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缓缓驶入县城车站时,林初夏透过车窗看着这座记忆中的小城。
她手中紧握的遗嘱复印件上,那个数字依然让她感到不真实——三亿八千万。
外婆在巴黎去世前,把毕生收藏的艺术品和房产全部留给了她,这个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不被看好的外孙女。
列车停稳,林初夏将那份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遗嘱锁进行李箱最底层,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
她拖着那个轮子不太灵光的廉价行李箱,混在下车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手机响起,是艺术品拍卖行的委托律师发来的信息:“林小姐,您委托拍卖的莫奈画作已以九千七百万欧元落槌,款项将于下周到账。”
她快速回复:“暂时保密,谢谢。”
抬头望向出站口,哥哥林建国和嫂子王秀梅正伸着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林初夏深吸一口气,让嘴角下垂,肩膀微塌,整个人透出一股落魄的气息。
这场测试,她准备了很久。
她要看看,当光环褪去,亲情还剩几分真。
01
“怎么这么慢啊?我们都等半天了!”王秀梅一见到林初夏就抱怨道,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那身寒酸的衣着。
林建国接过行李箱,眉头皱了起来:“初夏,你这是……在城里混得不好?”
林初夏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公司裁员,我失业三个月了。房租交不起,房东把我赶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王秀梅的表情瞬间从不满转为毫不掩饰的嫌弃:“失业了?那你回来干什么?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秀梅!”林建国低声呵斥,但语气并不坚决。
母亲早逝,父亲林大富去年中风后一直卧床,这个家实际上已是王秀梅当家。
“我说错了吗?”王秀梅声音尖利,“你爸每个月药费要两千多,你侄子上私立小学一年两万,咱们家哪还有闲钱养个吃白饭的?”
林初夏手指掐进掌心,脸上却是一片麻木的顺从:“我会尽快找工作的……”
“找工作?在咱们这小县城?”王秀梅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大学毕业生就了不起?县里多少大学生在家待业你不知道?”
回老家的路上,王秀梅的抱怨就没停过。
林初夏默默听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后退。
这个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最后的退路——至少在她编造的故事里是这样。
老房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破旧了。
墙皮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父亲房间窗台上几盆蔫了的兰花,还显示着这个家曾经有过不同的光景。
父亲曾是县中学的美术老师,那些兰花是他最珍视的学生送的。
“爸。”林初夏走进昏暗的房间,跪在床边。
林大富半躺在床上,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歪斜地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林初夏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眼泪这次是真的涌了上来。
“你还知道回来?”王秀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不过回来也好,正好帮忙照顾你爸。护工一天要一百二,咱们可用不起。”
“嫂子,我……”
“别叫我嫂子,先说说你住哪儿吧。”王秀梅打断她,“家里就三间房,我跟你哥一间,小涛一间,你爸一间。总不可能让你爸搬出来吧?”
林建国低声说:“要不,让初夏暂时住小涛房间,小涛跟我们挤挤?”
“你疯啦?”王秀梅瞪大眼睛,“小涛马上要小升初了,睡眠质量多重要!再说了,一个姑娘家住侄子的房间像什么话?”
她走到院子里,指了指角落那个用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那儿,以前放摩托车的地儿,清一清能铺张床。反正就夏天,冻不着。”
那所谓的“车库”,实际上只是个四面漏风的铁皮棚,里面堆满了废旧杂物,蜘蛛网密布。
林初夏看着那个棚子,又看看哥哥躲闪的眼神,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王秀梅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好啊。”林初夏轻声说,“我就住那儿。”
02
清理车库花了林初夏整整一个下午。
林建国想来帮忙,被王秀梅一声“厕所水管坏了你没听见吗”给叫走了。
林初夏独自将废品归类,扫出十几只死蟑螂和一大堆灰尘。她用旧报纸糊了糊墙上的破洞,从家里储物间翻出一张行军床,已经生锈了,一动就吱呀作响。
傍晚,王秀梅做了一桌菜:青椒炒肉片、西红柿鸡蛋、拌黄瓜。
肉片几乎全在她儿子小涛碗里,林建国碗里有几片,林初夏和父亲的碗里,只有青椒和汤汁。
“家里条件有限,将就吃吧。”王秀梅说着,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蛋。
林初夏默默吃着,突然开口:“爸的兰花怎么都快死了?没人浇水吗?”
王秀梅筷子一顿:“人都顾不过来,还顾花?再说了,那几盆破草占地方,我早想扔了。”
“那是爸的学生送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林初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秀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珍贵?珍贵能当饭吃吗?林初夏,你别一回来就挑三拣四,有本事你拿钱出来请护工、买营养品啊!”
“我会赚钱的。”林初夏放下碗,“明天我就去找工作。”
“找工作?”王秀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县里工作那么好找?我告诉你,超市理货员一个月才一千八,餐馆端盘子一千五,你干不干?”
