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01
那张薄薄的A4纸，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餐桌上。
上面用宋体四号字打印着“辞职信”三个字。
落款处，史唐的签名龙飞凤舞，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昨天晚上，他还抱着我说，等这个项目拿下，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
怎么一夜之间，他就连工作都不要了？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指尖的冰凉和纸张的触感一样真实。
我冲进卧室，他正把几件衬衫塞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很平静，仿佛只是出一次寻常的差。
“史唐，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发抖，几乎不成调。
他没有回头，只是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一把锁，锁住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空气。
“你什么意思？”他终于转过身，眼睛里一片死寂，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俞晚，你玩得开心吗？”
他的手机被摔在我面前的被子上，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张照片。
我和戚谢，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
灯光昏暗，音乐嘈杂，戚谢喝多了，半边身子都靠在我身上，手臂亲昵地搂着我的肩膀，我们俩都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下方，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群名叫“华创资本-项目三部”。
那是史唐的公司，他的部门群。
照片下面，是一连串不堪入目的调侃和揣测。
“史经理，这是嫂子？挺放得开啊。”
“年轻人就是会玩，我们老了，看不懂了。”
“这小伙子谁啊，比史经理还亲密呢？”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切地想解释，“戚谢他喝多了，我们就是拍个照……”
“拍个照？”史唐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俞晚，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他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了，“为了这个项目，我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我跟孙子一样求爷爷告奶奶拉资源！”
“就因为这张照片，全完了！”
“一个连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的男人，董事会怎么可能把最重要的并购案交给我？”
“我的对手，现在正在会议室里，用这张照片，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我以为，我的丈夫了解我，信任我。
我以为，我和戚谢十几年的友情，纯洁得不容置疑。
可现在，一张照片，就把我所有的“以为”都击得粉碎。
“史唐，你听我解释……”我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
他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那眼神，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伤人。
“房子留给你，车子也是。”
“我净身出户。”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需要一张照片的距离。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去一切。
我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
“史唐，你不能走！”我哭喊着，“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用一种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说：
“俞晚，你知道吗？”
“发照片的人，就在你身边。”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什么意思？
发照片的人，在我身边？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天派对上的每一个人。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史唐没有再给我追问的机会。
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那个致命的问题。
到底是谁，毁了我的一切？
02
房间里还残留着史唐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发照片的人，就在你身边。”
史唐最后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派对的微信群。
大家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昨晚的趣事，分享着各种角度的丑照。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我和戚谢的合影上。
是一个叫“小糖豆”的女生发的，她是寿星的朋友，我根本不认识。
我立刻点了她的头像，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我写得很直接：“你好，我是俞晚，我想请问一下昨天你发在群里的那张我和朋友的合影，还有谁有吗？”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我给戚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马路上。
“喂，晚晚，怎么了？”戚谢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宿醉的沙哑。
“戚谢，出事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还是忍不住发抖，“昨天我们那张照片，被人发到史唐的同事群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戚谢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我不知道！史唐……他要跟我离婚，他辞职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别急，晚晚，你先别急！”戚谢在那头安慰我，“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就在家。”
“好，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我稍微有了一点点支撑。
戚谢是我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
他了解我，也了解史唐，他一定能帮我想到办法。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了。
小糖豆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
“你是说那张帅哥搂着你的照片吗？我发完就删了呀，手机里没有了。”
我的心一沉，追问道：“那照片是你拍的吗？”
“不是啊，是别人发给我的，我觉得拍得挺有感觉的，就顺手发群里活跃下气氛。”
“谁发给你的？！”我几乎是吼着打出这行字的。
对方似乎被我的语气吓到了，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就是一个群里的朋友，他说他也在那个派对，看到你俩关系特别好，就抓拍了一张。他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哦，想起来了，他微信名叫‘风过无痕’。”
风过无痕？
我立刻在派对群的成员列表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有。
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一个不在群里的人，却有现场的照片，还特意发给一个不熟的人，让她传到群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心之举，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戚谢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怎么样了？史唐人呢？”他一进门就急切地问。
“走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戚谢，你看，这是一个圈套。”
