成了齑粉。
第六章 浮生一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郭女王怔怔地跪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檀木盒子,仿佛要将那三样东西烙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偌大的书房里,只听得见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一声声,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黄杨木梳……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而简单,绝非宫中之物。那断掉的梳齿,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梳柄上那个歪扭的“丕”字,笔画幼稚,充满了孩童的天真。她几乎可以想象,一个年幼的、名叫曹丕的孩子,是如何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把属于母亲的梳子上,带着独占的、骄傲的喜悦。
那幅画……画上的妇人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看不清容貌,但能看出梳着当时已不流行的发髻。那姿态,端庄而疏离。旁边的“丁母”二字,更是像一道惊雷,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劈得粉碎。不是“母亲”,不是“娘”,而是“丁母”。一个孩子对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母亲,最尊敬、最孺慕的称呼。
而那片血写的草叶……“昂”。
是了,曹昂,字子脩。当年在宛城,他为了让父亲曹操脱身,将自己的坐骑“绝影”让出,自己步行断后,最终战死。史书上只记载了他的英勇,却无人知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否也曾像这样,随手抓起一片草叶,用自己的血,写下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眷恋。而这个“昂”字,是留给谁的?是留给远方的父亲,还是留给那个会为他哭瞎双眼的母亲丁夫人?
而曹丕,又是如何得到这片草叶的?是在战后收拾兄长遗物时找到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他想象中的遗物,是他用自己的血,一遍遍临摹出来的执念?
郭女王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三样东西,清晰地勾勒出了曹丕内心世界的全部版图。一个由童年温情、少年创伤、和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构筑起来的,封闭而悲凉的王国。
在这个王国里,国王是他自己,王后是那个永远端庄、永远正确、也永远离去的丁夫人,而太子,是那个永远年轻、永远英雄、也永远死去的曹昂。
而她郭女王呢?甄宓呢?
她们算什么?
她们不过是这个王国之外,两个踮着脚尖,拼命想要窥探城中风景的过客。她们用尽了青春、美貌、智慧和心机,以为自己在攻城略地,以为自己在争夺王后的宝座。
可到头来,她们才发现,那座城,从来就没有为她们打开过城门。她们所争夺的一切,不过是国王偶尔从城墙上,施舍下来的一点点残羹冷炙。
“哈哈……哈哈哈哈……”
郭女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厉,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汹涌而出,冲刷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在此刻写满了仓皇与狼狈的脸。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她想起初遇曹丕时,他眼中的欣赏与算计。他看中的,是她的聪慧,是她能在他与曹植的夺嫡之战中,成为他的一把利刃。
她想起自己为他出谋划策,在卞太后和曹操面前,不动声色地为他博取同情,打压曹植。她以为那是心有灵犀的默契,是夫妻一体的证明。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在利用她,去对抗那个由丁夫人和曹昂组成的、让他自卑又痛苦的“完美家庭”的幻影。
她想起册封皇后那天,他为她戴上凤冠,对她说:“梓童,从今往后,朕与你共享这天下。”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这是自己半生隐忍换来的最高奖赏。可现在她才明白,他给她的,是天下,却唯独没有他自己。他的心,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错付了……错付了半生……”
甄宓临死前的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原来,甄宓早就看透了。或许是在被幽禁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终于从爱情的狂热和嫉妒的迷雾中挣脱出来,看到了那个男人冰冷面具下,隐藏至深的真相。所以,她才会留下那句看似诅咒,实则充满了怜悯的遗言。
她在告诉她,郭女王,别争了,我们都输了。我们输给的,不是彼此,而是一个逝去多年的故人,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幽灵。
郭女王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那个檀木盒子,仿佛抱着一捧冰冷的骨灰。她这一生,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她赢了甄宓,赢了后宫所有的女人,赢得了皇后的宝座,赢得了大魏最尊贵的地位。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赢来的,不过是一场盛大而华丽的……空虚。
她错得有多离谱?
