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厨房煮面。
水汽氤氲,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推送通知弹出来:“常用同行人”月度报告。
手指划开,一个名字跳进眼底。
安晓。
备注是“小安”。
同行次数:十二次。
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从“城市花园”到“枫林晚”酒店。
里程:八点三公里。
时长:二十三分钟。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面汤滚了,白沫涌上来,溢出锅沿。
我关了火。
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雨。
雨真的在下。
两天前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雨。
我站在地铁换乘通道里,看着陈屿从对面站台走过来。
他肩上落着细密的水珠,头发有点湿,手里拎着电脑包,脚步很快。
我们结婚七年了。
他总说累。
项目上线,团队磨合,客户难缠。
我理解。
我在律所工作,见的糟心事不比他少。
但我们约定过,再忙,周末要一起吃饭。
那天是周五。
他说加班,晚点回。
我说好,炖了汤等你。
汤在砂锅里咕嘟了三个小时,他没回来。
电话没接。
消息没回。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推门进来。
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甜香。
香水。
女用的。
他说,同事聚餐,喝了点酒,打车回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乳白色的油膜。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声音很疲惫,带着歉疚。
我沉默了几秒,抬手拍了拍他环在我腰上的手臂。
“去洗澡吧,早点睡。”
他松开手,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
雨丝在光里斜斜地飘,像无数根银针,扎进黑暗的街道。
那丝甜香还萦绕在空气里,很淡,但固执。
像一根细线,缠住了心脏的某个角落。
隐隐的,勒得有点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晚上临时有个会,不回来吃饭了。”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复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面已经糊了,坨在汤里,软塌塌的,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我端起锅,把面和汤一起倒进水池。
下水道传来沉闷的吞咽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出行软件。
历史行程记录一页页往下翻。
陈屿的账号和我绑定了家庭组,行程是共享的。
过去三个月,每周二和周四的傍晚,总有一条固定路线。
从公司到“城市花园”小区。
停留时间,短则一小时,长则三小时。
然后,再从“城市花园”返回我们家。
有时是打车,有时是自驾。
昨天下午那条,是去酒店。
“枫林晚”。
名字起得挺有意境。
停车时间,两小时四十七分。
我截了图。
一张,两张,三张。
指尖冰凉,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微微刺痛。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瓷砖上,本该显得温馨。
此刻却只觉得空旷,冷。
我走出厨房,穿过客厅。
沙发还是我们一起去挑的,米白色,软硬适中。
他说喜欢我窝在上面看书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
是我养的。
他说家里有点植物好,有生气。
现在这些“生气”,像无声的嘲讽。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工作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红色的数字提醒刺眼。
我点开一份离婚协议的模板。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敲不下一个字。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不是说割舍就能立刻割舍的。
心脏的位置,有种钝钝的闷痛,不尖锐,但持续。
像阴雨天里发作的旧伤。
电话响了。
是母亲。
我接起来。
“喂,妈。”
“云舒啊,吃饭了没?”
“吃了。”
“陈屿呢?最近忙不忙?你们俩都好着吧?”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和陈屿结婚第三年时,检查出我输卵管有些问题,自然受孕几率很低。
做过两次试管,都失败了。
那之后,母亲打电话来,总会旁敲侧击地问起“你们俩”。
她怕这个坎过不去,怕婚姻因此生隙。
我一直说挺好,没事。
“他……加班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都好,您别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夫妻之间,互相体谅最重要。陈屿那孩子实诚,就是工作太拼,你多照顾他点。”
实诚。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行程截图,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我知道。”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
我关掉离婚协议的页面,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敲下标题:
《婚姻契约补充协议(草案)》。
敲完这几个字,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就像某些曾经确信不疑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六。
雨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
陈屿醒得比我晚。
我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着他从卧室出来,头发凌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低头吻我额头。
我微微侧了下脸。
他的动作顿在半空。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
“没怎么。”我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先去洗漱吧,有事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但很快掩饰过去,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水声传来。
我起身,把打印好的那份《婚姻契约补充协议(草案)》放在餐桌中央。
纸页洁白,黑字清晰。
像一份等待签署的判决书。
陈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桌上的文件,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先看看。”我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
他拿起那几页纸,目光扫过标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婚姻契约补充协议?”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云舒,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规则需要重新明确一下。”
他快速浏览着条款,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条: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情感与身体的排他性忠诚,系婚姻契约的核心条款,亦是本合同得以成立并维持的基石。”他念出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第二条:任何一方违反上述忠诚义务,视为根本性违约。违约方应承担相应责任,包括但不限于……”
他念不下去了,把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沈云舒!”他连名带姓叫我,胸膛起伏着,“你怀疑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他的愤怒看起来那么真实,眼底有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
如果不是那些确凿的行程记录,我几乎要相信他的无辜了。
“不是怀疑。”我慢慢地说,从旁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他,“是确认。”
那些截图,一张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时间,地点,里程,停留时长。
铁证如山。
陈屿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像骤然冷却的蜡油。
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眼神从震惊,到慌乱,再到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和颓然。
他垂下眼睛,避开了我的视线。
肩膀垮了下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切割着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云舒,我……”
“她叫安晓,对吗?”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二十五岁,在你公司市场部,入职一年零三个月。喜欢穿浅色裙子,用花果香调的香水。昨天下午,你们在枫林晚酒店,停留了两小时四十七分。”
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详细。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需要调查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家庭组行程共享,是你当初为了方便接我设的。陈屿,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它能提供便利,也能留下痕迹。”
他无言以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我问。
这个问题很俗套,但似乎又是必经的一环。
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毫无意义。
陈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
“我累了,云舒。”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真的累了。”
“七年,我们都在拼命往前跑。工作,房子,车,还有……孩子。”他说到“孩子”时,声音低了下去,“每一次失败,都像在我心里挖掉一块。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我还要撑着,不能垮,不能表现出一点脆弱。因为我是男人,是丈夫,我得扛着。”
“安晓她……不一样。她很简单,很明亮。和她在一起,不用想那些压力,那些责任。就像……就像一个喘口气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
累。
喘口气。
所以,我的存在,成了他的压力和负担?
