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童工:在毒田里慢慢死去

2025年11月20日，《洛杉矶时报》与非营利调查新闻机构Capital & Main联合发布了一篇长篇调查报道，标题为《加州的童工农夫：疲惫、欠薪、在毒田中劳作》（California’s child farmworkers: Exhausted, underpaid and toiling in toxic fields）。

报道基于对61名12岁至刚满18岁的年轻农工的深度访谈、对上百名成人农工和专家的采访，以及对数万份州政府和县政府执法记录的分析，揭开了加州农业童工的残酷现实。

根据全国农业工人调查（National Agricultural Workers Survey）和一线劳工组织的反馈估计，加州农业童工人数大约在5000人到1万人之间，甚至可能更高。这些孩子绝大多数是移民子女，很多出生在美国，却从小就背负家庭的经济重担。他们的父母大多来自墨西哥的瓦哈卡州（Oaxaca）、米却肯州（Michoacán）和格雷罗州（Guerrero），其中不少是原住民米斯特科人（Mixteco），说西班牙语的同时还讲本土语言。

加州是美国农业的绝对龙头，年产值高达610亿美元，生产全国超过一半的水果、蔬菜和坚果。这里有被誉为“世界沙拉碗”的萨利纳斯谷（Salinas Valley）、圣华金谷（San Joaquin Valley）和圣玛利亚谷（Santa Maria Valley）。

然而，在这些肥沃的土地上，每天有数千名儿童——最低仅12岁——蹲在泥土里采摘草莓、爬上高梯摘柑橘、用小刀切割作物。他们不是在操场上玩耍，而是在烈日下、在农药味弥漫的田间劳作，只为了帮父母多赚一点钱买食物、交房租。

何塞的一天

2025年夏天的一个上午，萨利纳斯谷上空乌云散开，烈日炙烤大地。14岁的何塞蹲在漫长的草莓行间，和其他工人一起飞快地把红彤彤的草莓摘进塑料盒里，8个盒子装满一纸箱。他每箱只能赚2.40美元。为了多赚一点，他几乎是跑着把满箱草莓送到地头，结果脚下一滑，重重摔倒，扭伤了踝关节。疼痛持续了好几天，但他一句话也没对工头说——“说了就可能丢工作，只能硬扛”。

13岁的何塞在萨利纳斯山谷采摘草莓。他从11岁就开始在地里干活，曾因工摔倒而扭伤了脚踝和膝盖。

何塞从11岁就开始下地干活，每年暑假和周末都在田里。他家有十几个兄弟姐妹、叔伯和堂表兄弟姐妹，其中好几个也是未成年人，全都在附近的草莓地里干活。他描述过很多次：烈日下没有遮阴棚，水壶里的水常常是臭的；有时刚喷完农药的拖拉机开过，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化学味，让他头痛欲裂；还有些日子他拼命干了10小时，却因为没装满足够多的箱子，小时工资不到最低工资标准——这明显违法，但没人敢投诉。

何塞只是加州童工的一个缩影，在加州，有上万名童工每天这样像奴隶一般劳作。

15岁的安赫莉卡（Angelica）在圣玛利亚谷摘绿番茄，每填满一5加仑桶才赚3美元，一天干5-6小时往往只赚9美元；16岁的洛雷娜（Lorena）喝着没洗干净的水壶里的臭水，皮肤因为农药起满红疹；17岁的布莱恩（Brian）在圣华金谷三伏天爬梯子摘柑橘，一家三兄弟小时工资只有10-12美元。

这些孩子说，他们从小就知道“干活不能停，不能抱怨，否则饭碗就没了”。

15岁的安赫莉卡在圣玛丽亚山谷采摘番茄。她从11岁就开始在地里干活。她说，每装满一桶（五加仑）番茄，她就能挣到3美元。

这些孩子每天面对三大杀手：

1. 极端高温

加州夏季动辄超过40℃。州法规定温度超过80℉（约27℃）必须提供阴凉、水和额外休息；95℉（约35℃）以上更严格。但现实中，许多孩子说：“热得想吐也没地方歇。”16岁的阿拉塞利（Araceli）在圣玛利亚谷种菜时，突然流鼻血，她用袖子擦了擦血，继续干活，因为“停下来工头会骂”。布莱恩一家在三伏天扛着40磅果实爬梯子，“头晕、恶心也得坚持，一小时一小时熬”。

2. 农药暴露

加州每年喷洒农药68.7万次，其中不少是致癌物。孩子们的身体还在发育，对毒物更敏感。报道里，几十个孩子描述进入刚喷过药的田后，眼睛火烧般痛、皮肤起疹、头晕想吐。18岁的拉奎尔（Raquel）说：“一股像漂白水或汽油的味道，熏得人发昏。”雷伊（Rey）被风吹过来的农药雾喷到脸上，眼睛立刻流泪。医疗专家指出，儿童长期暴露农药，可能导致神经发育障碍、癌症、生殖问题。