“干。”林初夏抬起头,直视王秀梅,“只要能赚钱,我都干。”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反而让王秀梅一时语塞。
夜里,林初夏躺在行军床上,铁皮棚子不隔温,白天吸的热量晚上全散发出来,闷热难当。
蚊子嗡嗡地围着,她点了蚊香也不管用。
透过铁皮缝隙,她能看见主屋的灯光,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王秀梅尖利的笑声。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十几条未读信息,来自巴黎、纽约、香港的委托人和合作伙伴。
其中一条来自苏富比拍卖行的亚洲区总监:“林小姐,您继承的康定斯基那幅作品,已经有藏家出价到两千六百万美元,您考虑出售吗?”
林初夏回复:“暂不出售,替我谢谢对方。”
然后她打开县城的招聘网站,浏览那些月薪不超过三千的工作岗位。
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
那个曾经教她画画、带她看星空、告诉她“女孩子也要有梦想”的父亲,如今躺在床上,连喝口水都要看人脸色。
凌晨一点,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周律师,是我。我想请你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以匿名买家的身份,买下我家隔壁那栋新建的‘锦绣花园’小区一号楼整栋。对,整栋。”
“第二,联系省里最好的康复医院,我要送一位病人去做全面治疗和康复。安排最好的医生和病房。”
电话那头的周律师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简洁回答:“明白,林小姐。三天内办妥。”
挂断电话,林初夏擦干眼泪。
游戏,才刚刚开始。
03
第二天一早,林初夏真的去找工作了。
她去了县里最大的超市,填了理货员的申请表;去了三家餐馆,问是否需要服务员;甚至还去了一家服装店,对方听说她29岁,直接摇头说“只要25岁以下的”。
中午回到家时,她已是满头大汗。
王秀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瞥她一眼:“工作找到了?”
“还没有,下午再去看看。”
“切,我就说嘛。”王秀梅抖开一件衣服,“高不成低不就,大学生就是眼高手低。”
林初夏没接话,径直走向父亲房间。
她打来温水,用毛巾给父亲擦脸、擦手,动作轻柔。父亲“啊啊”地叫着,眼角有泪。
“爸,别担心,我会让你好起来的。”林初夏在他耳边轻声说。
下午,林初夏换了身稍微整洁点的衣服,去了县里新开的房产中介。
“我想租房,最便宜的单间。”她说。
中介小哥打量她一眼:“最便宜的也要五百一个月,押一付三,你能负担吗?”
林初夏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么贵啊……那,有没有更便宜的?比如合租床位什么的?”
小哥摇头:“大姐,咱们这是县城,不是大城市,没那种床位出租。”
正说着,门外突然一阵骚动。
几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人。
中介老板赶紧迎上去:“周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被称为“周总”的女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店内,在林初夏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王老板,我客户看中了你们这附近的一个楼盘,想整栋购买,方便谈谈吗?”
“整……整栋?”中介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说的是‘锦绣花园’?那可是一栋十二层,四十八套房啊!”
“对,就是它。价格好商量,关键是快。”周律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买白菜。
店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林初夏也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这场戏是她安排的。
中介老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好好好!我这就联系开发商!周总您坐,我给您泡最好的茶!”
周律师摆摆手:“不用,我就在这儿等。对了——”她忽然转向林初夏,“这位女士是来租房的?”
林初夏怯生生地点头。
周律师上下打量她,忽然说:“我客户买了房后,需要个看房人,暂时照看一下房子。包住,月薪三千,你做不做?”
三千!在县城这可是高薪!
中介里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林初夏。
王秀梅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眼睛瞪得老大。
“我……我做!”林初夏连忙点头,“谢谢您!谢谢!”
“不用谢我,是缘分。”周律师意味深长地说,“明天上午九点,来这里签合同。”
说完,她便不再看林初夏,转身和中介老板谈起了购房细节。
林初夏“激动”地走出中介,王秀梅立刻跟了上来。
“初夏,你运气可以啊!三千一个月,还包住!”王秀梅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什么房子要人看啊?”
“就是刚才他们说的,要买的那栋楼吧。”林初夏“老实”回答。
王秀梅倒吸一口凉气:“整栋楼?!你那雇主得多有钱啊!”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亲热地搂住林初夏的肩膀:“初夏啊,你看,你找到工作了,是不是该帮衬帮衬家里?你爸的药费……”
“我会付的。”林初夏说,“从工资里拿。”
“还有小涛的补习费,一学期要四千呢。”王秀梅得寸进尺。
林初夏停下脚步,看着她:“嫂子,我一个月三千,付了爸的药费,剩下一千五。租房吃饭省着点能过,但小涛的补习费,我实在负担不起。”
王秀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自私?小涛可是你亲侄子!”
“那我爸还是你亲公公呢!”林初夏终于忍不住顶了回去,“你连给他买好点的药都舍不得!”
“你!”王秀梅气得指着她的鼻子,“林初夏,你别以为找到个工作就了不起了!住我的吃我的,让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会搬出去的。”林初夏平静地说,“等我预支了工资,就租房子搬出去。”
“好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搬!”王秀梅尖叫,“你爸你也一起带走!我看你怎么照顾一个瘫痪的人!”