她用半生的爱恋与算计,去温暖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她用一世的执着与骄傲,去追逐一个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是主角,到头来,却连配角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第七章 帝王假面
长夜漫漫,郭女王就那么抱着盒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一夜。
天光从窗格透进来,将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的清明。一夜之间,她仿佛苍老了十岁,也通透了十岁。
她开始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重新审视曹丕的一生,审视自己与他共度的那些岁月。那些曾经让她感到甜蜜、困惑、或是痛苦的记忆碎片,在“丁夫人”和“曹昂”这两块拼图被放入之后,瞬间构成了一幅完整而残酷的画卷。
她想起了黄初三年,曹丕东征孙权,无功而返。回朝后,他大病一场。病中,他将所有随军的儒士都召集到病榻前,与他们高谈阔论,品评文章,并下令将自己的著作《典论》刻石立于太学和辟雍。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陛下在彰显文治,以弥补武功的不足。
可现在郭女王明白了。父亲曹操是盖世的军事天才,大哥曹昂是少年英雄,战死沙场。在“武”的领域,他永远无法超越这两个人。所以,他要另辟蹊径,他要用“文”来证明自己。他不是在向天下人证明,他是在向那两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却压在他心头一辈子的影子证明——看,我,曹丕,也建立了自己的不朽功业。
她又想起,曹丕对待弟弟曹植,为何那般苛刻无情。仅仅是因为夺嫡之恨吗?不,不止于此。曹植的才华、曹植的受宠、曹植那潇洒不羁的性情,都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曹丕,他自己是多么的压抑,多么的不被父亲喜爱。每一次打压曹植,都是在发泄对父亲偏心的怨恨,也是在向那个“完美兄长”的幻影进行一种扭曲的报复。
“你看,父亲最爱的儿子,如今在我脚下摇尾乞怜。如果大哥你还活着,是不是也会是这般下场?”——这或许才是曹丕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独白。
最让她心寒的,是曹丕对待她的态度。
她,郭女王,以智谋著称。他欣赏她的智谋,依赖她的智谋,甚至放任她干预朝政。他给了她远超普通后妃的权力与尊重。她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这是独一无二的爱。
现在她才懂,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一种心理补偿!
丁夫人,那个他心中唯一的“母亲”,是一个因“情”而与他父亲决裂的女人。她刚烈,决绝,不懂权谋,也不屑权谋。这是曹丕敬佩她、却也终生为之遗憾的地方。
所以,他需要在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一个与丁夫人完全相反的“镜像”。
这个镜像,要聪明,要懂权谋,要能理解他所有的政治抱负,要能成为他事业上的伙伴。这个镜像,不能有丁夫人那样让他无法掌控的刚烈情感,她必须是理智的,可控的,永远将他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她郭女王,就是那个被他选中的,完美的“镜像”。
他欣赏她,倚重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宠爱”她,不是因为爱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能满足他对于一个“理想伴侣”的功能性需求。这种需求,恰恰是为了弥补丁夫人留下的情感空白和功能缺失。
他不是在爱她,他是在“使用”她。
就像一个工匠,需要一把趁手的工具。
这个认知,比任何背叛都更让郭女王感到绝望。如果曹丕是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人,她至少还可以去恨,去争。可她要如何去跟一个死人争?如何去跟一个存在于丈夫内心深处、被完美化了的功能性需求去争?