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成了需要逃离的牢笼?
而那个“明亮”的安晓,是他透气的窗口?
多么熟悉的剧本。
男人出轨,理由千篇一律:婚姻沉闷,妻子强势,生活压力,第三者温柔解意。
老套得令人发笑。
可当它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我等他终于说完,才缓缓开口,“你找到了一个‘喘口气的地方’,用背叛我们的婚姻,背叛我们七年的感情,作为代价。”
“不是背叛!”他急急地辩解,带着一种苍白的激动,“云舒,我心里只有你,只有这个家!我和她……只是一时糊涂,是意外,是……”
“是违约。”我再次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陈屿,别用感情模糊焦点。我们现在谈的是契约,是规则,是白纸黑字的责任和义务。你单方面违反了核心条款,这是事实。”
他被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慑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或许在他预想的场景里,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质问他“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应该崩溃,应该撕扯。
那样,他或许还能用愧疚和安抚来应对,还能扮演一个“一时犯错但心系家庭”的丈夫角色。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里,像谈判桌对面的律师,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这让他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恐慌。
“你……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婚吗?”
“离婚是选项之一。”我点点头,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协议草案上,“但基于我们共同财产的状况,离婚涉及房产分割、股权变现、债务清理,过程会相当漫长和昂贵。而且,双方父母那边,也需要一个相对平缓的过渡。”
我抬眼看他:“所以,在考虑是否启动离婚程序之前,我建议我们先尝试另一种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修改游戏规则。”我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忠诚的契约已经被你单方面打破,那么,我们重新订立一份新的契约。一份……更符合现状的契约。”
陈屿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不明白。”
“很简单。”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关系,保留法律外壳,但内核变更。情感和身体的排他性义务,解除。”
他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清晰地重复,“你也可以去玩,各玩各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像站在悬崖边,亲手把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推下去。
但心脏的位置,那股钝痛,似乎奇异地减轻了一些。
或许是麻木了。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反而轻松了。
陈屿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沈云舒!”他猛地提高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各玩各的?你把我们的婚姻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当什么?”我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当一个名存实亡的合作关系?当一个共同还贷、应付亲友的合伙公司?陈屿,是你先把它变成这样的。我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提出了一个效率最大化的解决方案。”
“这不是解决方案!”他激动起来,额角青筋跳动,“这是……这是堕落!是破罐破摔!”
“那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我反问,声音依旧平静,“痛哭流涕地忏悔,发誓再也不犯,求我原谅?然后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同床异梦,直到下一次‘累’了,再找一个‘明亮’的安晓,或者李晓、王晓?”
我摇摇头:“陈屿,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不想活在猜忌和演戏里。要么,干干净净分开,按照违约条款处理,该赔的赔,该分的分。要么,就换一种方式共存,把权利义务摆在明面上,谁也别委屈,谁也别装。”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你就不在乎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不在乎我和别人?不在乎这段婚姻变成……变成这样?”