林初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嫂子,你说得对,我带不走爸。所以我会继续住车库,付你房租,付爸的药费。但小涛的补习费,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秀梅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04
周律师的办事效率极高。
第二天,锦绣花园一号楼整栋购买的消息就传遍了县城。
四十八套房,总价超过六千万,一次性付清。
开发商乐得合不拢嘴,县城里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手笔。
签合同那天,林初夏准时出现在中介。
周律师递给她一份雇佣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你的工作是每天巡查整栋楼,确保门窗完好,防止有人擅自进入。这是钥匙和门禁卡。”
林初夏“认真”地看着合同,实际上那合同条款宽松得不可思议——每天只需工作两小时,节假日双倍工资,提供住宿是楼内一套三居室。
“这……条件太好了吧?”她“犹豫”着说。
“我客户不缺钱,只求放心。”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做还是不做?”
“我做!”林初夏赶紧签字。
王秀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周律师身边:“周总,您看,我是初夏的嫂子,她年轻没经验,要不我也来帮忙?我可以打扫卫生……”
周律师冷冷看她一眼:“不需要。”
然后对林初夏说:“林小姐,你现在就可以去看你的宿舍了。十二楼,1201。”
锦绣花园是县城最高档的小区,绿化率高,有地下停车场和儿童游乐区。
一号楼位于小区中央位置,视野最好。
林初夏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进楼内,电梯直上十二楼。
1201是楼王位置,一百六十平米,三室两厅,精装修,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全是国际一线品牌。
落地窗外,半个县城尽收眼底。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周律师发来的信息:“林小姐,康复医院已经联系好,省里最好的专家下周一会诊。需要现在安排转院吗?”
林初夏回复:“暂缓,等我通知。”
她需要时间,让某些人充分暴露,也让某些人明白一些道理。
下午,林初夏回了趟家,准备取些个人物品。
刚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王秀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建国蹲在墙角抽烟,一地烟头。
“怎么了?”林初夏问。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王秀梅跳起来,“你哥下岗了!厂子效益不好,第一批裁员就有他!”
林初夏看向哥哥,林建国把头埋得更低。
“现在好了,你哥一个月三千五没了,家里就靠你那三千块,怎么活?”王秀梅哭诉,“小涛的补习费、你爸的药费、房贷、生活费……”
“我可以预支两个月工资。”林初夏说,“先应急。”
王秀梅眼睛一亮:“能预支多少?”
“六千。”
“六千哪够啊!”王秀梅又哭起来,“房贷一个月就要两千!你爸这个月药费还没交呢!”
林初夏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出真正目的。
果然,王秀梅擦了擦眼泪,凑过来:“初夏,你看,你那雇主那么有钱,整栋楼都买了,你能不能……帮我们借点钱?不多,就十万,让你哥做点小生意……”
“我跟雇主不熟,只是雇佣关系。”林初夏拒绝。
“那……那你能不能跟雇主说说,便宜点卖给我们一套房?”王秀梅退而求其次,“现在市价一平八千,我们按七千买,九十平也要六十三万,我们首付还差二十万……”
“嫂子,”林初夏打断她,“你觉得我一个看房的,有这么大面子吗?”
王秀梅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帮就不帮,说这么多干嘛!白眼狼!”
林初夏不再理她,走进自己住的车库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里是她和父亲的合影,从她三岁到十八岁,每张照片背后都有父亲写的日期和一句话。
“夏夏五岁,第一次画完整的人像。”
“夏夏十岁,获得全县少儿绘画比赛一等奖。”
“夏夏十八岁,考上中央美术学院,爸爸为你骄傲。”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上面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我女儿飞出去了,飞得越高越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
林初夏小心翼翼地把相册包好,走出车库。
院子里,父亲坐在轮椅上,被王秀梅推出来晒太阳——或者说,是被推出来当说客。
“初夏啊,”王秀梅难得用这么温和的语气,“你看你爸,多想你能过得好。咱们是一家人,有困难要互相帮衬,对不对?”
父亲“啊啊”地叫着,用力摇头,却被王秀梅按住手。
林初夏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爸,我找到工作了,雇主对我很好,你放心。”
父亲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林初夏轻声说,声音只有父亲能听到。
然后她站起身,对王秀梅说:“嫂子,我会预支六千块给你。至于其他,我真的无能为力。”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王秀梅的眼神一定像刀子一样。
但她更知道,很快,这把刀子就会调转方向。
05
住进1201的第一晚,林初夏失眠了。
不是因为这房子太大太空,而是因为计划进行得太顺利,顺利得让她心慌。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自家老房子所在的方向,那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中,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建国发来的短信:“初夏,对不起。哥没用。”
林初夏看着那五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从小就被父母宠着,成绩不好也没关系,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反正男人只要能赚钱养家就行”。
结果呢?工厂一份工作干了十几年,说下岗就下岗,连个技能都没有。
而她,这个不被看好的女儿,从小就被要求“嫁个好人家就行”,却偷偷攒钱学画,拼命考上美院,又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研究生。
如果没有外婆那场意外的相认和遗产,她现在或许真的在某个公司加班,或者像今天扮演的那样,在县城里为三千月薪奔波。
但命运给了她另一条路。
一条可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路。
第二天一早,林初夏开始了“看房人”的工作。
实际上,整栋楼空空荡荡,她的工作就是每天上下楼巡查一遍,记录水电表读数。
这给了她大量的空闲时间。
她报名参加了县里社区组织的免费技能培训——电脑操作和会计基础。
王秀梅知道后,又冷嘲热讽:“哟,还真打算在县城长住啊?学这些有什么用?”
