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我和老陈同居的第一天。我今年五十六,他五十八,我们都是第二次踏进婚姻。领证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我俩从民政局出来,还一起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回家清蒸了。饭桌上,他给我夹了块肚子上的肉,说:“以后,互相照应着,把日子过暖和了。”
我当时鼻子有点酸,重重地点头。我以为,所有的风雨和孤单,到这儿就算靠岸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靠岸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差点被浪给拍晕过去。
事情得从睡觉说起。
(二)
我有我的习惯。几十年了,九点半洗漱,十点准时要上床。睡前得看几页书,不用多,就几页,让心静下来。然后关灯,必须侧向右面睡,枕头要压得实实的,有一点光、一点声音都不行。前夫在的时候,为了我这个毛病,没少磨合,后来他也惯了,比我睡得还早。
老陈呢?老陈是个热闹人。
晚上我收拾停当,靠在我那半边床上看书的时候,他正精神抖擞地在客厅看电视。是那种抗日神剧,声音开得震天响,枪炮声、呐喊声,穿过没关严的卧室门,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下床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十点二十,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他带着一身电视机的热闹气和淡淡的烟味进来了。我清醒了一半。
他开始洗漱。水龙头开得哗哗的,漱口咕噜咕噜,洗脸毛巾拧得吧嗒吧嗒。每一声,在我寂静惯了的世界里,都像放大了一百倍。我闭着眼,告诉自己,这是第一天,要适应,要体谅。
好不容易他躺下了。床垫重重一陷。我悄悄松了口气,睡意重新聚拢。
然后,我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最惊天动地的声音。
(三)
那鼾声,怎么说呢?它不是简单的打呼。它是分章节、有节奏、带情绪的。
起头是悠长而平稳的吸气,像火车进站前遥远的汽笛;接着是一个短暂的停顿,让你误以为风暴已经过去;就在你放松警惕的刹那,一声短促、爆裂的“呼噜”猛地炸开,像打了个闷雷;这还不算完,雷声过后,是连绵不绝、高低起伏的“呼哧呼哧”声,仿佛狂风刮过破旧的门窗缝,中间还夹杂着类似哨音的尖锐颤音。
我僵在属于我的那一半床上,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我是在哪里?
我试着轻轻推了推他。鼾声暂停两秒,然后以更大的声势卷土重来。我坐起身,在黑暗中茫然四顾。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勾勒出这个陌生房间里家具的轮廓——他的衣柜,他的书桌,他带来的那盆绿萝。一切都提醒我,这不是我安睡了二十几年的那个家。
一阵巨大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淹了上来。我轻手轻脚下床,摸到客厅,在冰冷的沙发上坐下。眼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掉下来,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就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怕吵醒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想我那间朝南的小卧室了,想我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台灯,想我那张翻身也不会吱呀响的旧木床。我想我的儿子,虽然他已成家立业,远在别的城市。我更想我那早已过世的老母亲,想她温暖干燥的手掌。我觉得自己蠢透了,五十六岁了,还学年轻人搞什么“再婚”,把自己推进这么个尴尬又痛苦的境地。
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这才第一天啊!
(四)
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挨到天快亮,鼾声才渐渐平息。我蹑手蹑脚回到床上,刚有点睡意,闹钟响了。不是我的手机铃声,是他带来的一个老式闹钟,铃铛的那种,声音尖锐刺耳,吓得我心脏怦怦直跳。
他倒是利索,一骨碌爬起来,神清气爽地跟我打招呼:“早啊!睡得好吗?”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察觉、甚至称得上愉悦的脸,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了。我能说什么?说你的呼噜像拆房子?说我一夜没睡?新婚第一天就说这个,太煞风景,也太伤人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
白天,矛盾更多了。
我喜欢家里整洁,东西用完必须归位。他大大咧咧,报纸看完了扔沙发上,水杯走到哪儿放到哪儿,遥控器经常埋在沙发垫子下面。我去厨房做早饭,发现他昨晚洗的碗,油污都还在上面。我用惯了海绵擦,他带来的是一块用了不知多久、已经硬邦邦的丝瓜瓤。
吃饭时,我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配点小酱菜,清淡养胃。他吃了一口,犹豫着说:“这……是不是太淡了?我口重,以前早上都吃面条,得多放辣子和醋。”
中午我收拾衣柜,想把他带来的衣服和我的一起挂好。拿起他几件衬衫,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还隐隐有股陈旧的烟味。我再看看自己那些打理得整齐洁净的衣服,心里一阵发堵。不是嫌弃他穷,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关于他过去几十年生活的陌生感,让我恐慌。我们真的能融合到一起吗?