我在乎。
曾经在乎得要命。
但现在,那根名为“在乎”的弦,已经被他亲手扯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和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理智。
“在乎有用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在乎能让你删除那些行程记录吗?能让时间倒流吗?陈屿,成年人的世界,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你的代价,就是失去了要求我‘在乎’的资格。”
我的话像冰冷的锥子,扎进他试图维护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椅靠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场争吵后的和好,不是一次出轨后的原谅。
而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信任他、爱着他、把婚姻和家庭当作信仰的沈云舒。
那个沈云舒,已经死在了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那条通往“枫林晚”酒店的八点三公里行程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冷战。
不,或许不能叫冷战。
更像是某种诡异的“停火协议”下的僵持。
陈屿搬去了客房睡。
我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生活琐事。
“物业费交了。”
“嗯。”
“你妈打电话来,我说你出差了。”
“好。”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你也是。”
礼貌,疏离,像合租的陌生人。
那份《婚姻契约补充协议(草案)》还躺在餐桌上,谁也没动。
但我知道,它像一颗定时炸弹,沉默地倒计时。
陈屿似乎在逃避,早出晚归,回来身上总是带着烟酒气,有时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或许在安晓那里寻找安慰,寻找对抗我这种“冷酷”的温暖。
我不闻不问。
只是每天照常上班,处理案子,研究那份协议草案,把它修改得更加严谨、无懈可击。
我需要用逻辑和条款,构建一个坚固的堡垒,来安放我那颗已经无处安放的心。
周五晚上,陈屿回来得格外晚。
我还没睡,在书房整理一份案卷。
听见开门声,脚步声有些踉跄。
他喝多了。
我放下鼠标,走出书房。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低着头,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
“云舒……”他含糊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难受……真的难受……”
“哪样?”我问。
“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不像家……”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失控,“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我不该……可是云舒,我们七年啊……怎么能说变就变……”
他语无伦次,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也撕掉了他这几日强撑的镇定。
“家?”我重复了这个字,觉得有些讽刺,“陈屿,家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护的。是你先亲手拆掉了一面墙,现在却怪这里漏风?”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的玄关,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云舒……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要什么各玩各的……我不要……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我保证,我再也不会了……我删了她,我辞职,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后悔。
保证。
重新开始。
多么动人的词。
可惜,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信任就像一张白纸,揉皱了,即使尽力抚平,那些折痕也永远都在。
我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递给他一包纸巾。
他没有接,只是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云舒……”
“陈屿,”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晚了。”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签字吧。”我站起身,不再看他,“签了字,我们按照新规则来。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不至于让双方父母太难堪。至于以后……”
我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我转身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把那个哭泣的、忏悔的、脆弱的陈屿,关在了门外。
也把过去七年所有的温情、期待、依赖,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毫无阻碍地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疼。
但这种清晰的、自找的疼痛,似乎能稍微缓解心里那种空洞的、无处着力的钝痛。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
靠这份冰冷的协议,靠我自己的理智和坚硬,在这个已经倾塌的世界里,重新站起来。
协议是在周日晚上签的。
陈屿看起来平静了很多,或者说,是麻木了。
他仔细看完了最终版的协议,条款清晰,权责明确,甚至包括了如果一方因“外部关系”引发纠纷对另一方造成影响的赔偿细则。
“你拟得很周全。”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不愧是专业的。”
我没说话,把笔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笔,手指有些抖。
在乙方签名处,悬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落下了笔。
“陈屿”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不如平时流畅有力。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拿起笔,在我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沈云舒”。
字迹工整,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一式两份。
我们各自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
薄薄的几页纸,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一个荒诞的、冰冷的、各取所需的时代。
“关于安晓,”我收起协议,语气公事公办,“你需要自己处理好。我不希望她以任何形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或者对我们的‘合作’造成干扰。”
陈屿点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另外,在父母和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夫妻。该尽的义务,我会配合。希望你也能做到。”
“好。”
“最后,”我看着他,“祝你玩得开心。”
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陈屿的心口。
他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餐厅。
背影有些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我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房门口,然后是关门声。
很轻的一声“咔哒”。
却像落下了最后的闸门。
从此,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协议生效后,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轨道。
陈屿果然“处理”好了安晓。
具体怎么处理的,我没问。
只是某天,我偶然看到他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我明白了,保重。”
他很快按灭了屏幕,神色如常。
我移开目光,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开始更频繁地“加班”,晚归,甚至偶尔夜不归宿。
身上沾染的香水味,也不再局限于那一种甜香,有时是浓烈的玫瑰,有时是清冷的雪松。
他似乎在用行动践行“各玩各的”这条新规,甚至有些变本加厉,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
是在报复我的“冷酷”?
还是想证明他的“魅力”?
抑或是,用新的刺激来麻醉旧的伤口?
我不想知道。
我的生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需要等他回家吃饭,不再需要惦记他是否熬夜,不再需要为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情绪。
时间突然多了出来。
我报了一个一直想学的油画班,每周三晚上去上课。
画室里颜料的味道很好闻,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感觉很治愈。
我还重新联系了几个大学时代的朋友,偶尔一起吃饭、逛街、看展览。
她们有的结婚了,有的单身,有的离异,聚在一起,聊工作,聊生活,聊男人,笑声爽朗,毫无顾忌。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笑过了。
原来,把一个人从心里挪出去,虽然会留下一个空洞,但也会腾出地方,放进更多别的东西。
比如,久违的自由。
母亲还是偶尔会打电话来。
“云舒啊,最近和陈屿还好吧?他是不是特别忙?上次打电话,感觉他声音挺累的。”
“嗯,是挺忙的。”我一边整理着新买的画具,一边语气轻松地回答,“项目到了关键期。我们都好,您别老惦记。”
“那就好。对了,你王姨介绍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厉害,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
“妈,”我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我和陈屿现在工作都忙,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吧,不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行,你们年轻人有主意。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出神。
“好好的”。
什么是好好的呢?
