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4月19日清晨六点,香港驶往上海的客轮行至九州洋面,甲板上忽传惊呼,一位身着浅灰旗袍的年轻女子扶栏俯身,随即越过护网,重重落入浪涛。船员抛下救生圈,只来得及捞起一只缠着蓝色丝带的手提包。
包中有两样东西:一本薄到几乎透明的佛经抄稿,和一封折得很整齐的遗书。短短数行:“今生业障太重,来世或可为一纯洁女子。”落款“余美颜”,字迹极稳,仿佛写完后一刻便已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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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船上的大多数乘客,这只是匆匆一面;对于上海几家小报的记者,余美颜是屡上版面的“摩登情书”作者,是被冠以“民国第一欲女”的风流符号。更早的故事,要从1900年广东中山的一户书香人家说起。
父亲余仲康任教县立师范,母亲随夫执教女校,两人坚信女子读书可兴家。1908年,八岁的余美颜入学堂,十四岁时已能流利抄写《新青年》上的白话文。她率先剪掉齐腰长发,甚至主动拆去母亲偷偷替她扎上的小脚布——那是时代更迭的最初冲撞。
1916年夏天,县里举行联合运动会。烈日下,她和男同学并肩入水,泳衣紧贴肌肤,观众席一片骚动。有人说她大胆,也有人说她“伤风败俗”,但她只在奖牌上轻轻一吻,笑得毫无顾忌。
同年冬月,海归富商之子谭祖香回乡完婚,十八岁的余美颜应允这桩包办婚事。新婚两月,丈夫奉命再赴旧金山处理家族生意。邮船刚出维港,婆婆已在厅堂翻箱倒柜,明里是“整治家风”,暗里逼迫儿媳循礼守节。几场辱骂之后,少女按捺不住,扔下一封“暂避风波”的字条,夜走广州。
1918年,她因卷入一起失窃案被误抓进巡捕房。家族的保释信到来时,谭家同时递交了退婚函。退婚成了当地报章的笑柄,父亲顿感蒙羞,将女儿送进习艺所“收心”。谁也不知那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再出所门时,旧日的书卷气已被夜色里的霓虹彻底覆盖。
1919到1922,广州舞场、茶楼、赌场都能见她倩影。步履轻快,笑声松弛,她用一双漂亮眼睛换来无数香槟,也换来厚厚的钞票。有人质疑“出卖灵魂”,她却在烟雾里反问:“灵魂究竟几两?”言罢扬长而去。
1923年,在香港置地饭店,她邂逅年长二十岁的珠宝商人梁育甫。灯火辉映间,她娓娓道来流离故事。梁某自认知己,将她安置于九龙半山。半年蜜意,终因挥金如水而破局,梁氏在《华字日报》登出声明:“余某与我无关”,瀚海墨黑,情字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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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两年,她与南海县长之子相恋。青年真心,家长反对。县长夫人私下放话,只要补偿二万元“青春损失”,既往不咎。余美颜典当首饰四处借贷,凑足款项,却等来一纸“土娼”罪名。她咬牙收好收据,转头买船票远赴旧金山,只为再见昔日丈夫谭祖香。
1926年秋,旧金山码头雾气沉沉。“你我已成陌路。”谭祖香声音冷硬。余美颜静听,握紧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再无停留,她踏上回程,途中在船舱里写下《摩登情书》初稿。她声称与三千名男子缱绻,几乎每封信都大胆直白。1927年元旦,成书面世,首印三千册三日售罄,上海滩议论沸腾。
名声之外,她忽而想遁入空门。惠州古刹替她剃度,法号“了尘”。可惜消息传出后,慕名而来的男子每日络绎,香火之外尽是吊诡的窥探。方丈无奈,将她请出山门。
被拒绝的那夜,她站在寺外青石阶上仰望月色,沉默良久。次日凌晨,买票登上开往上海的客轮。途中有船员提醒:“女士,请远离栏杆!”她侧头微笑:“没事,我只是想吹吹风。”声音柔软,随即转身,整个人消失在海雾之中。
数周后,上海《时代日报》刊登她的遗书全文,旋即又刊出一条短讯:影后杨耐梅购得《摩登情书》电影改编权,片名定为《奇女子》。制作消息把原本逐渐散去的热议再次点燃。
档案停在这里,余美颜的身影定格在二十八岁那一跃。关于她是“欲女”还是“受难者”,不同人有不同评说,报端冷冷热热,终究只是纸墨翻飞。剧院灯灭,帘幕落下,观众散去,只剩波涛依旧拍打九州洋面,浪声淹没了那句短短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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