“多学点总没坏处。”林初夏平静回应。
她确实在学,不仅学电脑和会计,还在网上报名了国际艺术品鉴赏和投资管理的课程。
她的生活分成两面:一面是县城里落魄返乡、努力求生的林初夏;另一面是国际艺术品市场的新锐藏家、手握数亿资产的继承人。
这种割裂感时常让她恍惚,但更多的是让她清醒——清醒地看到,当剥去所有外在光环后,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关系是什么。
一周后,林建国真的开始“做生意”了。
他用林初夏预支的六千块,加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在菜市场边租了个小摊位,卖煎饼果子。
第一天,他凌晨四点就起床准备,手忙脚乱,煎糊了好几个饼。
林初夏悄悄去看过,躲在人群后面,看着哥哥笨拙地操作,看着王秀梅在一旁脸色铁青地收钱,看着小涛放学后不情不愿地来帮忙。
她的心揪了一下,但硬起心肠没有上前。
又过了一周,林初夏的“雇主”通过周律师,提出了一个新要求:需要雇一个长期的保洁阿姨,负责整栋楼的公共区域清洁,月薪四千。
消息一传出,县城里不少人都动了心。
王秀梅更是第一时间找上门来。
“初夏,这工作你得帮我争取!”她提着两斤苹果——这是她第一次给林初夏送礼,“肥水不流外人田,四千块呢!”
“雇主说要三十五岁到五十岁,有保洁经验的。”林初夏照着周律师给的“要求”念。
“我符合啊!我四十二,在家天天打扫,这不算经验?”王秀梅急了,“你跟雇主说说,咱们是亲戚,知根知底,我用着放心!”
林初夏“犹豫”了一下:“那我试试吧,但不保证。”
王秀梅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初夏关上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二天,周律师“亲自”来巡查,林初夏“趁机”推荐了王秀梅。
“你嫂子?”周律师皱眉,“可靠吗?”
“虽然我们关系一般,但她干活确实利索。”林初夏“客观”评价。
“那就试用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做得好转正四千。”周律师“勉为其难”地答应。
王秀梅得知后,虽然对试用期工资不满,但想到转正后的四千,还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于是,王秀梅开始了她的保洁工作。
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她需要打扫整栋楼的走廊、电梯、楼梯间。
第一天,她干劲十足,边打扫边盘算着四千块怎么花:两千还房贷,一千存起来,剩下一千做生活费。
第二天,她开始抱怨腰酸背痛。
第三天,她偷偷减少了工作量,只简单扫扫地,电梯都没擦。
第四天,她在楼梯间偷懒玩手机,被“恰好”来巡查的周律师抓个正着。
“王女士,如果你不想干,很多人等着这个职位。”周律师冷着脸说。
王秀梅吓坏了,连连保证再也不敢。
但人的惰性难改。
一周后,林初夏“无意中”发现,王秀梅用公家的清洁剂和工具拿回家用,还在工作时间溜出去买菜。
她拍了照片,发给了周律师。
第二天,王秀梅被辞退了。
理由是:“工作不认真,公私不分。”
王秀梅冲到1201,砸门大骂:“林初夏!是不是你捣的鬼!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初夏打开门,平静地看着她:“嫂子,你自己工作不认真,关我什么事?”
“就是你!你嫉妒我找到好工作,故意使坏!”王秀梅尖叫。
“我嫉妒你?”林初夏笑了,“我一个月三千,你转正后四千,我嫉妒你什么?”
王秀梅噎住了。
“再说了,”林初夏补充道,“雇主最讨厌公私不分的人。你把公家的东西拿回家,监控都拍到了。”
王秀梅脸色煞白,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指着林初夏,手指发抖:“你……你算计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林初夏关上门,将王秀梅的咒骂关在门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秀梅这种人,不让她彻底痛一次,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尊重。
06
王秀梅丢了工作,家里的经济更加拮据。
林建国的煎饼摊生意一般,一天最多赚一百多,扣除成本,剩不了多少。
房贷已经拖欠了一个月,银行发来了催款通知。
小涛的补习班老师也打来电话,说再不交费就要停课。
王秀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把主意打到了林初夏身上。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直接要钱,而是打起了感情牌。
她做了一桌好菜——真正的好菜,有鱼有肉,还买了瓶饮料。
然后让林建国打电话,请林初夏“回家吃饭”。
林初夏没有拒绝。
饭桌上,王秀梅殷勤地给她夹菜:“初夏,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林建国也闷声说:“是啊,一个人在外面住,吃不好吧?”
