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秋。
北风卷着枯叶,在津城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打着旋。
我叫林涛,二十三岁,刚从南疆的战场上滚下来。
口袋里揣着二等功的奖章,还有一张去市公安局报到的介绍信。
那枚冰冷的金属疙瘩,是用三个兄弟的命换的。
介绍信,则是我下半辈子的饭碗。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北方城市特有的,煤烟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公安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苏式老楼,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像两个沉默的老兵。
我把自行车停好,锁上,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是我爹用大半年的工资给我买的。
他说,进了公家单位,得有个像样的坐骑。
我走进大厅,一股子墨水、烟草和旧档案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警服,戴着袖套的大姐抬头瞥了我一眼,眼神跟审贼似的。
“干嘛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同志,我来报到。”
她接过信,慢悠悠地看了一遍,又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停了停。
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好奇。
“去三楼,找王局。”她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
“谢谢。”
我上了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能听到里面算盘噼啪响,还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
声音很洪亮。
我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文件。
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我立正,行了个军礼,尽管我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闻声抬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鹰。
“你就是林涛?”
“是!”
他站起身,绕出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上的警服很旧,但烫得笔服。
他伸出手,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收了回去,拍了拍我的左肩。
“好小子,精神!在部队是侦察兵?”
“是!”
“欢迎你,林涛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民警察了。”王局长说,“战场上,你们保家卫国。到了地方,你们保卫人民。性质一样,都是战斗。”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热。
“你的情况,部队上都跟我们沟通过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我没坐,依旧站着。
“王局,我听安排。”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不愧是兵王。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你以后的同事。”
他带着我出了办公室,来到隔壁一间挂着“刑侦一科”牌子的大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七八个穿着警服或者便装的男人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
“都停一下。”王局长嗓门一亮。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个新同事。”王局长把我拉到身前,“林涛,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战斗英雄。”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有老成持重的,有吊儿郎当的,有精明干练的。
然后,我的目光凝固了。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心脏骤然停跳。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瘦了些,皮肤白了些,褪去了军营里的风霜,但那双眼睛,那种熟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分毫不差。
孙磊。
他正冲着我笑,那笑容和我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是两年前,南疆边境,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我们七人小队奉命穿插,捣毁一个敌军的秘密弹药库。
任务很成功。
撤退时,我们遭到了伏击。
对方的火力像是提前知道我们的路线一样,精准得可怕。
班长为了掩护我们,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小六子在我面前被一串子弹打成了筛子,临死前还喊着他刚过门的媳妇的名字。
我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肩,整条胳膊血肉模糊。
混乱中,我看到负责断后的孙磊,没有开一枪。
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枪,高高举起了双手。
他甚至没敢看我一眼,就朝着对面的黑暗,连滚带爬地过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
我以为他死了。
或者,在某个战俘营里烂掉。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他成了我的同事。
一个人民警察。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笑话?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还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哎,孙磊,你跟林涛是一个部队出来的吧?老乡见老乡啊!”一个老警察开着玩笑。
孙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主动朝我伸出手。
“林涛……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我死死地盯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扔掉了钢枪。
就是这只手,向敌人投降。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王局长也带着鼓励的微笑。
我感觉自己像一尊雕像,从里到外都冻僵了。
我想冲上去,一拳砸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想揪着他的领子,问问他,那五个死去的兄弟,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可我不能。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战场。
而他,现在叫孙警官。
我缓缓抬起我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软。
我的手,冰冷,僵硬。
“我回来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砂纸。
“太好了,太好了!”他用力地晃了晃我的手,“以后我们又是战友了!我跟你说,咱们一科……”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科里的情况,热情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他,想从他那张笑脸下,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恐惧。
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一个彻头彻尾的,没事人。
王局长很满意地看着我们“热络”地交流。
“行了,孙磊,你先带林涛去办手续,领装备,熟悉一下环境。”王局长发话了,“林涛刚来,你多带带他。”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孙磊拍着胸脯,笑得格外灿烂。
他揽着我的肩膀,那姿态亲密得让人恶心。
“走,林涛,我带你转转。”
我没动。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烫得我皮肤发疼。
我微微侧身,挣脱了他的手臂。
“我自己可以。”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孙磊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周围的同事也投来异样的目光。
王局长皱了皱眉。
“林涛同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目光直视着孙磊。
“报告王局,我没事。只是,我不习惯跟人靠太近。”
这是谎话。
在侦察连,我们睡觉都恨不得抱在一起取暖。
但这个理由,无人可以反驳。
一个在战场上失去右臂的英雄,有点怪癖,很正常。
孙磊立刻打圆场:“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林涛在部队里就是独行侠,本事大着呢!我懂,我懂。”
他那副“我最了解你”的嘴脸,比直接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跟着他去办手续。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
“……咱们局条件还不错,就是案子多,一科尤其多,你来了正好,你身手好,脑子快……”
“……食堂的饭菜还行,周三的红烧肉是一绝,到时候我带你去抢。”
“……宿舍在后院,两人一间,我帮你申请一下,咱俩住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
我一言不发。
他每多说一个字,我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照应?