戚谢快速地浏览着我和小糖豆的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风过无痕……这个名字很陌生。”他抬头看我，“晚晚，你仔细想想，昨天在派对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我努力回想。
昨天派对人很多，灯光又暗，我喝了点酒，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戚谢他们几个老朋友聊天。
“我……我想不起来。”我沮丧地摇头，“大家都玩得很疯，我没特别注意谁。”
“别怕。”戚谢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这件事，我跟你一起查。我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
“史唐他……他不会真的就这么……”我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不会的。”戚谢的眼神很坚定，“史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一时上了头。等他冷静下来，我们把事情跟他解释清楚，他会明白的。”
“可是……他说发照片的人，就在我身边。”我看着戚谢，说出了心里最大的恐惧。
戚谢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晚晚，你怀疑我？”
“我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承认，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戚谢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伤害你，去破坏你的家庭。”
他的眼神坦荡得让我无地自容。
是啊，我怎么能怀疑他？
他是戚谢，是那个在我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替我出头的人，是那个在我失恋时陪我通宵喝酒骂渣男的人，是那个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人。
“对不起，戚谢，我只是……太乱了。”我低下头。
“我懂。”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先要想办法找到那个‘风过无痕’。”
这个拥抱，和昨天照片里的那个，感觉完全不同。
昨天是喧闹中的嬉戏，此刻是绝望中的依靠。
“我们能找到他吗？”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能。”戚谢说，“只要他出现过，就一定有线索。那个派对的场地有监控，我去想办法拿到监控录像。”
“好。”
有了戚谢的帮助，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我们分头行动，他去查监控，我则开始疯狂地给史唐打电话，发信息。
但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他把我拉黑了。
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短信，全部拉黑。
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辞职信发呆。
华创资本。
史唐为了进这家顶级的投资公司，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我最清楚。
他曾经开玩笑说，华创就是他的第二个老婆。
现在，他为了我，或者说，因为我，把他“第二个老婆”给休了。
我心里又痛又愧。
傍晚的时候，戚谢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疲惫。
“晚晚，监控我拿到了，但是……有点麻烦。”
“怎么了？”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监控的死角太多了，而且昨天人太杂，光线又不好，很难辨认谁在拍照。”戚谢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发现一个细节，那个‘小糖豆’收到照片的时间，和照片在史唐同事群里传开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我愣住了。
“对。”戚谢的声音很凝重，“这说明，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让这张照片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地，传到史唐的同事面前。”
“这绝对不是什么朋友间的恶作剧。”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专门针对史唐的陷阱。”
我的手脚冰凉。
一个陷阱。
史唐掉进去了，而我，就是那个诱饵。
03
“针对史唐的陷阱？”我重复着戚谢的话，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悬疑故事。
“对。”戚谢在电话那头分析道，“你想想，史唐最近在公司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升职，或者负责某个关键项目？”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史唐这段时间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他提过一次，说公司内部正在竞选一个新成立部门的负责人，那个部门直接向大老板汇报，权力很大。
他说，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项目二部的冯博。
“他……他在竞争一个职位。”我把情况告诉了戚谢。
“那就对了。”戚谢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张照片，很可能就是他的竞争对手搞出来的鬼。目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打乱他的形象和心态，让他出局。”
“冯博？”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很有可能。”
我感觉一股怒火从胸中燃起。
职场竞争我懂，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太卑鄙了！
“我要去找那个冯博！”我激动地说。
“你别冲动！”戚谢立刻制止我，“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就这么找上门去，他完全可以否认，到时候你只会更被动。”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让史唐白白受这个委屈？”我不甘心。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戚谢的语气很冷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只要能证明那个‘风过无痕’和冯博有关系，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怎么找？”
“交给我。”戚谢说，“我会想办法查出那个微信号背后的人。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然后，想办法联系上史唐。”
“他把我拉黑了。”我无力地说。
“去他父母家，或者他最可能去的朋友那里找。晚晚，你必须让他知道，你和他站在一边，你们是被人陷害的。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戚谢的话点醒了我。
是的，我不能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委屈里。
史唐现在肯定比我更难受。
他不仅失去了事业上最重要的机会，还误会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我必须找到他。
挂了电话，我立刻换了衣服，冲出家门。
我先去了公公婆婆家。
开门的是婆婆，她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
“晚晚，你……”
“妈，史唐回来了吗？”我急切地问。
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今天早上他打了个电话回来，就说要出去散散心，让我们别找他。电话里声音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看着婆婆担忧的眼神，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就是一点小误会。他有没有说去哪儿散心？”
“没说。这孩子，从小就犟，心里有事就喜欢一个人憋着。”婆婆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晚晚啊，史唐这孩子，事业心重，压力大，有时候说话可能不好听，你多担待点。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知道了，妈。那我先走了，我去他朋友那儿问问。”
从公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