像以前那样,看似圆满,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算是“好好的”吗?
还是像现在这样,界限分明,互不干涉,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算是“好好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至少现在,我不必再扮演一个“盼着丈夫回家、为生不出孩子而焦虑”的完美妻子。
我只需要做沈云舒。
一个律师,一个油画班的初学者,一个和朋友聚会时会开怀大笑的女人。
这就够了。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陈屿开始更早回家。
有时我下课回来,会发现他已经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
餐桌上,偶尔会出现洗好的水果,或者一碗他顺手煮的、味道一般的糖水。
他不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回来。
身上有时是洗衣液的清香,有时是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并不怎么抽烟。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刻意营造的“陌生人”氛围,似乎在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两只曾经亲密无间、却因伤害而竖起尖刺的刺猬,在逐渐尝试重新靠近,又怕被对方的刺扎到。
我保持观望,不拒绝,也不主动。
协议是底线。
在底线之上,任何变化,都只是变化而已。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早上收到银行和商家的祝福短信,才想起来。
没告诉任何人,照常上班,处理案子,下班后去画室上课。
画的是静物,一组陶罐和水果。
我调着颜色,试图画出陶罐粗糙的质感,却总是不满意。
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下课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走出画室大楼,夜风微凉。
我拢了拢外套,正准备去路边打车,却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陈屿的车。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袋,正低头看着手机。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我,站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下课了?”他走过来。
“嗯。”我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他声音不大,把手中的纸袋递过来,“给你。”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切割简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不算贵重,但很精致。
是我很多年前随口说过喜欢,但一直没买的款式。
没想到他还记得。
“谢谢。”我把盒子盖好,放回纸袋,“其实不用破费。”
“应该的。”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局促,“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晚上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
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云舒,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没接话,静静等着。
“我好像……一直没真正理解,婚姻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眼神有些飘忽,“以前觉得,是责任,是陪伴,是搭伙过日子。后来觉得,是负担,是压力,是喘不过气。”
“直到……直到你把那份协议放在我面前,用那么冷静的语气,告诉我‘各玩各的’。”他苦笑了一下,“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失去了一个保姆,一个生育工具,一个合作伙伴。”
“是失去了一个……把我当成全部信仰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痛悔。
“我出去‘玩’,试图证明什么,或者麻痹什么。但每次……每次看到那些年轻的脸,听到那些故作聪明的奉承,我只觉得空虚,觉得……恶心。”
“然后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煮的汤,想起你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起你因为我晚归担心,却又强装不在意的表情。”
“我才明白,你给我的,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是‘家’。是无论外面多累多难,回去都能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是我自己……亲手把这个地方弄脏了,弄没了。”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陈屿回过神来,缓缓启动车子。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音乐在流淌。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迟来的醒悟,比草都轻贱。
伤害已经造成,不是几句忏悔就能抹平的。
“陈屿,”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协议已经签了。”
“我知道。”他立刻说,语气急切,“我没想让你立刻原谅我,也没想撕毁协议。那是我该受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非常非常后悔。”
“我不会再‘玩’了。那份协议,对我来说,已经是一张废纸。”
“我会用行动,用时间,一点点把那个‘家’找回来。如果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我没有回答。
给不给机会,不是一句话的事。
但我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车子在家楼下停稳。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云舒。”陈屿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
“生日快乐。”
“……谢谢。”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手里的纸袋,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那晚之后,陈屿的行为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
他推掉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准时下班回家。
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味道不敢恭维,但态度认真。
周末会主动提议去看电影,或者去郊外走走——都是我们恋爱时常做的事。
他不再提起协议,也不再提起任何与“各玩各的”相关的话题。
只是默默地,用行动履行着他那晚说的话:用时间和行动,把“家”找回来。
我依旧保持距离,不抗拒他的靠近,也不轻易给出回应。
像一只受过伤的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探着。
但心里的坚冰,确实在一点点融化。
或许是因为他眼中日渐增长的悔意和疲惫。
或许是因为他笨拙却真诚的努力。
或许,仅仅是因为,七年的感情,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剥离的。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些微的、正常的交流。
聊聊工作上的趣事,吐槽难缠的客户,讨论新上映的电影。
像朋友,像室友,唯独不像曾经的夫妻。
但至少,不再是敌人。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派我去邻市出差,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研讨会。
出发那天早上,陈屿起得很早,帮我检查行李,还塞了一包常备药和几个独立包装的口罩进去。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他送我到门口,叮嘱道。
“嗯。”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
“早点回来。”
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
却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出差很顺利。
会议内容充实,见到了几位久未见面的同行,交流颇多收获。
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靠在床头看资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是我们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旁边还有一小碟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一堆细碎的红宝石。
附言:“水仙开了。石榴很甜,给你留了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水仙是我以前冬天必养的,说家里有点生气。
石榴是我爱吃但嫌麻烦的水果,他总是耐心地剥好,放在小碗里递给我。
这些细节,他原来都记得。
心里某个角落,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我回复:“看到了。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议明天结束,下午的高铁回。”
他几乎秒回:“好,我去接你。”
我没有拒绝。
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情有些复杂。
这趟出差,像是给了我们彼此一个空间和时间,去冷静,去思考。
那些尖锐的疼痛,似乎被时间磨平了些许棱角。
那些冰冷的对峙,也在日常琐碎的渗透下,有了缓和的迹象。
但我清楚,裂痕还在。
信任的重建,远比破坏要艰难千百倍。
我们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还是只能带着裂痕,走向一个未知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未来?