“还好,我自己会做饭。”林初夏说。
王秀梅叹了口气:“唉,都怪嫂子之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林初夏抬眼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果然,王秀梅话锋一转:“初夏,你看,现在家里这个情况,你哥生意刚起步,我又没工作,小涛的补习费……”
“我可以再预支一个月工资。”林初夏说。
“三千块哪够啊!”王秀梅急了,“房贷欠了两个月,加上利息要五千多!小涛补习费四千,你爸这个月药费还没交……”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就哭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建国烦躁地吼了一声:“行了!别哭了!”
王秀梅被吓住,随即哭得更大声:“你吼我?你有本事去赚钱啊!靠老婆孩子算什么男人!”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林初夏放下筷子。
“嫂子,我倒是有个办法。”
王秀梅立刻止住哭声:“什么办法?”
“锦绣花园那栋楼,雇主打算拿出几套做长租公寓。”林初夏缓缓说,“需要个管理员,负责收租、维护、处理租客问题。月薪五千,提供一套两居室作为员工宿舍。”
王秀梅眼睛瞬间亮了:“五千!还提供宿舍!”
“但是要求不低。”林初夏继续说,“要会基本电脑操作,会记账,要有责任心,能处理突发情况。”
王秀梅的热情被浇灭一半:“电脑……我不太会啊。”
“我可以教你。”林初夏说,“但嫂子,这次如果你再不好好干,就真的没人能帮你了。”
王秀梅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于是,林初夏开始了对王秀梅的“培训”。
每天下午,王秀梅来1201学电脑。
从开机关机开始,教她打字,教她用Excel做简单表格,教她上网查信息。
王秀梅学得很吃力,她只有初中文化,多年不学习,接受新知识很慢。
但她这次真的下了功夫——五千月薪和一套免费住房的诱惑太大了。
林初夏教得认真,也严厉。
打错一个字要重打,表格做不对要重做,王秀梅稍有抱怨,她就冷冷地说:“不想学可以放弃,很多人等着这个职位。”
王秀梅咬牙坚持。
晚上回家,她还让儿子小涛教她。
小涛不耐烦:“妈,你这么笨,学这个干嘛?”
“你懂什么!学好这个,咱家就能住大房子,妈就能赚大钱!”王秀梅呵斥。
林建国看着妻子趴在桌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心中复杂。
他知道妹妹在帮他们,但这帮助的方式,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月后,王秀梅勉强通过了“考核”。
周律师“面试”了她,问了些简单问题,看了她做的表格。
“勉强合格。”周律师说,“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五,转正五千。宿舍在十楼1002,两居室,家具齐全。”
王秀梅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当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房子。
1002虽然不如1201宽敞,但也有九十平米,两个卧室都朝南,装修精致,厨房设备齐全,比她家老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这真是给我们住的?”王秀梅摸着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不敢相信。
“员工宿舍,只要你在职就可以住。”周律师说,“但如果你被辞退,三天内必须搬出。”
“不会不会!我一定好好干!”王秀梅发誓。
搬家那天,王秀梅意气风发。
她指挥着林建国和搬家公司,把家里的电器、家具能搬的都搬来了——虽然和房子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老房子只留下林大富和最基本的家具。
王秀梅的理由很充分:“爸那边我们每天会过去照顾,但小涛要上学,住这边离学校近。再说了,咱们现在是楼管,住这里方便工作。”
林初夏看着他们忙进忙出,没有说话。
她知道,王秀梅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她设计的局。
这个局的核心不是报复,而是让她亲身体会:得到与失去,尊重与轻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07
王秀梅当上楼管后,最初确实很卖力。
她每天巡楼两次,认真记录租客反映的问题,及时报修。
收租时笑脸相迎,遇到难缠的租客也能耐心沟通。
林初夏通过监控和偶尔的“突击检查”,确认王秀梅这次是真的用心了。
但她知道,人的本性难移,尤其是在突然“得势”之后。
果然,两个月后,王秀梅开始飘了。
她开始以“楼管”自居,对租客呼来喝去。
有租客晚上十点后洗澡,水流声大了点,她就去敲门训斥。
有年轻租客带朋友回来玩,她盘问半天,像是审犯人。
最过分的一次,一个单身女租客的男性朋友来访,她竟然跟踪人家,看他们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女租客投诉到林初夏这里——当然,她不知道林初夏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雇主的助理”。
林初夏找来王秀梅谈话。
“嫂子,租客有隐私权,只要不违法,不打扰邻居,我们无权干涉。”林初夏严肃地说。
王秀梅不以为然:“我是为了整栋楼的安全!谁知道那男的是不是好人?”