在战场上,你怎么没想过照应一下那几个被你扔下的兄弟?
到了领装备的地方,一个大爷给了我一套警服,一支五四式手枪,还有两个弹匣。
我用左手接过枪,熟练地验枪,卸下弹匣,检查撞针,拉动套筒。
动作一气呵成。
孙磊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好家伙,你这左手练得跟右手一样。”
我没理他,把枪插进枪套。
冰冷的钢铁贴着我的腰,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才稍微被压下去一点。
“走吧,带我去宿舍。”我说。
宿舍在后院一栋筒子楼里。
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孙磊推开一扇门。
“到了,这就是你的窝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很简陋。
“我住你对门,”孙磊指了指对面的门,“有事叫我。”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孙磊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行,那你先休息。晚上我叫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市井的喧嚣,自行车铃铛声,孩子的哭闹声,邻居的叫骂声。
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掏出口袋里的那枚二等功奖章。
奖章的背面,刻着牺牲战友的名字。
班长,张大山。
机枪手,李卫国。
步枪手,赵铁柱。
卫生员,刘洋。
尖兵,王小六。
我用指腹一个个抚过那些名字,仿佛能感觉到他们的体温。
然后,我想起了孙磊。
那个叛徒。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心安理得地活下来,还活得这么滋润?
还当上了人民警察?
凭什么?
我一拳砸在水泥地上。
骨节瞬间破皮,渗出血来。
可这点痛,跟我心里的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一个真相。
我要一个公道。
我要他,为那五个兄弟,付出代价。
晚上,孙磊果然来敲门叫我吃饭。
我没开门。
我说我累了,想睡。
第二天,我正式开始上班。
王局把我分到了孙磊在的那个小组,组长是个叫老马的老刑警,快五十了,不爱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很毒。
小组里除了孙磊,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叫陈宇,刚从警校毕业,一脸的学生气。
老马看了看我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指了指孙磊旁边那张空桌子。
“你坐那儿。”
于是,我跟那个叛徒,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我一整天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他倒是想方设法地找我搭话。
“林涛,喝水吗?我给你倒。”
“林涛,中午想吃啥?我帮你打。”
“林涛,这个案子的卷宗你看一下,嫌疑人跟你一样,也是当兵的。”
我都当没听见。
我把他当成一团空气。
可他就像个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绕,赶都赶不走。
陈宇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不对劲。
“林哥,你跟孙哥以前是不是有啥过节啊?”他趁孙磊出去,悄悄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哥人挺好的啊,特别热心,我们刚来的时候,都是他带着的。”陈宇说。
我心里冷笑。
热心?
是啊,在敌人面前,他也挺“热心”的。
下午,局里开大会,传达省里的文件精神。
王局长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我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孙磊的后脑勺。
我很想知道,这个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怎么能做到如此心安理得?
散会后,老马把我们小组叫到一起。
“城西,自来水厂的家属院,出事了。”
老马的表情很严肃。
“一个女的,死在家里了。”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受害人叫吴秀莲,是水厂的会计,三十二岁,离异,自己带着个六岁的儿子。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她儿子。
小孩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提前放学,回家后发现门反锁着,怎么叫都不开。
他从邻居家阳台爬过去,翻进自己家,然后就看到了。
吴秀莲倒在客厅的血泊里。
我们进去的时候,法医正在做初步尸检。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太惨了。
死者身上被捅了十几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客厅里到处都是血,喷得到处都是,墙上,沙发上,天花板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在战场上见过死人。
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被烧成焦炭的。
但这种纯粹出于泄愤式的残杀,还是让我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法医说,“凶器是单刃的匕首,大部分创口在胸腹部,致命伤是心脏那一刀。”
“现场有翻动的痕迹,但好像没丢什么贵重物品。”老马勘察完现场,沉着脸说,“更像是仇杀。”
孙磊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门锁。
“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是从内部反锁的。窗户也都关着。凶手要么是和平进门,要么就是有钥匙。”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很专业。
我不得不承认,抛开他是个叛徒这件事,他似乎是个不错的警察。
这让我更加愤怒。
一个连战友都能出卖的人,有什么资格穿这身警服,查案抓凶?