她忽然理解了甄宓。
甄宓的美,是曹丕战胜对手袁氏后,最华丽的战利品。得到她,满足了他作为胜利者的征服欲。但甄宓骨子里,却是一个渴望纯粹爱情的文人,她会写诗抱怨,会因失宠而心生怨怼。她的“情”,恰恰是曹丕最恐惧、最想逃避的东西,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丁夫人那无法挽回的决绝。
所以,他可以欣赏甄宓的美,却无法忍受她的“情”。当她的美貌褪色,当她的“情”变成了一种负担,他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就像扔掉一件过时的华服。
原来,她们两个,一个是他事业上的工具,一个是他胜利后的勋章。
她们谁,都不是他的爱人。
郭女王将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檀木盒子,重新锁好,放回暗格,再将砖石砌好,恢复原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的灰尘。脸上,所有的悲伤、绝望和疯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对着那面墙,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懂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郭女王了。
她是——大魏的皇太后。
第八章 哀思无声
成为了太后的郭女王,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热衷于在前朝施加影响,也不再费心去笼络朝臣。她每日只是深居简出,诵经礼佛,仿佛真的看破了红尘。宫人们都说,太后是因先帝驾崩而哀思过度,性情大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那个檀木盒子的打开,一同被埋葬了。
新帝曹叡,是甄宓的儿子。他对郭女王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一方面,郭女王是曹丕指定的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太后,他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另一方面,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刺——他亲生母亲的死,与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曹叡年幼时,曾亲眼目睹母亲的失宠与悲苦。他记得母亲无数个以泪洗面的夜晚,也记得母亲死后,被“以发覆面,以糠塞口”下葬的屈辱。这份仇恨,像一颗毒种,在他心里埋藏了多年。
登基之初,曹叡羽翼未丰,尚需郭女王这位先帝皇后的支持来稳定朝局。他表现得极为孝顺,每日晨昏定省,对郭女王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郭女王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安之若素。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皇帝的宠爱来确立地位的妃子了。她现在是皇太后,只要她不犯错,曹叡就动不了她。
她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个年轻人,在她面前上演着一出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她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曹丕。一样的隐忍,一样的深沉,一样的,将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曹家的男人,都是如此。
一个秋日的午后,郭女王正在修剪一盆菊花。曹叡来了,屏退左右,脸上带着一贯恭敬的微笑。
“母后这里的菊花,开得真好。”他赞道。
“不过是些无心之物,随节气开落罢了。”郭女王淡淡地回应。
曹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朕昨日……梦到生母了。”
郭女王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她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很大,她穿得很单薄,一直对朕说,她冷。”曹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音,“朕想过去为她披件衣裳,可怎么也走不过去。朕问她,为何不回来。她说,她回不来了,有人不让她回来。”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郭女王缓缓放下手中的金剪刀,抬起头,直视着曹叡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却充满了阴鸷的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曹丕。
“陛下是想说,那个人,是哀家吗?”郭女王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曹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压迫。他想看到她惊慌,看到她失措,看到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但他失望了。
郭女王的脸上,只有一片悲悯。那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他,对他的母亲甄宓,甚至……对他的父亲曹丕。
“陛下,”郭女王轻声开口,“你可知,你母亲临终前,曾托人给哀家带了一句话?”
曹叡一愣。
“她说,哀家赢了,但也错了。错付了半生,替他人作嫁衣裳。”郭女王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个在冷宫中饮下毒酒的绝代佳人,“她说,你父亲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不是卞太后。”
曹叡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显然不明白郭女王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
“哀家曾经不信,以为那是她临死前的诅咒。”郭女王的嘴角,泛起一抹凄凉的笑意,“直到先帝驾崩,哀家才明白,那不是诅咒,而是……一句提醒。一句同为女人的,悲哀的提醒。”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你恨哀家,哀家知道。但哀家想告诉你,你真正该恨的,或许不是哀家。你,我,你的母亲,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先帝一场无法醒来的旧梦里,几个无关紧要的影子罢了。”
曹叡被她这番话彻底说懵了。他预想过无数种摊牌的场景,或激烈,或阴狠,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郭女王非但没有辩解,反而抛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谜题。
看着曹叡那张困惑又年轻的脸,郭女王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摆了摆手,疲惫地说:“你母亲的陵寝,是该好好修缮一下了。追封她为文昭皇后吧,这是她应得的。至于哀家……哀家乏了,陛下请回吧。”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曹叡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挫败和迷惘。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离开后,郭女王睁开眼,走到窗边。她看到庭院中,有一棵孤零零的杏树。那是曹丕还在时,亲手为她种下的。
她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郭女王破天荒地向曹叡提出,要去城南的昭陵——甄宓的安葬之处,祭拜一番。
曹叡虽然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甄宓的陵墓,在被追封为皇后之前,十分简陋。郭女王站在那座孤坟前,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墓碑上“文昭甄皇后”几个字,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妹妹,你比我聪明。”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你早就看透了。而我,却用了一生的时间,才读懂你最后的遗言。”
“这场戏,太累了。现在,也该落幕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九章 终局之弈
曹叡追封了生母甄宓为文昭皇后,并为她修建了宏伟的陵寝。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他才是正统,而郭太后,不过是一个“代母”。
朝堂之上,风向开始悄然转变。一些揣摩上意的言官,开始或明或暗地提及当年甄后之死的“冤屈”,矛头直指郭太后。
郭女王对此置若罔闻。她依旧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越是平静,曹叡心中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无法接受。他的杀母仇人,怎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太后的尊荣?他精心布置的、一步步收紧的罗网,为何对她毫无作用?