“那也不是你跟踪别人的理由。”林初夏说,“再有下次,我会向雇主报告。”
王秀梅表面应承,背地里却不服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管理人员”,有权力管束租客。
这种心态的转变,很快体现在其他方面。
她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占小便宜。
公共区域的水电费,她做账时多报一些,差额进了自己口袋。
租客退租时押金,她找各种理由克扣一部分。
甚至,她开始向想租房的租客暗示:“给点好处费,我能给你留个好户型。”
这些,林初夏都看在眼里。
她收集了证据,但没有立刻揭穿。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林建国的小生意有了起色。
他的煎饼果子用料实在,口味地道,渐渐有了回头客。
一个月能赚五六千,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稳定收入。
他每天收摊后,会先去老房子照顾父亲,给父亲擦洗、喂饭、按摩。
林初夏有时会“碰巧”遇到,看着哥哥笨拙但细心地照顾父亲,她心中的坚冰慢慢融化。
血缘终究是血缘,哥哥或许懦弱,或许无能,但对父亲的爱是真的。
一天晚上,林初夏去老房子给父亲送新买的药,看到哥哥正蹲在院子里给父亲洗脚。
初冬的水很冷,林建国的手冻得通红,却仔细地搓洗着父亲浮肿的脚。
“哥。”林初夏轻声叫。
林建国抬头,有些局促:“初夏来了。”
“我来吧。”林初夏接过水盆。
林建国没有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轻柔的动作,突然说:“初夏,哥对不起你。”
林初夏手一顿。
“从小到大,爸妈偏心我,我都知道。”林建国声音低沉,“你成绩好,考上好大学,我心里其实嫉妒过。后来你在大城市工作,我更觉得自卑,所以秀梅说你的时候,我没有帮你说话……”
“都过去了。”林初夏打断他。
“没有过去。”林建国摇头,“爸中风后,我才发现自己多没用。工作保不住,家里照顾不好,连妹妹都保护不了。”
他蹲下来,双手捂脸:“我是个失败的儿子,失败的哥哥。”
林初夏看着哥哥佝偻的背影,心中那堵墙,终于裂开一道缝。
“哥,你想过做点别的吗?”她问,“不是摆摊,是真正的事业。”
林建国苦笑:“我除了摆摊,还能做什么?”
“如果给你一笔启动资金,你想做什么?”林初夏试探着问。
林建国想了想:“其实……我想开个小餐馆。我做煎饼的时候发现,很多人爱吃家常菜,但县里都是大饭店,没有那种干净实惠的小馆子。”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研究过,租个小门面,就做几样拿手菜:红烧肉、麻婆豆腐、鱼香茄子……用料实在,价格公道,肯定有生意。”
林初夏看着哥哥眼中久违的光彩,做出了决定。
“哥,如果我能帮你,你愿意试试吗?”
林建国愣住了:“你帮我?你哪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林初夏说,“但有个条件:这件事,不能告诉嫂子,至少在成功之前。”
林建国犹豫了。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妹妹和可能的未来。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08
林初夏用匿名的方式,给林建国投资了二十万。
这笔钱通过周律师的律师事务所转出,没有任何痕迹指向她。
林建国在县城中学附近租了个六十平米的小门面,简单装修,取名“家味小厨”。
他负责后厨,请了个下岗的女工当服务员,还雇了个洗碗阿姨。
开业前,林初夏去看了。
店面虽小,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父亲以前画的几幅小画——是林初夏从老房子找出来的。
“爸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林初夏说。
林建国憨厚地笑:“等我赚钱了,把爸接来,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开业第一天,生意就不错。
林建国的手艺确实好,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麻婆豆腐麻辣鲜香,价格又实惠,很快吸引了附近的学生和居民。
王秀梅知道后,大吵大闹。
“你哪来的钱开店?是不是偷拿家里的钱?”
林建国解释是“朋友投资”,王秀梅不信,非要见那个“朋友”。
林建国咬死不说,两人关系降到冰点。
王秀梅索性住在了锦绣花园的员工宿舍,很少回家。
她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管理”那栋楼上,变本加厉地占便宜、耍威风。
直到有一天,她踢到了铁板。
一个新租客是个律师,租了套房子做工作室。
王秀梅照例想给人家“立规矩”,结果被对方用法律条文怼得哑口无言。
她恼羞成怒,在人家门口泼水,还断了那层的电。
律师直接报警,并联系了“业主”。
周律师赶到时,王秀梅还在和警察狡辩:“我是楼管!我有权管理!”
