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其山 | 把根留住

从小到大，我成绩报告单的评语里都有这样一句话：敢于向坏人坏事作斗争。小时候颇以此为荣，很有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气。长大以后便有些纳闷起来，我也没有遇见过什么坏人，也没有和什么坏事作过斗争，怎么就给老师留下这么个印象呢？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朱熹的后代，父亲曾经告诉我，他是“维”字辈，我是“其”字辈，接下来是“宣”“恩”辈。我也查过一些资料，“其”是朱熹二十六代孙的字辈，因此很有些为此骄傲。朱熹是南宋哲学家、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和诗人，在历史上和孔子、孟子、王阳明并称为“孔孟朱王”。但是，既然是朱熹的后代，总该有些温儒尔雅吧，怎么动不动就象一只好斗的公鸡，支棱起颈毛，同人斗争一番呢？曾经遍访认识的朱熹后代，也未发现有“维其宣恩”这个排辈的，十分地失望。我到底是谁的后代，我的根到底在哪里呢？

近日偶读关明生先生的《江都百家姓氏探源（朱姓）》，才知道江都的朱姓绝大部分是朱熹的后代，但是有一支却是北宋名臣朱光庭后裔分支：“该朱氏自宋岭南令朱正分支山东，二世祖朱光庭分居偃州。至宋朝朱逵(光庭曾孙)授江都教谕（类似扬州教育局长），子铭台随父赴任。江都马公无子，朱铭台入赘为婿以接宗支，遂为江都人。后族支属散居邑之沙头、胡家庄、宜陵马家庄、邵伯镇等处。合族取名字派：维其宣恩、贻立兆億、谨修敦厚、彩耀高宗。”读到此处，大喜过望，天啦，我终于找到组织了。

然而，当我浏览了网上所有关于朱光庭的词条后，内心便有些复杂，五味杂陈。我这祖宗，少年早慧，十岁能属文，宋嘉佑进士，与苏东坡、苏子由和曾巩等同榜。当过四地县令，为人正直、敢说敢讲，所到之处，皆被称为“明镜”。朱光庭是理学大师程颢的弟子，他在汝州听程颢讲学，如痴如狂，听了一个多月才回家，回家逢人便夸老师讲学的精妙，他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成语“如坐春风”便典出于此。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司马光荐他为朝廷左正言，谏官，就是专门在皇帝身边给其他人挑刺的人。宋哲宗内心并不喜欢他，但是宣仁太后信任他。时苏东坡身陷窘境，为新旧两派所不容，无奈之下，只得求同年帮忙，请他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多多美言。为了讨好他，苏东坡甚至步他的韵脚写了《次韵朱光庭喜雨》《次韵朱光庭初夏》等诗，他也帮了不少忙。但是，成年累月地挑别人的刺，今日弹劾你，明日弹劾他，最后连苏东坡都弹劾，这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而且禀性不改，硬杠到底，所以几次被赶出朝廷，又几次被召回。最后挂了个集贤院学士，官四品，任潞州知府。时“邻境旱饥，流民入境者踵接。光庭日为食以食之，常至暮，自不暇食，遂感疾。犹自力视事，出祷雨，拜不能兴，再宿而卒，年五十八。”堂堂一州知府，亲自跪地求雨，而且不下雨就不站起来。结果跪的时间长了，竟一命呜呼。我这祖宗，确实也艮得可以！

作为守旧派的朱光庭，因历史的局限，抵死效忠于皇室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身为朝内谏官，敢于正道直言，办事奋不顾身；遭贬后做地方官，又能清正廉洁，关心百姓疾苦，不顾个人安危。这些难能可贵的精神，都是值得我等后辈敬仰与继承的。

如此看来，我的血液里确实流淌着“与坏人坏事作斗争”的基因，即使不发作，老师也能够看出来，这就像诸葛亮看魏延，一眼就能发现他头上的反骨。许多年来，无论是在学校做教师，还是在教育局搞管理，由于本性使然，肯定不知不觉得罪了很多人，而这些人未必是坏人，他们做的也未必是坏事。曾经好多次有好心人私下提醒我，说话做事不要太直，要有防人之心。我也为此痛苦过、努力过，但结果都是三个字一个音：了，了，了。唉，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再纠结，坦然地面对所发生的一切了。我有什么办法呢？祖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怎么可能呢？

故为此文，以博君子一哂。

乙巳仲冬于弄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