太和四年,曹叡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以“郭太后对先帝多有不敬,且对文昭皇后之死负有责任”为由,派心腹大臣前往长秋宫,名为“问询”,实为逼宫。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中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位大臣在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长秋宫。宫殿里异常安静,只有郭女王一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局已经下到中盘的棋。
她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几位大人,不在前殿辅佐陛下,来我这冷宫,所为何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为首的大臣是中书令陈群,他硬着顶着头皮,将曹叡的“旨意”复述了一遍。话语虽然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请太后为文昭皇后之死,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郭女王轻轻一笑,捻起一枚黑子,不急不缓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陛下想要什么交代?是要哀家自裁,以谢天下吗?”
陈群等人顿时汗流浃背,跪伏在地,连称“不敢”。
郭女王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她挥了挥手:“你们都是先帝留下的股肱之臣,哀家不想为难你们。回去告诉陛下,他的心思,哀家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绢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她将白绢递给陈群。
“把这个,交给陛下。他看了,自然会懂。”
陈群颤抖着接过白绢,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
“宛城旧梦,檀木为凭。”
陈群等人看不懂,也不敢多问,只能揣着这八个字,仓皇退去。
曹叡拿到这张白绢时,正在批阅奏章。他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紧锁。
“宛城旧梦,檀木为凭?”
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百思不得其解。宛城之变他知道,那是大伯曹昂战死的地方。可这和郭女王有什么关系?檀木又是什么凭证?
他叫来身边最亲信的宦官,让他去查。查郭太后身边有无可疑的檀木制品,查先帝遗物中,有无相关的线索。
宦官领命而去,在宫中上下搜寻了一天一夜,最终,在先帝遗留下来的一份极其私密的档案中,找到了线索。那份档案,记录的是曹操驾崩后,清点其遗物时的清单。
其中,有一条极不起眼的记载:“先主(曹操)卧室枕下,得一檀木匣,内有丁夫人旧梳一柄,已呈献今上(曹丕)。”
宦官将这个发现禀报给曹叡。
曹叡看着那行字,宛如被一道闪电击中。
丁夫人!那个因大伯曹昂之死而与祖父决裂,最终被废的祖母!
他忽然想起了郭女王曾对他说过的话:“你,我,你的母亲,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先帝一场无法醒来的旧梦里,几个无关紧要的影子罢了。”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难道……父亲心中真正无法忘怀的,不是自己的母亲甄宓,甚至不是郭女王,而是……那位童年时给予他温暖,却又决绝离去的嫡母丁夫人?
而“宛城旧梦”,指的就是因曹昂之死而引发的,丁夫人离去的那场家庭巨变?
