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这座千年古都的污浊与冤屈,全都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下。杨府门前的青石台阶,早已被积雪覆盖,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脚印,那是昨日杨怀玉从张府回来时,一步一个踉跄踩下的痕迹。
正厅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案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封辞官卸甲的奏折,还有一枚先锋大将的虎符。虎符通体鎏金,上刻云纹,中间一分为二,合在一起时,便能调动边关十万精锐铁骑。这是杨怀玉用半生血汗挣来的荣耀,是杨家将世代镇守边疆的信物,此刻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块冰冷的废铁。
杨文广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昨夜杨怀玉回来后,将张耆提出的三个条件和盘托出,他便一夜未眠,枯坐到天明。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子,敲打着窗棂,像是在叩问着这位老将的心扉——忠良蒙冤,奸佞当道,到底是该宁折不弯,还是该忍辱负重?
杨怀玉站在案前,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银甲的锋芒,却更显沉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指尖微微颤抖。这枚虎符,是三年前他随父亲出征西夏时,陛下亲手赐予的。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率领铁骑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何等威风?可如今,为了救祖母穆桂英,他竟要亲手将这枚虎符交出去,将杨家世代守护的兵权,拱手让人。
“父亲,时辰快到了。”杨怀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张耆说了,今日午时,我必须带着奏折和虎符,前往枢密院,当众交出兵权,写下供词。否则,祖母她……”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天牢里的阴冷潮湿,祖母年近六旬的身躯,还有张耆那阴狠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杨文广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枚虎符,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着杨家将的峥嵘岁月。“这枚虎符,是你爷爷杨延昭传下来的,是你奶奶穆桂英挂帅时用过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与不甘,“怀玉,爹知道委屈你了。这一交,不仅是交出了兵权,更是交出了杨家的底气,交出了……祖辈的荣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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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杨怀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泪水,“可荣耀再重,重不过祖母的性命。父亲,杨家的荣耀,是靠一场场胜仗打出来的,是靠一颗颗忠心换来的。只要我们还在,只要祖母还在,兵权没了可以再挣,荣耀没了可以再夺。可若是祖母没了,我们就算手握重兵,又有何用?”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杨文广的心上。是啊,杨家将世代忠良,为的不是兵权,不是荣耀,而是守护家国,守护亲人。若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那所谓的忠烈之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包拯大人那边,可有消息?”杨文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问道。
“昨夜我已派人送信给包大人。”杨怀玉点头道,“包大人说,他已联络了朝中七位主战派大臣,明日早朝,便会联名上书,弹劾张耆。只是,张耆党羽众多,陛下又被他蒙蔽,此事怕是难以一蹴而就。包大人还说,让我们务必稳住张耆,切勿轻举妄动,只要祖母能安全出狱,一切都还有转机。”
“稳住张耆?谈何容易!”杨文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张耆老奸巨猾,贪婪成性,他要的不仅仅是兵权,更是要彻底扳倒我们杨家,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你今日交出兵权,写下供词,他定会得寸进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我知道。”杨怀玉的眼神异常坚定,“但我也有我的算计。张耆想要兵权,无非是怕我们杨家手握重兵,威胁到他的地位。我交出兵权,便是向他示弱,让他放松警惕。他越是得意,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与西夏人勾结的铁证,再加上包大人在朝堂上的助力,定能揭穿他的阴谋,还祖母一个清白,还杨家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兵权虽交,人心未散。边关的十万铁骑,大多是我们杨家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心中只认杨家将,不认张耆。就算张耆接管了兵权,也未必能指挥得动那些将士。我今日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拨云见日,斩尽奸佞的时机!”
杨文广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心中的焦虑渐渐散去。他知道,杨怀玉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懂得隐忍、懂得谋略的统帅。他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杨怀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愧是我杨家的儿郎!爹陪你一起去枢密院!就算要交出兵权,也要让天下人看看,我们杨家不是屈膝投降,而是为了救至亲,为了顾全大局!”
“父亲,不必了。”杨怀玉摇了摇头,“您是三军统帅,若是随我前去,定会落人口实。张耆定会借机弹劾您,说我们杨家故意示弱,图谋不轨。您留在府中,与包大人联络,暗中部署,才是万全之策。我一人前去,足矣。”
杨文广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怀玉制止了。他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可他的儿子,却要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屈辱与压力。
午时将至,杨怀玉拿起案几上的奏折和虎符,揣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这座承载着杨家百年荣耀的府邸,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雪依旧下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杨怀玉没有骑马,独自一人,踏着积雪,一步步朝着枢密院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百姓,认出了他,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那不是杨怀玉将军吗?他怎么这身打扮?”