我开着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史唐的朋友圈子不大，核心的就那么几个。
我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问。
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啊，没联系我”。
其中一个叫周平的，跟史唐关系最好，他听出我声音不对，多问了几句。
“嫂子，你跟唐哥到底怎么了？他今天在群里一句话没说，我们都觉得奇怪呢。”
“周平，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我鼓起勇气说。
“嫂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华创资本的人，特别是项目三部和二部的人，昨天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最先传出来的？我想知道所有细节。”
周平沉默了一下。
“嫂子，这事儿……有点敏感啊。”
“我知道。但我必须搞清楚。周平，算我求你了，这对我很重要，对史唐也很重要。”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恳切，周平最终还是答应了。
“行吧，我试试。但是我不能保证能问出什么。你也知道，这种大公司，人事复杂得很。”
“谢谢你，周平，太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江边。
看着江面倒映的万家灯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史唐的微信对话框。
尽管发出去的消息旁边，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我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打字。
“史唐，你在哪儿？”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就这么判我死刑。”
“那张照片是个圈套，是有人要害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还抵不过一张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照片吗？”
“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求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史唐回我了，心脏狂跳起来，立刻抓起手机。
是戚谢。
“晚晚，有线索了。”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什么线索？”
“我找人查了那个‘风过无痕’的微信号，是用一个虚拟手机号注册的，查不到实名信息。但是，我顺着他的登录IP查下去，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IP地址，最近几个月，频繁登录一个游戏账号。而这个游戏账号，跟另一个账号是情侣关系。”戚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查了那个情侣账号，实名认证信息是——冯博。”
我的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
“没错。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那个‘风过无痕’，有九成的可能，就是冯博本人，或者跟他关系极度亲密的人。”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瞬间从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戚谢，太好了！我们有证据了！”
“别高兴得太早。”戚谢泼了盆冷水，“这个只能算是间接证据，不够致命。冯博完全可以说自己的游戏账号被盗了，或者跟那个‘风过无痕’只是游戏里的朋友，现实中不认识。”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找到那个拍照的人，让他指证冯博。或者，拿到冯博指使他的证据。”
“可我们连拍照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不，我们知道。”戚谢说，“我把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当时你们在拍照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看你们，或者在玩自己的。只有一个人，他背对着你们，举着手机，假装在自拍，但手机的角度，明显是对着你们的。”
“他是谁？”
“看不清楚脸。”戚谢说，“但是，我记下了他穿的衣服，戴的帽子。我会把截图发给你，你仔细想想，昨天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很快，一张模糊的截图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照片上，一个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正举着手机。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态……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背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04
这个背影，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黑色的鸭舌帽，灰色的连帽卫衣。
这种打扮太普通了，派对上起码有七八个男生是这么穿的。
可是，那种感觉，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却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
我把截图发给了派对的寿星，让她帮忙在群里问问，有没有人对这个背影有印象。
然后，我开始给史唐的另一个好友，也是他在公司的同事，李冉，打电话。
李冉和史唐关系不错，但她性格比较谨慎，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说公司的事。
电话接通后，我没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冉姐，我是俞晚。我知道这么晚打扰你很冒昧，但史唐出事了，我必须搞清楚一些事情。”
李冉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俞晚，史唐……他辞职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辞职信还是我早上看到的。”我苦涩地说，“李冉姐，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李冉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公司里都传疯了。”
“昨天下午，我们三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是关于一个欧洲公司的并购案。这个案子史唐跟了快半年了，不出意外的话，负责人就是他。结果会议开到一半，冯博突然站起来，说有份‘有意思的材料’要给大家分享。”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然后，他就把那张照片投到了大屏幕上。”李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了。当时老板的脸就黑了。冯博还在那儿阴阳怪气，说什么‘史经理家庭生活很丰富嘛，看来是没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
“他还说，这个并购案关系到公司未来的战略布局，必须交给一个家庭稳定、个人形象没有瑕疵的人来负责，才能让合作方放心。”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无耻！卑鄙！
“史唐当时什么反应？”我哑着嗓子问。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屏幕，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会议结束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今天一早，我们就收到了他辞职的邮件。”李冉顿了顿，“俞晚，说句不该说的话，冯博这个人，心术不正。他为了这个位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史唐就是太正直了，才会被他暗算。”
“李冉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冯博，他在公司里，有没有什么走得特别近，或者说，像是他心腹的人？”
“心腹？”李冉想了想，“他手下倒是有几个挺会拍马屁的。不过要说走得最近的……好像没听说有谁跟他关系特别好。他这个人，挺孤僻的，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
这和我从戚谢那里得到的信息有点出入。