我不知道。
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站。
我收起思绪,拎起行李,走向车门。
出站口人潮涌动。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屿。
他站在显眼的位置,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正踮着脚张望。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路上顺利吗?”
“顺利。”
“累不累?喝点热的,姜茶,驱驱寒。”他把热饮递给我。
杯壁温暖,一直熨帖到心里。
“谢谢。”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他放慢了脚步,迁就着我的速度。
“家里暖气我提前开了,回去就能暖和。”
“水仙开得挺好,就是香味有点浓。”
“对了,妈下午打电话来,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说炖了鸡汤。”
他絮絮地说着些家常,语气平和自然。
我偶尔应一声,听着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车站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简单,平常,却透着一种久违的暖意。
走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放行李。
我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动作却顿住了。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女士手包。
小巧的链条包,酒红色,款式很新潮。
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背这个颜色和款式的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陈屿放好行李,关上后备箱,走过来。
看到我僵在车门口,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包。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云舒,你听我解释……”他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
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协议签了,各玩各的。
他带谁上车,在副驾驶放了谁的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不用解释。”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协议里写了,互不干涉。”
说完,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吧。”
陈屿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我看不懂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上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电台里低吟浅唱的情歌。
副驾驶上那个酒红色的包,像一团灼人的火,刺痛着我的眼睛。
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原来这么轻易就被再次撕开,鲜血淋漓。
原来,有些事,不是理智上接受了,情感上就能真的无动于衷。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繁华而冰冷。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车子在家楼下停稳。
陈屿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云舒,”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反问,语气平淡无波,“协议第三条,双方私人社交及情感关系,另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过问或因此产生纠纷。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他猛地转过头,眼睛赤红地看着我,“是安晓!她今天下午突然来公司找我,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硬塞给我的!我本来想扔掉,一时忘了,就放在车上了!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和她早就断了,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的情绪很激动,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焦灼。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是吗?”我轻轻地说,“陈屿,你的解释,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协议生效的那一刻起,你就有权做任何事,带任何人,放任何包。不需要向我报备,更不需要解释。”
“我唯一的要求,只是别让我看见,别影响我们‘合作’的体面。”
“显然,这一点,你也没做到。”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对不起……”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对不起,云舒……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来……我真的没有再……”
“好了。”我打断他,推开车门,“上楼吧,我累了。”
说完,我径直下车,没有再看那个刺眼的酒红色手包一眼,也没有再看他。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我快步走进楼道,按下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苍白而平静的脸。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冰寒。
那一晚,我们再次陷入了冰点。
比之前更冷,更僵。
陈屿试图解释,道歉,甚至要把那个包立刻拿出去扔掉。
我统统没有回应。
只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反锁了门。
门外,是他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和偶尔传来的、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门内,我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滑落,流进鬓角,冰凉一片。
为什么还要哭呢?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是早就签了协议,各玩各的了吗?
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拧绞,痛得喘不过气。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那么冷酷。
原来,那些努力筑起的防线,在他一次无心的“失误”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我还在乎。
在乎到,仅仅是一个疑似属于其他女人的物件,就能让我溃不成军。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的悲哀和无力。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晚,眼睛有些肿。
走出卧室,陈屿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酒红色的手包,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支用过的口红,一个钥匙扣,还有几张电影票根。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不堪。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云舒,”他声音嘶哑,“这些东西,都是以前……我和她断的时候,她留在车上的。我清理过后,以为都扔干净了。这个包,是她昨天硬塞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有什么……”
他拿起那个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茶几上。
除了那些零碎,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迹:
“屿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这些东西还给你,彻底两清。我辞职了,离开这个城市了。祝你……幸福。”
落款是“安晓”。
日期是昨天。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陈屿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云舒,你信我一次,就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和她,早就结束了。昨天她突然出现,我也很意外,很烦躁。我让她走,她把包塞给我就走了……我没想到她会写这些,更没想到会让你看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可能不信。但我发誓,从签了协议那天起,从我看到你那么冷静地跟我说‘各玩各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任何人。我心里……只有后悔,只有想怎么弥补,怎么才能把你找回来……”
“我出去‘玩’的那几次,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证明没了你我也能活得很好……但我错了,大错特错。每一次,都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离不开你,我想要的,只有你,只有这个家……”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错了……云舒……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无助,绝望,悔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纸条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信,还是不信?
