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下旬的秦城,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砖缝。值夜号子刚敲过,沈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察觉出监区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管理员走动频繁,窗外偶有窃窃私语。多年铁窗生涯练就的警觉告诉他,事情八成与“特赦”二字有关。
次日拂晓,各监舍集合完毕,最高人民法院首席法官出现在狭窄的礼堂。名单一项项宣读,轮到“沈醉”时他愣在原地。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下胳膊,他这才猛地站起——十一年改造,一朝重返社会,眼眶瞬间模糊。那张薄薄的特赦证,他反复抚摸,仿佛怕它随时消失。
![]()
离开高墙后,生活重启得并不轻松。住处、工作都能慢慢寻,可妻儿的下落成了心里最沉的石头。过去,他将家属送到香港,原以为是“安全”之举,没料到多年消息阻断。香港的航空邮路他一封封地写,迟迟没有回音,夜深人静时,他常对影自语:“雪雪,还记得我吗?”
唐生明那顿家常饭成了转折。席间,唐递来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多年前雪雪留给他的地址。沈醉看得指尖抖动,当晚就写了信,结果又一次石沉大海。现实像当头棒喝,他隐约意识到,妻子或已另有归宿。经过反复权衡,他写下第二封信:若你已改嫁,请安心生活,我绝不打扰。信寄出后,他连续几个夜晚翻来覆去,枕巾湿了一片又一片。
终于,一封香港来信摆在面前。拆开的那瞬间,他心口怦然。照片里,雪雪站在维多利亚港边,怀里抱着小男孩,笑容却透着疲惫。文字更直白:她改嫁多年,以为他早已遇害,如今重闻旧人仍在,进退维谷。沈醉读到“我对不起你”几个字时,指关节捏得发白,随后却只是长叹——时代洪流中,个人悲欢实在太渺小。
![]()
转年,他频繁胃痛,朋友问及,他只摇头。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无法弥补的空缺。可人总得往前走。七十年代末,国家对港探亲政策松动,他替女儿递交申请,没想到领导一句“你也可以顺便去看看”把他从沉闷里拉出。通行证很快批下,稿费预支也解决了旅费,他却在商场里来回转了一整天,只挑到一件颜色发灰的中山装——“合身就好,心里别空着”——他半开玩笑地说服自己。
1980年初秋,他和女儿抵港。第三天傍晚,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又生疏的女声:想见面。沈醉让女儿先去探路,他自己坐在旅馆阳台,一支烟接一支。旧日片段不停闪回——凶狠的自己、仓皇的妻儿、香港的闹市……所有画面像一部无声纪录片。
正式见面那天没有戏剧化冲突,也无旁人预设的泪崩。沈醉先开口:“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语速极慢,却句句砸在心口。雪雪抬眼望向眼前的中年人,曾经的军统少将锋芒早被岁月磨平,只剩温和。她轻轻说:“既然你能体谅,我也坦然多了。”现场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软化。
![]()
随后,她指了指身旁的丈夫,沈醉立刻伸手相握:“咱们都是沧海一粟,过去的事翻篇吧,往后以兄妹相称可好?”对方愣了一下,还是回以真诚笑容。几句寒暄,道尽三十年的波折;几声问候,仿佛跨越一道深壑。
半个月里,三人如同普通亲友:早茶、海边散步、庙街赶夜市。雪雪偶尔会偷偷打量沈醉,似乎确认他真的变了。有天吃完饭,她凑到他耳边轻声一句:“你给我争了面子。”这话不长,却意味深长。当年她在香港饱受指指点点,如今旧日魔头能坦然认错、平和相处,亲友对她的偏见悄然消散,她的腰杆也直了。
![]()
返程火车上,窗外霓虹渐远,沈醉靠在座椅闭目。三十年的怨与悔,似乎在这趟旅程中被抽丝剥茧。随身行李不多,除了相册与几封信,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心:把经历写成文字,以求对历史负责,对自己负责。
1980年秋末,他重回北京。编辑部灯光下,那支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楼道里偶有人经过,会听到他轻轻自语:“总算交代得明白了。”去岁月取经归来的人,步伐终归平稳——这是所有知情者对沈醉后来状态的评价。
多年后,坊间仍在议论那场特殊团聚。打听缘由的人不少,沈醉只简短回答:“世事无常,重要的是人心能变。”话音落下,再无多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