“你被解雇了。”周律师冷冰冰地说,“根据合同,你滥用职权,损害租客权益,给业主造成不良影响。限你三天内搬出宿舍。”
王秀梅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我为这栋楼付出了多少!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是业主的决定。”周律师递给她一份文件,“解雇通知。另外,我们保留追究你侵占公共财物、克扣押金的法律责任。”
王秀梅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高薪工作、免费住房、被人尊重的感觉——都是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之上。
一旦失去了这份工作,她将一无所有。
不,她还有债务:拖欠的房贷、儿子的补习费、生活的开销……
绝望中,她想到了林初夏。
“初夏!初夏你帮帮我!”她冲到1201,疯狂敲门,“你去跟雇主求求情!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林初夏打开门,平静地看着她:“嫂子,我早就告诉过你,要珍惜工作机会。”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王秀梅痛哭流涕,“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帮不了你。”林初夏摇头,“雇主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那……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王秀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房贷再不还,银行要收房子了!”
林初夏看着她,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条狗。
“我可以借你钱。”她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写下借条,按银行利率还。”
“第二,”林初夏顿了顿,“回去照顾我爸,用心照顾。如果你能做到,我不但借你钱,还会帮你找新工作。”
王秀梅愣住了。
照顾那个瘫痪的老人?那个她一直嫌弃的拖累?
“怎么,不愿意?”林初夏问。
“愿……愿意!”王秀梅咬牙答应。
为了房子,为了生活,她别无选择。
09
王秀梅搬回了老房子。
这一次,她是真的用心照顾林大富。
她学会了按摩手法,每天给老人活动四肢;她研究营养餐,把食物打成糊,一口一口喂;她甚至学会了简单的康复训练,扶着老人慢慢走几步。
林大富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有时候,他会艰难地抬起手,拍拍王秀梅的手背。
那一刻,王秀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刚结婚时,公公对她很好。她怀孕时孕吐,公公特地去买酸梅;她生孩子时,公公在医院守了一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她抱怨家里穷开始?是从她嫌弃公公教书没本事开始?还是从她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这个家开始?
林初夏每周会回来两次,带些营养品,看看父亲。
她看到王秀梅的变化,心中那堵墙,又裂开了些。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林建国的餐馆生意越来越好,三个月后就开始盈利。
他还了妹妹五万块,剩下的钱打算扩大店面。
王秀梅知道后,又动了心思。
“建国,你现在赚钱了,是不是该把房贷还了?还有,小涛想上市里的初中,需要找关系……”
“房贷我会还。”林建国说,“但小涛上学的事,顺其自然吧。市里初中学费贵,我们负担不起。”
“怎么负担不起?你一个月不是能赚一万多吗?”王秀梅急了。
“我还要还妹妹的钱,还要攒钱扩大店面。”林建国坚持,“小涛在县中学也能学好,关键看他自己。”
王秀梅又开始抱怨,但这次,林建国没有妥协。
“秀梅,咱们脚踏实地过日子行吗?别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我不切实际?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王秀梅哭闹。
这时,林初夏走了进来。
她看着这场闹剧,突然说:“嫂子,如果你真想小涛去市里读书,我可以帮忙。”
王秀梅和林建国都愣住了。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市教育局工作。”林初夏说,“但前提是,小涛的成绩要达到要求。”
“小涛成绩中等,可能……”王秀梅底气不足。
“那就让他努力。”林初夏说,“还有半年时间,如果他能考进年级前五十,我就帮忙。”
王秀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初夏你说真的?”
“真的。”林初夏点头,“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要继续好好照顾爸。”
“第二,”林初夏看向哥哥,“哥的餐馆,你不能干涉经营,更不能要钱去补贴娘家——我知道你偷偷给了你弟弟三万块。”
王秀梅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初夏冷冷地说,“你弟弟赌博欠债,你拿家里的钱去填无底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建国震惊地看着妻子:“秀梅,你……”
王秀梅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你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帮小涛。”林初夏说,“如果不答应,那就一切照旧。”
王秀梅挣扎了很久。
一边是儿子的前途,一边是娘家的索取。
最终,她选择了儿子。
“我答应。”她声音沙哑,“我会照顾好爸,也不会再拿钱给娘家。”
林初夏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她离开时,林建国追了出来。
“初夏,谢谢你。”
“不用谢。”林初夏说,“哥,你要记住,男人要有担当。对家庭,对事业,都是如此。”
林建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10
接下来的半年,王秀梅像变了个人。
她精心照顾林大富,老人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甚至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
她也不再干涉林建国的生意,反而有时会去餐馆帮忙。
小涛在她的督促下,努力学习,成绩从年级两百名进步到前一百名。
虽然离前五十还有距离,但孩子的学习态度明显转变。
林初夏履行承诺,通过周律师的关系——实际上是她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市里一所不错的公立初中。
对方答应,只要小涛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可以接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春节前夕,一场意外发生了。
林大富半夜突发高烧,呼吸困难。
王秀梅发现后,没有像以前那样抱怨,而是立刻拨打120,同时给林初夏和林建国打电话。
救护车来时,她已收拾好住院所需物品,还带上了老人的医保卡和常用药。
在医院,她跑前跑后,缴费、取药、和医生沟通,一夜没合眼。
林初夏赶到时,看到的是王秀梅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眼睛红肿,却依然强打精神的模样。
“医生怎么说?”林初夏问。
“肺炎引起的并发症。”王秀梅声音沙哑,“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