如果那个“风过无痕”真是冯博，那他们就是“情侣关系”，这可不是普通朋友能做到的。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的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
冯博是幕后黑手，这点基本可以确定。
拍照的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
而传播照片的“风过无痕”，又和冯博在游戏里是情侣。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说，那个拍照的男人，就是“风过无痕”，也就是冯博本人？
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了戚谢。
“不可能。”戚谢立刻否定了，“我找人查过冯博的资料，也看过他的照片。他的身形和监控里那个男人完全对不上。冯博偏胖，有点啤酒肚，而监控里的男人，很高，很瘦。”
“那就奇怪了。”我喃喃自语，“一个和冯博关系亲密到可以做游戏情侣的人，替他去派对上偷拍，然后用小号把照片散播出去……这个人会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着我。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周平。
“嫂子，我帮你打听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什么机密工作，“你猜怎么着？那个冯博，最近跟一个人走得特别近！”
“谁？”我立刻追问。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周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谁？”
“戚谢！”
“什……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是谁？”
“戚谢啊！就是你那个男闺蜜！”周平说，“我一个二部的哥们儿说的，最近好几次看到冯博和戚谢一起吃饭。而且，就在昨天下午，那张照片刚传出来的时候，有人看到戚谢去了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跟冯博见了一面！”
轰！
我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成了一片废墟。
戚谢？
和冯博？
这怎么可能！
戚谢明明在帮我查冯博！
他怎么会和冯博有关系？
“周平，你……你确定吗？会不会是看错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绝对错不了！我那哥们儿跟戚谢还打过球，认识他！他说当时俩人聊得还挺开心的，一点都看不出有矛盾。”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傻了。
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回想起戚谢今天所有的表现。
他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安慰我，鼓励我。
他主动提出去查监控，去查微信号。
他条理清晰地帮我分析，把矛头指向冯博。
他表现得那么真诚，那么可靠，让我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周平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了这层伪装。
如果戚谢和冯博是一伙的……
那他做的这一切，不就是在演戏吗？
他假装帮我，实际上是在把我引向他早就设计好的方向！
那个监控里模糊的背影……
我再次点开那张照片。
高，瘦，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戴着黑色的鸭舌帽。
我猛地想起，戚谢的衣帽间里，就挂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卫衣。
那顶黑色的鸭舌帽，还是我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滋长。
拍照的人，是戚谢。
“风过无痕”，是戚谢。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喜欢我，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难道，他就是为了拆散我和史唐，才设下这么恶毒的圈套吗？
不，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个陪我走过整个青春的男孩，会变成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魔鬼。
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我抓起车钥匙，发动了汽车，朝着戚谢家的方向，疯了一样地开过去。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周平看错了，一定是巧合。
然而，当我把车停在戚谢家楼下，抬头看向他家窗口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戚谢家的窗帘没有拉严。
透过缝隙，我清楚地看到，客厅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戚谢。
另一个，赫然就是我刚刚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个身材偏胖，梳着油头的男人——冯博。
他们俩，正举着酒杯，相视而笑。
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05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我以为的救命稻草，原来是推我坠入深渊的黑手。
我以为的温暖依靠，原来是冰冷刺骨的毒蛇。
愤怒和背叛感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喷发，我几乎要立刻冲上楼去，撕破他们虚伪的嘴脸。
但我仅存的理智拉住了我。
我现在冲上去，除了大吵一架，把事情闹得更难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录音，没有证据，他们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熄了火，把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死死地盯着那个窗口。
我的手在发抖，我用力地攥着方向盘，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质的套子里。
为什么？
戚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是你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吗？
一个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得不到答案。
我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冯博从单元楼里走了出来。
他满面红光，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扬长而去。
我没有动。
我在等戚谢。
又过了十几分钟，戚谢也下楼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起来是要去扔垃圾。
他哼着歌，脚步轻快。
那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轻松和愉悦。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来，我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戚谢。”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晚……晚晚？你怎么在这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一步步地向他走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要看清楚，这张我熟悉了十几年的脸上，到底藏着多少谎言。
“当然可以，我只是……有点意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垃圾袋捏得更紧了。
“是吗？”我冷笑一声，“我倒是不意外。毕竟，刚送走了贵客，心情不错，出来散散步，扔个垃圾，也很正常。”
戚谢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晚晚，你……你都看到了？”
“不然呢？我应该看到什么？”我逼视着他，“是看到你和冯博把酒言欢，庆祝你们的胜利？还是应该看到你一边假惺惺地安慰我，一边在背后捅我刀子？”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地扎向他。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戚谢慌乱地解释，“我和冯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随便聊聊天。”
“普通朋友？”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普通朋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起喝酒？普通朋友会帮你设局，毁了我丈夫的事业，毁了我的家庭？”