原谅,还是不原谅?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之路,布满荆棘和猜疑。
每一步,都可能鲜血淋漓。
我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在茶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久到陈屿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最终,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条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蹲下身,平视着他通红的、泪痕狼藉的眼睛。
“陈屿,”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相信你这一次。”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和希冀的光。
“但是,”我继续道,语气平静而坚定,“仅此一次。”
“协议依然有效。它不仅是约束你的枷锁,也是提醒我的警钟。”
“我会试着,慢慢地,重新建立信任。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你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而不是眼泪和忏悔。”
“如果你再让我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合作’,就立刻终止。我会启动离婚程序,并且,以你违约在先为由,要求你承担协议里约定的全部责任。”
“你,明白吗?”
陈屿呆呆地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明白!我明白!云舒,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他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像是怕冒犯到我。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但并没有完全放下。
伤疤还在,痛楚犹存。
只是,我愿意给这个伤疤一个愈合的机会。
也给我们七年的感情,一个体面的、或许是最后的交代。
那天之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陈屿变得异常“透明”。
手机不再设密码,随意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行程主动报备,甚至有时会发定位。
应酬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会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人物,并且尽量早归。
他开始真正地、笨拙地学习如何经营一个家,如何做一个丈夫。
不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享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弥补心态。
他会记住我随口提过想吃的菜,下班路上买回来。
会在我熬夜看案卷时,默默煮一杯牛奶放在手边。
会在我生理期不舒服时,笨手笨脚地煮红糖姜茶,虽然味道有点怪。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在一点点消融。
偶尔,我会在画一幅画时,征求他的意见。
他也会在遇到工作难题时,和我讨论几句。
像一对经历了巨大风暴后,正在缓慢修复关系的普通夫妻。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周末,我们一起回了我父母家吃饭。
母亲炖了鸡汤,香气扑鼻。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陈屿夹菜,念叨着他瘦了,工作别太拼。
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我们工作是否顺利。
陈屿表现得很得体,对我父母恭敬有加,对我更是照顾周到,剥虾剔骨,添汤布菜,自然又殷勤。
母亲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私下拉着我的手说:“看到你们这样,妈就放心了。夫妻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酸涩。
体谅。
过日子。
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是多少隐忍、妥协和无法言说的伤痛。
但至少,在父母面前,我们维持住了“好好过日子”的表象。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成功?
从父母家出来,天色已晚。
车子行驶在环线上,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
陈屿开着车,忽然说:“云舒,下个月,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怔了一下。
是啊,下个月,十二月十七号。
结婚七周年。
所谓的“七年之痒”。
我们还真是在这个坎上,摔得结结实实。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出去吃个饭吧?”他试探着问,“就我们两个。我订了以前你很喜欢的那家西餐厅,位置靠窗,能看到江景。”
我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里,显得有些紧张。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嗯。”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
纪念日那天,陈屿果然早早下班回来接我。
他穿了正装,打了领带,头发也仔细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也换了一条许久未穿的裙子,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两个人,看起来竟有些像多年前刚结婚时的模样。
只是眼神里,都多了些岁月和风波留下的痕迹。
那家西餐厅还是老样子,优雅安静,靠窗的位置视野极佳,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流光溢彩。
菜品精致,红酒醇厚。
我们碰了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祝词。
气氛谈不上多么热烈浪漫,但至少平和温馨。
快吃完时,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纪念日礼物。”
我打开,是一对珍珠耳钉。
款式简洁,珍珠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以前说过,喜欢珍珠,觉得温柔。”他看着我,眼神很专注,“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多一些温柔。”
我拿起耳钉,指尖触碰着微凉的珍珠。
温柔。
是啊,过去的几个月,我们之间充满了尖锐、冰冷、猜忌和伤害。
温柔,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谢谢。”我把耳钉收好,“很漂亮。”
他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结账离开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陈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撑在我头顶,护着我跑到车边。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坐进车里,他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有些狼狈。
我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我们还没车,他就是这样,用外套撑出一小片无雨的天空,护着我跑回租住的小屋。
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全部的信任和爱。
时过境迁。
外套还是那件外套。
人,也还是那两个人。
只是心,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布满了伤痕和尘埃。
还能回到最初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飘着冷雨的纪念日夜晚,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我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有时甚至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虽然做得不算好,但态度认真。
我也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杯牛奶。
像无数对经历过风波、正在努力修复关系的普通夫妻一样。