林初夏看着这个曾经自私刻薄的女人,此刻却为了公公的生死担忧,心中那堵墙,轰然倒塌。
“嫂子,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不用,我守着。”王秀梅摇头,“爸习惯我在旁边。”
三天后,林大富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王秀梅瘦了一圈,但脸上有了笑容。
林大富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秀梅……好。”
虽然含糊不清,但王秀梅听懂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春节到了。
林建国的餐馆生意火爆,他忙到除夕下午才关门。
王秀梅在医院照顾林大富,林初夏帮忙做了年夜饭。
晚上,一家人——林建国一家三口、林初夏,还有病床上的林大富——在医院病房里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气氛温馨。
林大富精神很好,吃了几口软烂的粥,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女孙子,眼中满是欣慰。
窗外,烟花绽放。
林初夏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怨恨、算计,在这一刻都释然了。
正月初三,林大富出院回家。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坚持康复训练的话,有可能重新走路。
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都很高兴。
元宵节那天,林初夏做了一件事。
她通过周律师,将锦绣花园那栋楼的产权,转移到了父亲林大富名下。
然后,她召开了家庭会议。
11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林初夏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对面是林建国、王秀梅和父亲林大富。
“第一件事,”她拿出一份文件,“锦绣花园一号楼,我已经转到爸的名下。从今天起,那栋楼是爸的财产。”
王秀梅倒吸一口凉气,林建国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第二件事,”林初夏继续说,“我会成立一个家庭基金,由专业团队管理。爸每个月的医疗费、护理费,从基金里出。小涛的教育费用,只要他努力学习,基金也会支持。”
“第三件事,哥的餐馆,我会再投资五十万,帮助你扩大规模。但经营权还是你的,你要对员工负责,对顾客负责。”
林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初夏,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初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外婆的遗嘱复印件,还有她在国际艺术品市场的交易记录。
“外婆去世前,把她在巴黎的所有财产留给了我。”林初夏平静地说,“包括房产、存款和艺术品收藏。其中一幅莫奈的画,拍卖了九千七百万欧元。”
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秀梅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九千七百万欧元?那是多少人民币?七个多亿?
“我回来时,确实一无所有——按照我自己的选择。”林初夏看着他们,“但我很快发现,我继承的遗产到账了。我没有立刻说出来,是因为我想看看,当我一无所有时,这个家会怎么对我。”
她看向王秀梅:“嫂子,你让我住车库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只是个失业返乡的妹妹,你会不会一直那样对我?”
王秀梅羞愧地低下头。
“哥,你默许嫂子那样对我的时候,我在想,血缘到底有多重?”
林建国眼眶红了:“初夏,对不起……”
“爸,”林初夏转向父亲,声音柔和下来,“你教我画画,教我追求梦想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你教我的东西,换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林大富泪流满面,艰难地说:“夏夏……好……”
“我不是要炫耀,也不是要报复。”林初夏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亲情不应该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上。家人,应该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已经重新焕发生机的兰花。
“那栋楼,我会请专业公司管理,收益用来成立一个助学基金,帮助县里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学。这是爸的心愿,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最看不得孩子失学。”
“至于我们家,”她转过身,“我希望我们能回到最初的样子。不是因为我有了钱,而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王秀梅突然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的忏悔。
“初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泣不成声,“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那样对爸……我眼皮子浅,我只看到钱……”
林建国也哭了:“妹妹,哥对不起你……”
林初夏扶起王秀梅,又拥抱了哥哥。
“都过去了。”她说,“从今天起,我们重新开始。”
春节过后,县城里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锦绣花园一号楼成立“大富助学基金”,每年资助五十名贫困学生。
第二件,林建国的“家味小厨”扩大为“家味酒楼”,成为县城最受欢迎的餐馆。
第三件,林初夏在县城开了个画廊,免费教孩子们画画——就像当年父亲教她一样。
而王秀梅,成了画廊的志愿者,负责接待和后勤。
她不再抱怨,不再算计,脸上有了真诚的笑容。
小涛考上了市里的初中,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他很努力,成绩稳步提升。
林大富的康复效果显著,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
每天下午,他都会坐在画廊里,看女儿教孩子们画画,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一年后,林初夏的画廊举办了第一次儿童画展。
展出的作品里,有一幅特别的画:一个破旧的车库,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但屋顶破洞处,有星光洒下来。
画的标题是:《星光从不抛弃任何人》。
作者署名:林初夏。
画展那天,全家人都来了。
林大富坐在轮椅上,林建国和王秀梅站在他身后,小涛兴奋地跟同学们讲解。
林初夏站在画廊中央,看着自己的家人,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孩子们,心中一片宁静。
她曾经以为,要用金钱和权力来证明自己,来报复那些轻视她的人。
但现在她明白,真正的强大,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爱和原谅。
那栋她用遗产买下的楼,最终没有成为隔绝亲情的墙,反而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
而她自己,终于在这个曾经想逃离的地方,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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