3. 身体损伤与欠薪

长时间弯腰、爬梯、扛重物，让这些孩子的腰、膝盖、肩膀从小就落下病根。计件制逼得他们拼命加速，结果小时工资经常低于最低工资。许多工头故意把一天工作控制在6小时以内，避免支付加班费。受伤了？不敢说。投诉了？可能被开除，甚至全家丢工作。

为什么12岁孩子就能合法下地？

美国联邦法律《公平劳动标准法》（FLSA）从1938年起就把农业排除在严格童工管制之外，导致农业成为全美童工法规最宽松的行业。在大多数行业，14岁以下儿童几乎完全禁止工作；16岁以下有严格工时限制；18岁以下禁止从事危险工作。

但农业这个黑洞可以豁免这些法律，在农业领域

- 12岁及以上儿童在校外时间可以无限工时打工；

- 家长同意下，甚至没有最低年龄限制（家庭农场）；

- 16岁以上可以从事联邦认定的“特别危险工作”，如操作重型机械、爬高梯等。

加州作为全美最“进步”的州之一，总体童工法比联邦严格：一般行业要14岁以上，还要学校开工作许可。

但在农业上，加州也保留了巨大例外——12岁以上儿童在非上学期间每周最多可工作40小时，16岁以下某些限制放宽。雇主必须保留未成年人工作许可，并保证计件工资不低于最低工资（2025年为16.50美元/小时），高温时提供阴凉和水，喷农药后有安全间隔期。

《洛杉矶时报》记者采访的61名童工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工作许可”是什么。大多数雇主根本不问年龄，直接雇人。加州农局（California Farm Bureau）高级官员布莱恩·利特尔（Bryan Little）甚至公开说：“我走访过无数农场，从没见过18岁以下的孩子在干活。”他认为所有指控都来自“没有证据的维权组织”。但事实是，童工在加州农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安赫莉卡所住的公寓

加州有全世界最严格的劳工保护法之一，却在农业童工上几乎完全失灵。

- 2017-2024年，全州1.7万家农业雇主，只发出27张童工违规罚单，总额3.6万美元，实际收回仅2814美元（不到8%）。绝大多数罚单只是“没留工作许可档案”。

- 圣巴巴拉县办公室（负责2700平方英里、600多家农场）八年平均每年只实地检查2次，有几年干脆为零。

- 弗雷斯诺办公室（负责圣华金谷核心区、3000多家农场）八年平均每年不到4次，2021-2023年一次都没去。

- 高温法规：2018-2024年收到2600起高温投诉，61%从未调查；3800起高温伤害报告，53%没去现场。

- 农药监管：2023年全州喷药68.7万次，顶级农业县平均每146次喷药才检查一次；1268起农药安全违规，近一半只发警告不罚款。

加州工业关系部（DIR）和职业安全健康局（Cal/OSHA）辩解说疫情影响了执法，人手不足。但批评者指出，即便疫情前，检查数量也一直在下降。UCLA劳动中心专家杰克·卡恩斯（Jack Kearns）告诉《洛杉矶时报》：“这些机构根本没牙齿，完全没能力执法。”

未来的代价

这些童工家庭大多混居合法与无证身份。父母担心被移民局（ICE）抓走，孩子担心父母被抓后家散了。2025年移民政策依然严厉，许多家庭“连门都不敢多出”。工头正是利用这种恐惧：投诉？举报？第二天就没你工作了。母亲们说：“我们告诉工头没水没阴凉，他们说‘不喜欢就走人，后等着干活的人多得是’。”

在萨利纳斯山谷，童工们在夏日里蹲下、弯腰，一干就是几个小时

童工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教育。这些孩子暑假和周末都在田里，作业常常来不及写，成绩下滑，但他们也想学习。

- 18岁的拉奎尔（Raquel）从11岁开始采草莓，却以4.0满分GPA高中毕业，现在上大学，想当护士，用西班牙语和米斯特科语帮助社区。

- 17岁的阿拉塞利（Araceli）从13岁开始种菜，高温下流鼻血也不敢停，皮肤被农药灼伤手指脱皮，但她以3.9高分毕业，拿到加州大学奖学金，主修科学。

- 还有阿德里安（Adrian）、雷伊等人，一边在田里干活，一边画画、写诗、准备参军或学手艺，他们说：“不想一辈子像父母这样。”

但更多孩子因为常年劳作，成绩落后，最终辍学。全美农工平均预期寿命只有49岁，慢性肾病、癌症高发。孩子们从小暴露农药和高温，健康隐患将伴随一生。

加州童工问题不是天灾，而是人祸：1938年的历史歧视性法律、贫困移民家庭的无奈、农业巨头的游说、监管机构的无能。联合农工工会（UFW）和人权组织多年来呼吁：把农业童工最低年龄提高到14-16岁，与其他行业看齐；严格执行计件最低工资；大幅增加执法人员和预算；对重复违规者重罚。

在美国人的餐桌上，每一口新鲜草莓、每一片绿叶菜，可能都沾着一个12岁孩子的汗水和泪水。这些隐形的小手，本该握着课本、玩具和梦想，而不是被农药腐蚀、被烈日灼伤的手。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