“林涛,你干嘛呢?”老马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孙磊发呆。
“没什么。”我掩饰道,开始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我绕着客厅走了一圈,试图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倒地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吴秀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开心。
但这个男人,不是她前夫。
我把相框递给老马。
“查查这个男人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围绕吴秀莲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
她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带孩子,没什么朋友。
唯一的疑点,就是那个照片上的男人。
很快,男人的身份查清了。
他叫李建国,是附近一家轧钢厂的副厂长,有家室。
吴秀莲是他的情人。
我们找到李建国的时候,他正在开会。
被我们叫出来,他一脸不耐烦。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吴秀莲的情况。”老马说。
李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吴秀莲?我不认识啊。”
“是吗?”孙磊拿出那张照片,“那这个人,也不是你?”
李建国看到照片,汗当时就下来了。
“警察同志,这……这是个误会……”
我们把他带回局里。
一开始,他还死不承认。
直到我们告诉他,吴秀莲死了。
他当场就崩溃了。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死?”
他交代,他和吴秀莲已经好了两年了。
案发当晚,他确实去找过吴秀莲。
“我们……我们吵了一架。”李建国说,“她逼我离婚,娶她。我说我老婆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她就骂我,说我骗她。我一生气,就……就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是几点?”我问。
“大概……大概八点半左右。”
“你走的时候,她怎么样?”
“她就坐在地上哭。”
“你走之后,还有谁去找过她吗?”
李建国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快被证实了。
他九点钟就回到了家,他老婆和孩子都可以作证。
线索断了。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一连几天,案子都没有任何进展。
局里气氛很压抑。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只有孙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吃饭吃饭。
有一次,我在食堂看到他,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吃得满嘴是油。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难道他真的已经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战场上的画面,和吴秀莲惨死的模样。
那五个兄弟的脸,和吴秀莲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
我忽然意识到,抓住杀害吴秀莲的凶手,和揭穿孙磊的真面目,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都是为了一个公道。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我想,也许有什么细节,被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骑着车去了。
房子已经被封了,但门锁没换。
我用队里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戴上手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地重新勘察现场。
地板,墙角,家具底下。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窗户上。
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我试着推了推。
很牢固。
我盯着那个插销,看了很久。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跑到厨房,又跑到卧室,检查了所有的窗户。
所有的窗户,都是一样的老式木窗。
然后,我回到客厅,再次看向那扇窗。
不一样。
这扇窗户的插销,比别的窗户,要新一些。
虽然也被刻意做旧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把插销卸了下来。
在插销的底座和窗框接触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丝新鲜的划痕。
非常非常细微,如果不把插销卸下来,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说明,这个插销,最近被人动过。
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
为什么?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我脑中形成。
凶手在行凶后,并没有从大门离开。
他是从这扇窗户离开的。
他从外面,用某种工具,拨开了插销,翻窗进来。
行凶后,再翻出去,然后用同样的方法,从外面,把插销重新插上。
这样,就制造了密室的假象。
但这需要非常娴熟的技巧,和专门的工具。
一般人做不到。
除非……
除非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比如,侦察兵。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立刻想到了孙磊。
在部队里,我们都学过这种潜入技巧。
用一根细铁丝,或者一片薄薄的刀片,从窗户缝里伸进去,就能拨开插销。
孙磊,他会。
而且,他很擅长。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他跟吴秀莲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就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警察,能破案?
这太荒谬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我把插销装回去,恢复原样,然后离开了现场。
回到局里,我谁也没说。
我决定,自己查。
我开始暗中观察孙磊。
他的言行举止,他的生活习惯,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我发现,他真的很“干净”。
每天按时上下班,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
跟同事关系都很好,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搭把手。
在邻居里的口碑也好得不得了,简直就是活雷锋。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怀疑就越重。
一个能背叛战友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完人?
这身完美的伪装,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
一天中午,我们都在食堂吃饭。
孙磊跟陈宇坐在一桌,有说有笑。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盯着他。
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回去,然后走出了食堂。
我注意到,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朝着局里后院的方向走去。
后院是宿舍区,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回去干什么?
我放下筷子,悄悄跟了上去。
我看着他走进了宿舍楼。
我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了宿舍楼的后面。
我们住的宿舍,窗户都朝着这个方向。
我躲在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抬头看。
我看到,孙磊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出现在窗口,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见没什么人,他从窗台上的一个花盆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长条形。
他把那东西揣进怀里,关上窗户,然后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非常快,非常隐蔽。
我的心,狂跳不止。
那个黑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是凶器吗?
那把杀害了吴秀莲的匕首?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杂物堆里出来。
我没有立刻冲进他房间。
我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
否则,就是私闯民宅,破坏纪律。
我回到办公室,老马正为案子的事焦头烂额。
“妈的,查了这么多天,一点头绪都没有!吴秀莲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我走到他面前。
“老马,我想,申请一张搜查令。”
老马愣住了:“搜查令?搜谁?”
“孙磊。”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陈宇第一个跳起来:“林哥,你开什么玩笑?你怀疑孙哥是凶手?这怎么可能!”
老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怀疑自己的同事,这可不是小事。”
“我有理由。”我说。
“什么理由?”