“戚谢，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吼了出来。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恨他，但更多的是心痛。
我想不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戚谢被我吼得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
“晚晚，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你敢说，拍照的人不是你？你敢说，那个‘风过无痕’不是你？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和冯博早就商量好的？”
戚谢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这三个字，“戚谢，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因为我喜欢你！晚晚，我喜欢你十几年了！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看着你们结婚，我每天都在嫉妒，我快要疯了！”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喜欢’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过毁掉我的一切，来得到我？”
“我没想毁掉你的一切！”他激动地反驳，“我只是想让史唐离开你！他根本配不上你！他心里只有他的事业，他的野心，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你？你生病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难过的时候，听你倾诉的人是我！你加班到深夜，给你送夜宵的人也是我！凭什么拥有你的，是他？”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割得我体无完肤。
是，史唐很忙，他确实忽略了我很多。
但是，那是我和史唐之间的问题，是我们夫妻内部的矛盾。
轮不到他一个外人，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插手，来审判！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我决绝地说，“戚谢，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朋友？”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来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那你现在满意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史唐走了，我的家散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有机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告诉你，戚谢。”我擦干眼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说。
“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连朋友都没得做。”
“你，就是我俞晚这辈子，最恶心的仇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的背后，传来垃圾袋掉落在地的声音，还有他撕心裂肺的叫喊。
“晚晚！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是被逼的！”
我没有回头。
再也不想回头了。
我的车在黑夜里飞驰，可我却不知道该开往哪里。
家？那个充满了我和史唐回忆，如今却空无一人的地方，我不敢回去。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地方。
我把车开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我坐在角落里，开始复盘整件事情。
戚谢说，他也是被逼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和冯博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交易？
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戚谢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但这份感情，似乎被冯博利用了。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史唐发小周平的微信。
“周平，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帮我查一下，戚谢和冯博，除了最近接触频繁，以前有没有什么交集？任何蛛丝马迹都行。”
现在，唯一能帮我的，或许只有史唐身边的这些朋友了。
我必须弄清楚，戚谢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给史唐一个交代。
06
周平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他就给了我回复。
“嫂子，查到了点东西，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冯博和戚谢，是大学校友，同一个社团的。不过好像关系很一般，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但是，我查到一件事。戚谢他爸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钱，大概两百万。给他爸做担保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冯博的舅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点点被拼接起来。
戚谢家里的情况，我一直知道一些。
他爸早年做生意，确实赔过钱，但这几年已经缓过来了。
我从没听他说过，还欠着这么大一笔外债。
更没听说过，这笔债和冯博有关系。
如果周平说的是真的，那戚谢那句“我也是被逼的”，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冯博用这两百万的债务，拿捏住了戚谢的命脉。
然后，他利用戚谢对我的感情，以及我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导演了这场“出轨”大戏。
戚谢，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他背叛了我，也出卖了他自己。
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对他的恨意，似乎没有那么浓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选择牺牲我和史唐。
这是一个多么自私，又多么无奈的选择。
我坐在咖啡馆里，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戚谢，最后一次。
我不是要原谅他，我只是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开车去了戚谢的公司楼下。
我没有上去，只是在车里等。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他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我下了车，拦住他。
他看到我，眼神闪躲，第一反应是想逃。
“戚谢，我们谈谈。”我的语气很平静。
他停下脚步，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晚晚，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真相。关于你爸的债，关于冯博，所有的一切。”
听到“债”这个字，他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淡淡地说，“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我们找了一家安静的茶馆。
在袅袅的茶香中，戚谢终于向我坦白了一切。
事情和我想的差不多。
一个月前，冯博突然找到了他。
冯博拿出了那张两百万的借款合同，以及戚谢父亲签字画押的担保协议。
他告诉戚谢，只要他一句话，戚谢的父亲就会因为无力偿还债务而被告上法庭，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戚谢的声音很低，充满了痛苦，“要么，我帮他做一件事。要么，他就让我爸身败名裂。”
“他让你做的事，就是接近我，制造一场绯闻，来打击史唐？”