平静,琐碎,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表面的平静下,慢慢愈合,慢慢走向一个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可以接受的未来。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五,我难得准时下班。
路过商场,想起陈屿的剃须刀好像不太好用了,便进去帮他挑了一个新款。
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天色尚早,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边。
我心情不错,决定散步回家。
走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屿。
他应该刚下班,还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出神。
侧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我正想走过去,另一个身影却先我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明媚。
她手里拿着两个甜筒,递给陈屿一个,然后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甜筒,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放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许久未见的……明亮。
女人也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和谐的画面。
像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手里的购物袋变得异常沉重,勒得手指生疼。
剃须刀。
新款。
多么可笑。
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我们的“缓和”而暗自庆幸,还在试图扮演一个体贴的妻子。
而他,却在这里,和另一个女人,分享着夕阳和甜筒,分享着……我未曾见过的笑容。
协议。
各玩各的。
互不干涉。
这些话,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是啊,我们有协议。
他有权做任何事,见任何人。
我无权干涉。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比上次看到那个酒红色手包时,还要痛上千百倍。
原来,看到证据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场景,是另一回事。
那种视觉的冲击,那种活生生的、鲜亮的背叛感,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心脏,再反复搅动。
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刺眼的画面。
看着陈屿接过甜筒,看着他和那个女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
原来,他那些“透明”,那些“报备”,那些“努力”,都只是表象。
原来,他从未真正收心。
原来,我所以为的“缓和”,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我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那个街心公园。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
甚至还能对迎面走来的熟人,挤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一点点碎裂,化成齑粉。
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我没有回家。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夜幕低垂。
手机震动了几次,是陈屿打来的。
我没有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云舒,晚上临时有事,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记得吃。”
有事。
是啊,当然有事。
和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在公园长椅上分享甜筒,看夕阳西下。
多么浪漫的“有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连同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一起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吧。
灯光昏暗,音乐慵懒。
我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烈酒。
酒保动作娴熟地调好,推到我面前。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像破碎的夕阳。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情绪。
“再来一杯。”我把空杯推回去。
酒保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调了一杯。
我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音乐,我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
细微的,清脆的,像冰面裂开,像瓷器落地。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意识开始模糊。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跟我搭讪。
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挺好听,说着些什么,我懒得听,也听不清。
我只是喝酒,不停地喝酒。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麻痹那彻骨的疼痛。
后来,男人扶着我出了酒吧。
夜风一吹,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
男人耐心地拍着我的背,递过来纸巾和矿泉水。
我漱了口,擦干净脸,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带着一点关切。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他笑了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我不想回家。
那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待。
男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拦了辆出租车,把我扶了上去。
到了酒店,他帮我办好入住,又把我送到房间门口。
“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他问。
“不用。”我靠在门框上,头晕得厉害,“谢谢你,我没事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周屿。”他说,“周到的周,岛屿的屿。”
屿。
和陈屿一样的“屿”。
真是讽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屿,”我说,“陪我一会儿,好吗?”
他怔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酒精让我的大脑一片混沌,也让某些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协议。
各玩各的。
他能和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在公园分享甜筒。
我为什么不能找个干净顺眼的男人,在酒店房间里寻求一点短暂的慰藉?
公平,不是吗?
周屿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
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的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床头昏暗的灯光。
我靠在门上,看着几步之外的周屿。
他看起来有些拘谨,也有些……了然。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别说话。”我打断他,走过去,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间是浓烈的酒气,和一种绝望的、自暴自弃的放纵。
衣服一件件滑落在地。
肌肤相贴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下午公园长椅上,陈屿接过甜筒时,那个明亮而放松的笑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很快,就被身体陌生的触感和酒精带来的晕眩淹没了。
就这样吧。
既然婚姻已经成了一座废墟。
既然信任已经碎成了齑粉。
既然他可以在废墟上寻欢作乐。
我为什么不可以?