我把我对案发现场窗户的发现,以及刚才看到孙磊藏东西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当然,我隐去了我们之间的过往。
我说,我怀疑孙磊可能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或者,他就是凶手。
老马听完,沉默了。
他抽着烟,一口接一口,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就凭一个窗户插销的划痕,和一个你没看清的黑布包?”老马问。
“对。”
“林涛,这太主观了。”老马摇摇头,“证据不足,王局那边不会批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我有点急了。
“我知道你急着破案,但我们是警察,凡事都要讲证据。”老马掐灭了烟头,“这样,我去找王局汇报一下你的发现,看他怎么说。但是,在拿到搜查令之前,你不许轻举妄动。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天下午,我过得坐立不安。
我总觉得,孙磊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下班的时候,他特意走到我桌前。
“林涛,晚上一起喝点?”他笑着问。
这是他第一次约我喝酒。
“我不会。”我冷冷地回答。
“别啊,就咱俩,我知道一家小馆子,羊肉串特正宗。”他依旧不放弃。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试探我。
“我说过,我不去。”
我的拒绝,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
“行,那改天。”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定是要有所行动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决定,不等搜查令了。
我要亲自去证实我的猜测。
我等到天黑,整个公安局都安静下来。
我像个贼一样,溜到宿舍楼后面。
孙磊的房间,灯是黑的。
他不在。
机会来了。
我从工具房里找来一根细铁丝,学着记忆中教官教的样子,开始捅咕孙磊房间的窗户插销。
我的左手没有右手灵活,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
我心里很急。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
开了。
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桌上的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
完全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宿舍。
我直奔那个花盆。
花盆底下,是空的。
我心里一沉。
东西被他拿走了。
我不甘心,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床底下,衣柜里,书架上。
都没有。
他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我站在房间中央,努力回想他平时的习惯。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射击比赛的奖状。
孙磊得的。
我走过去,盯着那张奖状。
奖状的边缘,似乎有点不平整。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揭了下来。
奖状的后面,赫然是一个被掏空的墙洞!
墙洞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那个!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颤抖着手,把布包拿了出来。
打开。
里面,不是匕首。
而是一沓信。
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甜。
信封上的字迹很娟秀。
我抽出一封,打开。
“磊哥:
见字如面。
你在那边还好吗?部队里一定很苦吧?你千万要注意身体。家里一切都好,勿念。爸爸的病好多了,多亏了你上次寄回来的钱……”
我愣住了。
这是他妹妹写给他的信。
我快速地翻看着其他的信。
内容都大同小异,都是报平安,说家常。
但是,从字里行间,我能看出来,他家里很困难。
父亲常年有病,妹妹还在上学,全家都靠他一个人在部队的津贴。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那几封信。
时间,是我们在南疆执行任务的前一个月。
信的内容,变了。
“磊哥:
爸爸的病又重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一大笔钱。家里把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我不想辍学,我想考大学。哥,我该怎么办?”
“磊哥:
你上次说,有办法能弄到一笔钱,是真的吗?可是,你千万不能做傻事啊!我们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最后一封信,没有信封。
信纸都有些褶皱,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哥:
那天,有几个陌生人来找我。他们说,是你让他们来的。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说,只要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帮个小忙’就行了。
哥,我好害怕。他们是什么人?你要帮什么忙?
我把钱退回去了,但他们不收,还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他们就……
哥,你千万不要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战友的事!我们不要那个钱!我就是不念大学,去打工,也能养活这个家!你快收手吧!”
信,到这里就断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真相,像一把凿子,在我脑子里凿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因为懦弱。
他是为了钱,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让他妹妹上大学。
他被收买了。
他出卖了我们。
出卖了我们的路线。
那五个兄弟的命,成了他换取金钱的筹码。
“噹啷!”
我手里的信,掉在了地上。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才没有倒下。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怕死。
如果是那样,我或许还能理解。
毕竟,在生死面前,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英雄。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是为了钱。
为了钱,出卖自己的战友。
这比懦弱,更让我不齿,更让我恶心!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中翻滚。
我真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这些信摔在他脸上,然后一枪崩了他!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孙磊!
他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信和照片塞回墙洞,贴好奖状。
然后,我一个箭步,翻出窗户。
我刚在杂物堆后面蹲好,就听到他开门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过了大概十几秒,我听到宿舍里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
“谁!”
他发现了。
我不敢再停留,猫着腰,迅速离开了后院。
我一路跑回自己的宿舍,反锁上门,整个人虚脱地靠在门板上。
冷静。
林涛,你必须冷静。
现在,你有了证据。
但是,这些信,只能证明他有叛变的动机,并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吴秀莲。
两件事,必须分开。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件事,一定有联系。
一个为了钱能出卖战友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强迫自己躺到床上,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办公室。
孙磊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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