“听说他祖母穆桂英被打入天牢了,他这是要去枢密院求情?”
“杨家将世代忠良,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真是造孽啊!”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杨怀玉的心上。他挺直脊梁,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知道,今日过后,他将会被天下人耻笑,说他是懦夫,说他是叛徒,说他为了救祖母,不惜交出兵权,向奸佞低头。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祖母的性命,比他的名声重要;杨家的存续,比一时的意气重要。
枢密院位于汴梁城的中心,是大宋最高的军事机构。此刻,枢密院门前,早已围满了人。张耆带着一众亲信,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怀玉一步步走来,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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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将军,你可算来了。”张耆的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整条街道,“我还以为,你杨家的儿郎,宁折不弯,不会来向我这个‘奸佞’低头呢!”
周围的百姓闻言,一片哗然。杨怀玉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走上台阶,对着张耆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张大人,我来了。奏折和虎符,都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奏折和虎符,双手奉上。
张耆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摆了摆手,对着周围的百姓高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都听着!杨怀玉将军今日前来,是自愿交出兵权,辞去先锋大将之职!他承认,其祖母穆桂英捏造证据,构陷老夫与西夏人勾结,此事与老夫无关!”
百姓们闻言,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鄙夷,还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杨将军,你怎能如此糊涂?穆夫人忠烈一生,怎会构陷他人?定是你被张大人逼迫的!”
杨怀玉的心中一痛,却依旧面不改色。他知道,这是张耆故意的,他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他,羞辱杨家,让杨家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被逼。”杨怀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祖母一时糊涂,捏造证据,构陷张大人,我身为杨家后人,深感愧疚。今日交出兵权,辞去官职,只求张大人高抬贵手,饶过祖母一命。”
“好!好一个深明大义!”张耆哈哈大笑起来,接过奏折和虎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杨将军放心,只要你信守承诺,老夫定会向陛下进言,饶穆桂英一命。”
他将虎符揣入怀中,又拿起那份供词,递到杨怀玉面前:“来,当着众人的面,签下你的名字,画押为证。”
杨怀玉看着那份供词,上面的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穆桂英捏造证据,构陷枢密使张耆,罪无可恕。杨怀玉愿交出兵权,辞去官职,代祖母认罪伏法,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这哪里是供词?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张羞辱杨家的战书!
周围的百姓,已经有人开始骂出声来。“杨怀玉,你这个懦夫!枉我等敬重杨家将,你竟如此背叛祖辈!”“交出兵权,你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杨家儿郎吗?”
杨怀玉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一张张愤怒、鄙夷、失望的脸庞。他的心中,像是被万千根针扎着,痛得无以复加。
可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祖母穆桂英在天牢中受苦的模样。阴暗潮湿的牢房,冰冷刺骨的铁镣,还有祖母那布满皱纹的脸庞。他咬紧牙关,接过张耆手中的毛笔,蘸了蘸墨汁。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杨怀玉,你敢签!”
杨怀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铠甲的将领,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是他的副将,名叫王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王虎冲到台阶下,对着杨怀玉高声喊道:“将军!不能签啊!这是张耆的阴谋!他就是要夺我们的兵权,害我们杨家啊!我们十万铁骑,愿随将军一同闯天牢,救出穆夫人,斩杀奸佞!”
“对!闯天牢!斩奸佞!”人群中,几个身着布衣的汉子也高声喊道。他们都是退伍的老兵,曾跟随杨家将征战沙场,听到杨怀玉要交出兵权,一个个义愤填膺。
张耆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对着身边的侍卫喝道:“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竟敢煽动百姓,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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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立刻冲了上去,将王虎等人团团围住。王虎拔剑反抗,却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服。他被侍卫们按在地上,依旧对着杨怀玉高声喊道:“将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能向奸佞低头啊!”