各玩各的。
这是他自己同意的规则。
现在,轮到我遵守了。
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来,晃得眼睛生疼。
我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酒店。
记忆碎片般涌来。
酒吧,烈酒,呕吐,出租车,酒店房间……
还有那个叫周屿的年轻男人。
我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肌肤和上面暧昧的痕迹。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疼不已。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周屿已经离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字迹清秀:“醒了多喝水。我走了,保重。”
没有留联系方式。
干脆利落,像个合格的、一夜欢愉的过客。
我拿起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宿醉的不适。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扔在沙发上的包。
还有包里,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丝绒盒子。
结婚纪念日礼物。
温柔。
多可笑的词。
我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珍珠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美丽,却冰冷。
就像这场婚姻,表面看起来似乎正在修复,内里却早已腐败不堪。
我合上盒子,把它扔回包里。
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试图洗去昨夜荒唐的痕迹,和心里那肮脏的、自暴自弃的感觉。
但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
比如皮肤上的吻痕。
比如心里那道更深、更狰狞的伤口。
我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沈云舒。
你终于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用背叛,去报复背叛。
用堕落,去回应堕落。
真是……难看啊。
洗完澡,穿戴整齐。
我站在房间中央,最后环视了一圈。
这里什么也没留下,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情欲和酒精混合的暧昧气息。
就像我和陈屿的婚姻,看似还在,内里却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不堪的气息。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
陈屿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也很糟糕,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夜。
“云舒!”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沙哑急切,“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死死地盯在我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新鲜的吻痕。
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那个痕迹更加清晰。
“怎么了?”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你说的吗?各玩各的。”
陈屿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云舒……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我不要这样……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跪倒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一片麻木。
没有报复的快感。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
为我们两个人。
为这场面目全非的婚姻。
为所有无法挽回的伤害和错误。
“陈屿,”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离婚吧。”
他的哭声,骤然停止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呆呆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清晰地、缓慢地重复,“我们离婚吧。”
“协议作废。按照最初的约定,你违约在先,承担相应责任。”
“就这样吧。”
“我累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嚎。
然后是拳头砸在墙上、砸在地板上,沉闷而疯狂的声响。
夹杂着破碎的、不成调的哭泣和咒骂。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流进嘴里,带着绝望的味道。
结束了。
这场荒诞的、痛苦的、互相折磨的闹剧。
终于,要结束了。
后来的事情,像按下了快进键。
陈屿起初不肯,哀求,痛哭,甚至以死相逼。
但我心意已决。
那份《婚姻契约补充协议》成了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了他对婚姻忠诚义务的根本性违约。
我的律师朋友介入,谈判,协商。
陈屿最终在崩溃和绝望中,签署了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对我有利,他几乎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少量存款。
房子归我,车归我,大部分共同财产归我。
这是他违约的代价。
也是我,为这七年青春和真心,讨回的最后一点公道。
搬走那天,是个阴天。
陈屿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曾经充满欢笑和温情的家,眼神空洞,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云舒……”他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我……我真的……爱你……”
我站在门口,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爱?”我轻轻重复了这个字,觉得无比讽刺,“陈屿,你的爱,太昂贵了,我要不起。”
他身体晃了晃,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然后,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家门。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我关上门,落了锁。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声音。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预想中的痛不欲生。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旷的虚无。
像站在荒原中央,四野茫茫,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磨刀石。
它磨平了尖锐的痛楚,也让那些温暖的记忆,逐渐褪色,变得模糊不清。
离婚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请假,旅行,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
看山,看海,看陌生的街道和人潮。
在旅途中,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婚姻不是救赎,爱情不是全部。
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而我,赌输了。
输得彻底,也输得清醒。
回来之后,我辞去了律所高压的工作,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法律咨询工作室。
接案子更随心,时间更自由。
有更多的时间画画,看书,和朋友聚会。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平静,充实,甚至比结婚那几年更加自在。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满。
偶尔,在深夜独自醒来,还是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
但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繁忙的工作和琐碎的生活冲淡。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
习惯独自吃饭,独自看电影,独自面对生活中的所有悲喜。
也挺好。
再次见到陈屿,是半年后。
在一个商业酒会上。
他瘦了很多,穿着合体的西装,看起来成熟了些,也憔悴了些。
正端着酒杯,和几个人交谈,脸上带着商务式的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明亮的光彩。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云舒。”他停在我面前,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语气平静。
“你……还好吗?”他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带着复杂的探究。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也……还行。”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新公司,刚起步,比较忙。”
“嗯,注意身体。”
简单的寒暄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个……”他忽然开口,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我听说……你工作室做得不错。”
“还行,小本经营。”
“那就好。”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云舒,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苦涩,“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我做过的一切蠢事,为我给你带来的所有伤害。”
“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真的。”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我静静听着,心里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恨吗?
好像不恨了。
爱吗?
早就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一点淡淡的唏嘘,和物是人非的苍凉。
“都过去了。”我说,“你也保重。”
他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像眼泪。
像往事。
像所有回不去的曾经。
酒会快结束时,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屿。
那个只有一夜之缘,却在我最狼狈时给予了一点短暂温暖的年轻男人。
后来,我们偶然又遇见过几次。
在咖啡馆,在画廊,在健身房。
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吃吃饭。
他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我刚刚结束一段不堪的婚姻。
他从不越界,只是温和地陪伴,恰到好处地关心。
像一泓清泉,缓慢地,浸润着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酒会结束了吗?”他在电话那头问,声音温和清朗。
“差不多了。”
“外面下雨了,带了伞吗?我来接你?”
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迷离的雨夜。
城市灯火在雨中晕开,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心里那片荒原,似乎有细微的绿意,在悄然萌发。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
不断失去,不断得到。
不断破碎,不断重建。
在废墟上,也能开出新的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是陈屿。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对不起。
太轻了。
承不起七年的深情,也抹不去刻骨的伤痕。
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我收起手机,拎起包,走向酒会出口。
门外,雨声淅沥。
周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正抬头望过来。
看到我,他笑了笑,朝我伸出手。
我也笑了,走下台阶,走向他,走向那片被雨洗刷得清亮的、未知的夜色。
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会,是觥筹交错的喧嚣,是已经彻底翻篇的过去。
前方,是朦胧的雨幕,是安静的街道,是或许依旧坎坷、但至少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
路还长。
慢慢走。
总会走到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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