戚谢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拒绝了。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可是，他用我妈的病来威胁我。我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如果我爸出事，我妈也完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挣扎了很久，晚晚。我甚至想过去找你和史唐借钱，把这个窟窿堵上。可是……我开不了口。那是两百万，不是两万块。而且，我凭什么让你们来承担我家的烂摊子？”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就是个懦夫，是个混蛋！”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呜咽着，“冯博说，他只是想让史唐丢掉那个职位，不会真的影响你们的感情。他说，等事情过去，史唐冷静下来，只要你好好解释，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我居然信了他的鬼话！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我甚至还存着一丝卑鄙的私心……我想，如果你们之间真的因为这件事产生了裂痕，我是不是……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晚晚，我错了。我错得离谱。当我知道史唐辞职，还要跟你离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被冯博骗了，我亲手毁了你。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那张照片，真的是你在派对上拍的？”
“是。”他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冯博的人提前告诉我，那天晚上一定要想办法和你拍一张看起来足够亲密的照片。派对上，我喝了很多酒，一部分是为了壮胆，一部分也是真的想麻痹自己。搂着你拍照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拍完照，我就把照片发给了他指定的人。后面的事情，我就都不知道了。”
真相，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由金钱、野心和畸形的爱交织而成的悲剧。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苦衷。
每个人，又都亲手将别人推入了深渊。
我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我还能恨他吗？
好像……已经恨不起来了。
他固然可恨，但更可悲。
他被冯博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所谓的“保护家人”，背叛了自己最珍视的友情，也玷污了自己那份卑微的爱。
“戚谢。”我平静地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他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
“去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史唐。”我说，“然后，去为你做错的事情，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会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晚晚，你……还会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我站起身，“戚谢，我们回不去了。”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走出茶馆，阳光有些刺眼。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任何来自史唐的消息。
我不知道，当我把这个复杂的真相告诉他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相信我吗？
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找到他。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让他知道，我从未背叛过他。
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我想知道，史唐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一个人待着的？”
07
“有这么个地方……”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有些犹豫，“就在郊区，有个叫‘静心湖’的水库。他小时候，每次考试考砸了，或者跟他爸吵架了，就喜欢一个人跑那儿待着。不过……晚晚，他这次，可能真的伤着了，你……”
“妈，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驱车前往静心湖。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车开了近两个小时才到。
水库很大，四周是连绵的青山，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在湖边的一处钓鱼台，找到了史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举着一根鱼竿。
他的背影，看起来孤单又萧瑟。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目光依然专注地盯着水面。
我们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一条都没钓上来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妈。”
又是一阵沉默。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冷，“来看我笑话？”
“史唐，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我不会签的。”我打断他，“在我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什么都不会签。”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疲惫和嘲讽。
“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照片不是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了吗？”
“那张照片是假的！是个圈套！”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手机里，是我和戚谢的聊天记录，以及周平发给我的，关于冯博和戚谢债务关系的所有资料。
史唐的目光扫过屏幕，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呢？”他冷冷地说，“你想告诉我，他是被逼的？他也很无辜？”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整件事是冯博为了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挤下去，设的一个局！戚谢是被他利用了，而我……我是被戚谢利用了。”
“这有区别吗？”史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的事业毁了，我的婚姻成了一个笑话。”
“没有毁！我们可以把真相公之于众！让公司知道冯博的卑鄙行径！”
“然后呢？”他看着我，眼神空洞，“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史唐的妻子，和我最好的兄弟之一，联手给我戴了顶绿帽子？就算最后证明你们是‘清白’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别人的同情？还是一个被施舍的职位？”
“史唐，我……”
“俞晚，你走吧。”他转过回头，重新看向湖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绝望。
我明白，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远不止是失去一个职位那么简单。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竞争对手用最不堪的方式羞辱，这摧毁的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骄傲。
我没有走。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远方的湖面。
“史唐，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我轻声说。
他没有回答。
“那时候你刚进华创，还是个小助理，天天加班到半夜。有一次你发高烧，还坚持要去公司。我拦着你，不让你去，你还跟我发脾气。”
“你说，你不是富二代，没有背景，你唯一能靠的，就是比别人更拼命。”
“我当时就觉得，我喜欢的这个男人，真傻，也真有魅力。”