杨怀玉看着王虎被打得鼻青脸肿,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冷月弯刀,将张耆斩于刀下,将这些侍卫杀个片甲不留。可他不能。他一动手,不仅救不出祖母,王虎等人也会性命不保,整个杨家,都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王虎,退下!”杨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威严,“此事与你无关!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王虎愣住了,他看着杨怀玉冰冷的眼神,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杨怀玉转过头,不再看他。他深吸一口气,握着毛笔的手,虽然依旧在颤抖,却不再犹豫。他在供词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杨怀玉。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写完名字,他又拿起印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好!好!好!”张耆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供词,对着周围的百姓高声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这是杨怀玉自愿签下的供词!从今往后,杨家将再无兵权,穆桂英的罪名,也板上钉钉!”
百姓们一片沉默,看着杨怀玉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鄙夷。
杨怀玉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对着张耆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张大人,我已按照你的要求,交出兵权,签下供词。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张耆收起供词,冷笑一声:“杨将军放心,老夫言出必行。明日一早,我便会入宫面圣,恳请陛下饶穆桂英一命,将她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流放边疆?
杨怀玉的脸色一白,拳头再次攥紧。流放边疆,对于年近六旬的祖母来说,与死刑何异?一路上的风霜雨雪,颠沛流离,足以让她丧命!
“张大人!”杨怀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言而无信!流放边疆,与杀了她何异?!”
“那我可不管。”张耆摊了摊手,一脸无赖的模样,“老夫只答应饶她一命,可没答应让她安享晚年。要么,你就接受这个条件;要么,你就等着穆桂英死在天牢里。你自己选。”
杨怀玉死死盯着张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知道,张耆这是故意刁难,是在报复他,是在玩弄他。可他别无选择。流放边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死在天牢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好,我答应你。”杨怀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来人,送杨将军回府。记住,从今往后,杨将军便是一介平民,不得再干涉军政要务。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侍卫们立刻上前,“请”着杨怀玉离开。杨怀玉没有反抗,他挺直脊梁,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过那些充满鄙夷和失望的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便堆积起来,将他染成了一个白发人。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
回到杨府时,天已经黑了。杨文广和包拯,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杨怀玉浑身是雪,脸色苍白的模样,两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怀玉,怎么样?张耆那老贼,有没有为难你?”杨文广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杨怀玉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份签了字的供词,递给包拯:“包大人,我已按照张耆的要求,交出兵权,签下供词。张耆说明日一早,便会入宫面圣,将祖母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包拯接过供词,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张耆老贼!竟敢如此欺人太甚!流放边疆,这分明是要置穆夫人于死地!”
“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杨怀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一早,劳烦您亲自去天牢,送祖母一程。请您务必暗中告诉祖母,让她假意答应流放,路上务必保重身体。我们定会在半路接应她,将她救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已暗中联络了边关的几位将领,他们都是杨家的旧部,愿意听候调遣。只要我们能拿到张耆与西夏人勾结的铁证,再加上边关将士的支持,定能扳倒张耆,还祖母一个清白,夺回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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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看着杨怀玉眼中的光芒,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他本以为,杨怀玉交出兵权后,定会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没想到,他竟早已暗中部署,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杨将军放心。”包拯郑重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定会亲自去天牢,将你的话,转告给穆夫人。扳倒张耆,还杨家清白,也是我包拯的心愿!”
杨文广看着儿子,看着包拯,心中的悲痛渐渐被一股力量取代。他知道,杨家的劫难,还没有结束。流放之路,危机四伏;扳倒张耆,更是难如登天。可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儿子,已经扛起了杨家的大旗;因为杨家的儿郎,从来都不会向奸佞低头;因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夜色渐深,杨府的烛火,却依旧明亮。杨怀玉站在庭院中,望着漫天飞雪,握紧了腰间的冷月弯刀。刀鞘上的寒气,透过布衣,渗入肌肤。他知道,这把刀,暂时还不能出鞘。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时机一到,这把刀,便会划破漫天阴霾,斩尽天下奸佞,照亮大宋的朗朗乾坤!
而此刻的天牢,穆桂英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的雪花。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知道,她的孙儿,没有让她失望。杨家的儿郎,忍辱负重,只为了守护心中的正义与忠良。
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交出兵权,不过是杨怀玉布下的一步险棋。忍辱负重,也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拨云见日的时刻。
雪,还在下着。但杨怀玉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只要心中的火种不灭,只要杨家的忠魂不散,就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打倒他们。只要时机一到,他们便会卷土重来,让杨家将的威名,再次响彻大宋的山河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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