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的细雨把浙江宁波的山岗染得发黑,82岁的张爵谦拄着竹杖站在“泉张公墓”前,嗓音沙哑却清晰:“请把棺材开了。”工作人员愣住几秒,还是动手挖掘。棺盖一掀,一只油纸层层包裹的木箱静静卧在里头,几双目光瞬间定格,空气仿佛停滞。
木箱被抬到屋檐下拆封,《共产党宣言》最早中文译本、二大党章、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决议案原件一页页展露。档案人员捧着泛黄纸页,神情凝重。中央曾为这批资料苦寻多年,没人想到它们竟被一位老农民守了二十四年。
镜头倒回1898年,镇海县泰邱乡,张爵谦家添了第三个儿子,取名静泉。几亩薄田难养一家口,父亲农忙之外在宁波城里帮人掌勺,肩挑米袋回乡时仍惦记孩子的课本墨香。张静泉受父亲感染,打小把念书当成出路。可学堂终究拼不过家境,1914年,他十六岁,只身去了上海,南京路老凤祥银楼收下了这个瘦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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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上海租界灯火通明,新思潮像潮水,最底层的工人也能捡到几页马列译本。张静泉常在夜班后抱着《新青年》看得眼睛通红,金银饰面上的冷光与纸页上的文字一起锻锤了他的心。1921年7月,他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随后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工人党员,又改名张人亚。
1922年春,申城金银业两千多工人停机卷帘,整整二十八天。张人亚站在长三角潮湿的空气里,嗓音嘶哑带着铁锈味。一场场谈判、一次次冲撞,他见证工人第一次感受到组织的力量。更危险的日子紧随而至,1927年“四·一二”前夜,白色恐怖逼近,他手里握有党中央寄来的大捆文件——党章、决议、电报底稿,全是命根子。
留在上海等同于送死,焚毁又太过可惜。张人亚想到宁波老屋,想到父亲那口连背都会佝偻的身影。于是,他将文件裹上布帛,化名搭船南下。沿途国民党盘查严厉,他装作小商贩,把卷宗伪装成货物夹杂在咸鱼干里,几次被搜背包都有惊无险。
归乡那天,张爵谦惊讶中掺杂着欣喜。简单寒暄后,张人亚把沉甸甸的包裹递到父亲手中,低声交代:“比儿子的命还要贵。”一句话,听来沉重。父子对视片刻,再无赘言。天色未亮,张人亚又匆匆踏上返程,这一别竟成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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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保存?张爵谦连夜点灯琢磨。村里有为客死异乡者建“衣冠冢”的惯例,他索性自编“儿子病逝”之说。第二日,锣鼓抬棺,乡亲都来吊唁。棺材里没有遗体,只有那只木箱。墓碑刻着“泉张公墓”四字,故意缺掉“静”,因为父亲笃信孩子终会归来。
张人亚真正离世是在1932年12月,临终前随红军从瑞金赴长汀途中病故,年仅34岁。山高路险,噩耗没能传到宁波。老人仍守着空坟,春耕秋收,不敢离村半步。夜深梦醒,他常对着坟头自语,问儿子何时回家,回答永远只有风声。
1949年5月,解放军进驻宁波,枪炮声远去。张爵谦心里生出希望:新政府或许能帮他找到静泉。1950年起,他托人往上海《解放日报》投寄寻人启事,却石沉大海。病痛缠身的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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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春,县里接到老人请求后立即派人前往长山岗。棺材开启的一刻,人们才明白什么叫信念。那批文件被送到北京,经整理比对——正是中共中央曾列为“重点寻档”的缺失资料,尤以《中国共产党第二次全国大会决议案》原件最为珍贵,其价值无法估量。
有意思的是,木箱角落还压着一张已经发脆的账本,上面写着“银楼日工八角”字样,这是张人亚早年在上海打工时的工资纪录,与厚重文件同葬,像一道注脚,把个人命运和民族大义紧紧缝在一起。档案员轻触那页账本时,喃喃说了句:“工人出身,终生未变。”
张爵谦于当年秋天离世,享年82岁。墓前未再立新碑,只留旧日残损痕迹。文件却成了国家档案馆里久违的补缺,研究者因此得以还原二大会议完整脉络,数段模糊史实从此清晰。
一位普通农民,守一口空墓二十四载;一名早逝工人,把党的命脉托付给父爱。这桩故事没有硝烟,却同样令人心底震颤。历史,有时正是靠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执念,被悄悄守护,被悄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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