整整一天,我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煤气罐,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他呢,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高,但只当我是累了,笨拙地想帮忙,却总是帮倒忙。我想拖地,他已经泼了一盆水在地上,弄得瓷砖上全是水印。我想安静看会儿电视,他不停地换台,哪个节目都停留不了三分钟。
我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却又被一纸婚书绑着,必须演出亲密的样子。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五)
晚上,历史重演了。
可怕的鼾声再次如期而至。我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要窒息的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晚年生活。我以为找的是个伴儿,能说说话,一起抵御孤独和病痛。可现在,孤独没走,却添了十倍的心烦意乱。
我甚至开始恶毒地想:他那去世的前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一下子冷静了些。我这是在干嘛?怨恨吗?才第一天,我就开始怨恨我的新婚丈夫了?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阳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楼下还有零星几盏灯火,不知道那里面,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我想起领证那天,我们俩在夕阳里慢慢走回来的样子。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我想起我儿子在电话里说:“妈,只要你开心,我就支持。” 我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老陈——不是因为他多完美,而是因为他实诚,因为我生病时他愿意跑几条街给我买我想吃的糕点,因为他看我时,眼神里有真诚的怜惜。
是啊,他有他的毛病,我呢?我就完美吗?我固执,刻板,对生活有那么多不容更改的“规矩”。我的世界里,轨道只有一条,稍微偏离就浑身难受。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一个决定。
(六)
早上,我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但心情平静了许多。我没等他那个破闹钟响,就起来做好了早饭。今天,我煮了一碗面条,按照他的口味,多放了辣子和醋,还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
他坐到桌前,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疑惑,也有点不安。
我没绕弯子,一边给他递筷子,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老陈,咱俩得谈谈。你晚上打呼噜,声音特别大,我两天没睡好了。”
他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啊……这个,老毛病了。以前……她也总说。我,我没意识到这么严重。对不住啊……”
“光道歉没用,” 我继续说,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得去看看。听说呼吸科或者耳鼻喉科能治。为了你身体好,也为了……咱俩能好好过日子。”
他连连点头:“去,我去!今天就去挂号!”
我又说:“还有,家里的一些小习惯,咱们慢慢磨合。碗要洗干净,东西尽量归位。我性子静,你动静大,咱们互相都让一步,行不?”
他看着我,眼圈似乎也有些红,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那碗面,连汤都喝光了。
那天下午,他就真去医院了。晚上回来,拿着医生开的单子,说可能是睡眠呼吸暂停,建议先戴个呼吸机试试。虽然那机器看起来有点麻烦,但他答应会坚持用。
(七)
晚上,我们并排靠在床头,都没睡。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忽然说:“我前妻走之前那半年,病得厉害,晚上常咳嗽。我睡觉死,有时候她咳了半天我才醒。为这个,她没少埋怨我,我也没少后悔……现在想想,两个人能互相听见动静,能互相吵着,也是福气。”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猛地撞了一下。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
“睡吧。”我说,“明天,我给你用我那块海绵擦洗碗,你也试试,看是不是好用些。”
他笑了,回握住我的手。
这一晚,鼾声还有,但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我在那忽高忽低的声音里,竟然慢慢找到了睡意。半梦半醒间,我想,这日子,或许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好,但也绝对不是我昨夜以为的那么糟。
路还长着呢,两个走了大半辈子、带着各自故事和锈迹的人,想要严丝合缝地拼接到一起,哪能那么容易?总得掉点漆,磨磨边角,甚至可能疼几下。
但只要是朝着一个暖和的方向去,就好了。
窗外,夜色正浓,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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