“檀木为凭”,指的就是那个从祖父枕下传到父亲手中的,装着丁夫人遗物的檀木匣子?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一直以来所认定的“杀母之仇”,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的母亲,郭女王,都不过是父亲这场宏大内心悲剧中的两个配角。郭女王的“胜利”,是何等的空虚。而他母亲的“失败”,又是何等的无辜。
他所仇恨的,他所步步紧逼的,不过是另一个和自己母亲一样,被同一个男人伤害了一生的可怜女人。
曹叡瘫坐在龙椅上,手中的那张白绢,变得无比滚烫。
他终于明白了郭女王的用意。她不是在求饶,也不是在威胁。她是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真相。
她在告诉他:孩子,收手吧。我们曹家的男人,从你的祖父,到你的父亲,再到你,都被困在仇恨和执念的牢笼里。你的父亲,为此痛苦了一生。难道你,也要重蹈覆辙吗?
这一刻,曹叡心中那燃烧了多年的仇恨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他输了。在这场他与郭太后最后的对弈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权谋,而是输在了人心。
第十章 日落长秋
曹叡撤回了所有针对郭女王的举动。
他没有再踏入长秋宫一步,只是下令,供给太后的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制,不得有丝毫怠慢。
朝堂上的风波,也一夜之间平息了。所有人都看出来,皇帝和太后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没人知道那一天在长秋宫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张白绢上写了什么。
这成了大魏宫廷里,又一桩悬案。
而郭女王,则比以往更加沉默。
她遣散了宫中大部分的侍从,只留下老女官阿茹一人。她不再礼佛,也不再看书,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孤零零的杏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曾经保养得宜的容颜,迅速地爬满了皱纹。她的眼神,也从死水般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空洞。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阿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太后的心病,早已药石无医。
太和九年,冬。
洛阳又下起了大雪,一如甄宓死的那一年。
长秋宫里,炉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郭女王躺在病榻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她忽然睁开眼,对守在床边的阿茹,说出了她生命中最后一句话。
“把……那个盒子,和哀家……葬在一起。”
阿茹含泪点头。她知道,太后说的是先帝书房暗格里的那个檀木盒子。这些年,太后曾数次在深夜,独自一人去那间书房,一待就是一夜。
“不要……让陛下知道。”郭女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不想让曹叡,那个同样被困在家族悲剧里的年轻人,亲眼看到那个让他父亲痛苦了一生的秘密。
有些真相,还是永远地埋葬在黑暗里,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她想,她就要去见曹丕了。
在那个世界,没有丁夫人,没有曹昂,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或许,他会变回那个在邺城初见时,会因她一句话而脸红的少年郎。
又或许,他早已在奈何桥边,等到了那个他想等的人。而她,依旧是一个迟到的、多余的过客。
谁知道呢?
反正,这场持续了一生的争夺、错爱与等待,终于,落幕了。
【历史升华】
正史之中,郭女王的死因成谜。《魏略》与《汉晋春秋》记载,曹叡因生母之死逼问郭太后,郭太后答:“先帝自杀,与我何干?且汝为人子,可追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曹叡大怒,最终逼死郭太后,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其“以发覆面,以糠塞口”下葬。
然而,野史传奇的魅力,便在于为那冰冷的历史记载,注入人性的温度与想象的血肉。它试图探寻,在“权力”这件冰冷的外衣之下,那些帝王将相们,是否也曾有过凡人的爱恨、执念与伤痛。
曹丕,这位大魏的开国之君,史书称其“文武兼备,雅好诗文”,却也留下了“性忌刻”的评价。他与甄宓、郭女王之间的情感纠葛,被后世演绎出无数版本。但或许,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抵不过童年记忆里的一道疤痕,一个无法挽回的背影。宏大的历史叙事,往往由无数个体的微小悲剧构成。帝王的心术与权谋,或许只是为了掩盖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脆弱的凡心。
而郭女王与甄宓,这两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女子,她们的争斗与命运,也终究被时代的洪流与男性的意志所裹挟。她们是胜利者,也是失败者;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当繁华落尽,尘埃落定,那椒房殿里的声声叹息,与冷宫中的滴滴血泪,最终都汇入了同一条名为“身不由己”的命运长河之中,留给后人无尽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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