我自顾自地说着，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那个职位对你很重要。但它重要得过我们这个家吗？重要得过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事业没了，可以再创。但家要是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史唐，你看看我。”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承认，我和戚谢的关系，可能让你不舒服了。我以后会注意，我会和他保持距离。”
“但是，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他依然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的哽咽。
然后，我看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坚强，永远自信的男人，哭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俞晚……”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吗？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心慌。”
“我慌的，不是我的事业，不是别人的眼光。”
“我慌的是，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和他，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默契。那种笑容，我好像很久都没在你脸上看到了。”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丈夫？我是不是……早就失去你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来来回回地割。
原来，他辞职，他要离婚，不仅仅是因为愤怒和羞辱。
更多的是，不安全感和自我怀疑。
他以为，他失去了我。
我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僵硬，但没有推开我。
“你没有失去我。”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我一直在。以后也一直会在。”
“对不起，史唐。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地发抖。
但那份熟悉的温度，却让我感到无比心安。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堵冰冷的墙，开始融化了。
08
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一片金黄。
史唐终于站起身，收起了鱼竿。
“回家吧。”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再是来时的凝重。
史唐主动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戚谢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从理智上讲，我应该把他和冯博的聊天记录、转账证据都交给公司，让他身败名裂。但是……”
“但是你下不了手。”史唐接过了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
“毕竟，是十几年的朋友。”
“我知道。”史唐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你想怎么做？”我有些担心。
“放心，我不会用犯法的手段。”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清明，“对付冯博那种人，用规则内的玩法，才最让他痛苦。”
第二天，史唐没有去公司撤回辞职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了一整天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都联系了谁，说了什么。
我只是默默地给他泡茶，送饭，不再去打扰他。
第三天，华创资本的内部论坛，炸了。
一篇匿名的长文，详细地披露了冯博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他舅舅的公司进行利益输送，并且恶意打压同事，伪造业绩的种种黑料。
文章里，附上了清晰的合同照片，银行流水截图，以及几段听起来像是偷录的录音。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文章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话。
“关于史唐经理的家庭私事，本是无稽之谈，却被冯博利用，作为攻讦的武器。一个连光明正大竞争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如何能担起公司未来发展的重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冯博很快就被公司纪检部门带走调查。
而那张让我和史唐陷入绝境的照片，如今，反而成了压垮冯博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他心术不正的最佳佐证。
事情的反转，快得让我始料未及。
我看着书房里，那个重新穿上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敬佩。
他没有选择最直接的报复方式，而是用自己的专业和人脉，给了冯博最致命的一击。
这，才是我认识的史唐。
冷静，强大，运筹帷幄。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
“冯博的屁股一直不干净，很多人都想动他，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和一些关键证据。”史唐整理了一下领带，淡淡地说，“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整合了一下，送到了该看到的人手里。”
“那戚谢呢？”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史唐沉默了片刻。
“他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他……他都说了？”
“嗯。”史唐点了点头，“他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下来，包括匿名信是他发的。他跟公司申请，引咎辞职。”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信不是你……”
“他想赎罪。”史唐打断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用这种方式，保全了我的名声，也给了他自己一个交代。”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戚谢，终究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承担了所有后果。
或许，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那……公司会怎么处理他？”
“念在他主动坦白，并且揭发冯博有功，公司不会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只是，这个行业，他大概是待不下去了。”
一个前途无量的建筑设计师，就这么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不知道该为他感到惋惜，还是觉得他咎由自取。
下午，史唐回了公司。
老板亲自找他谈话，希望他能留下来，并且承诺，那个新部门负责人的位置，非他莫属。
史唐拒绝了。
他回来告诉我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华创的水太深了。”他平静地说，“这次是冯博，下次可能就是李博、王博。我累了，想换个环境。”
“我支持你。”我握住他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笑了笑，把我揽进怀里。
“老婆，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吧。就现在。”
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月后，冰岛。
我们站在一片冰川之上，头顶是绚烂舞动的绿色极光。
史唐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真美。”他说。
“是啊。”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晚，祝你幸福。还有，对不起。”
是戚谢。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我只是平静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我转过身，踮起脚，吻上了史唐的嘴唇。
有些人和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而我的未来，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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