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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大婚当日,我的将军夫君为照顾红颜知己,让他的庶兄代他拜堂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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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一章 涟漪

谢云骁怒气冲冲离开听竹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噤若寒蝉,行事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主子们则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侯夫人王氏在自己屋里,对着心腹嬷嬷不住垂泪,又是心疼儿子受辱,又是怨恨沈知意不知廉耻带累侯府,更暗骂柳依依是祸水,将好好一场婚事搅得天翻地覆。可事已至此,她除了哭,也拿不出什么章程,只盼着侯爷能早些想出稳妥法子,至少不能让云骁吃了这个哑巴亏。

柳依依在别院,得知谢云骁去了听竹轩,不仅没讨到好,反而气得更狠,心中既恼恨沈知意狡猾强硬,又怨谢云骁对自己不如往日体贴。她抚着额角那处并不明显的红痕,眼神幽暗。沈知意……这个突然变得棘手起来的女人,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后患无穷。她不是仗着郡主身份和那荒唐的“夫妻”名分吗?那就从这些地方,一点点撕碎她的依仗。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永安侯谢威,则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谁也不见。他面前摊着几张信笺,是今日一早几位交好或政敌府上递来的“问候”,言辞含蓄,却字字机锋,都在探听昨日之事。更有御史风闻奏事的折子,虽未明指,但“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之类的影子已隐约可见。

谢威揉着发痛的额角,脸色铁青。昨日当机立断,用“天意难违”的说辞暂时压下了最不堪的流言,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沈知意和谢长寂的存在,就像两根刺,扎在侯府最显眼的位置,时刻提醒着这场丑闻。谢云骁的前程,侯府的声望,都系于此。

必须尽快解决。要么,让沈知意“病故”或“意外身亡”,一了百了。可她是永嘉郡主,太后颇为喜爱,若无十足把握,风险太大。要么,将谢长寂远远打发走,比如派去边关某个苦寒之地,让他“意外”殉职。至于沈知意,没了丈夫,是守是嫁,都好操作得多。

可这两个法子,都需要时间筹谋,且不能留下丝毫把柄。眼下,还得先稳住他们,至少不能在风口浪尖上再出乱子。

谢威提笔,开始回信,斟酌着每一个用词,竭力将这场闹剧粉饰成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和“佳话”。

听竹轩内,却似乎隔绝了外界的种种暗涌。

沈知意午憩后起身,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她走到院中,看着那几竿翠竹和池中睡莲,心境竟难得的平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需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谢长寂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翻书声或研墨声。他似乎真的在专心看书,又或者,是在筹谋什么。

晚膳时,两人一同在厅堂用饭。菜式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显然厨房并未因他们处境尴尬而刻意怠慢——这多半是谢长寂提前打点或警告的结果。

席间无言,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用过饭,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沈知意捧着茶杯,看着对面静坐的谢长寂,忽然开口:“我知你擅木雕。”

谢长寂抬眼看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起这个。“略懂。”

“昨日你袖中那块木头,雕的是什么?”沈知意问。她记得他当时收刀入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视。

谢长寂沉默片刻,道:“一只鸟。”

“什么鸟?”

“青鸾。”

沈知意眸光微动。青鸾,常伴西王母的神鸟,亦是传说中为爱情和幸福报信之鸟。他雕青鸾……是在寄托什么吗?

她没有再追问,转而道:“这听竹轩甚好,只是略显空旷。我瞧着书房隔壁那间厢房还算宽敞,可否让人收拾出来,我想设个小小绣房,平日也好做些针线消磨时间。”

“可。”谢长寂点头,“我明日便让人收拾。”

“多谢。”沈知意顿了顿,又道,“我陪嫁的箱笼,今日午后已从王府送来,暂放在隔壁厢房。里面有些书籍字画,或许有你感兴趣的,若想看,自取便是。”

这算是一种示好,也是进一步划定“互不干涉”中的合作界限——资源共享。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坦然的神情上停留一瞬,应道:“好。”

又是简洁的一个字。

沈知意却已有些习惯他这种惜字如金的风格。她饮尽杯中茶,起身:“今日乏了,我先歇息。”

“嗯。”

沈知意走向寝居,在门口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谢长寂仍坐在灯下,侧影被烛光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孤单,却挺拔。

她收回目光,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听竹轩内,两人依旧分榻而眠,互不干扰。但比起昨夜紧绷到极致的沉默,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侯府的亭台楼阁,也流淌过这处暂时安宁的角落。

而侯府之外,关于这场离奇婚礼的种种传言,正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去,在京城各个角落,激起不同的回响。有嘲笑永安侯府治家无方的,有同情永嘉郡主遇人不淑的,也有揣测谢家兄弟阋墙、内宅不宁的。

但无论如何,沈知意和谢长寂这两个名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紧紧绑在了一起,进入了京城权贵圈的视线。

戏台已经搭好,主角已然登场。

好戏,还在后头。

(后续章节将围绕沈知意与谢长寂在侯府内的步步为营、应对各方明枪暗箭、彼此从相互利用到逐渐了解乃至情愫暗生,以及谢云骁与柳依依的不断算计展开,直至最终冲突爆发,尘埃落定。情节会包括但不限于:柳依依设计陷害沈知意,被反将一军;谢云骁在朝堂与后院同时施压;沈知意凭借智慧与郡主身份周旋;谢长寂暗中积蓄力量,显露隐藏才能;两人在危机中感情升温;最终,当谢云骁忍无可忍欲下杀手时,谢长寂与沈知意联手反击,彻底扭转局面,让谢云骁自食恶果,并揭露柳依依真面目。结局将是沈知意与谢长寂真正携手,执掌侯府,而谢云骁声名狼藉,追悔莫及。)

第十二章 暗箭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听竹轩的平静便被打破了。

这日清晨,沈知意刚用过早膳,侯夫人王氏身边的大丫鬟便来了,说是夫人请郡主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却没逃过沈知意的眼睛。她与谢长寂对视一眼,谢长寂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她小心。

沈知意心中了然,换了身稍显庄重的藕荷色衣裙,带着自己的陪嫁丫鬟碧珠,跟着那大丫鬟去了王氏的正院。

王氏端坐在上首,脸色比起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郁色未散。见沈知意进来,她扯出个不算热络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郡主来了,坐吧。”

“谢母亲。”沈知意依言坐下,姿态从容。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王氏抿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也知道,云骁那边……昨日宫里贵妃娘娘赏下些上好的血燕和珍珠粉,说是给新妇补身子的。原本是该给你的,可如今你这情况……”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知意脸上逡巡,“贵妃娘娘并不知晓内情,只当是赏给世子妃的。这东西若送到你那里,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反倒惹人笑话。依依那孩子,昨日侍疾也辛苦了,身子又弱,我寻思着,不如就把这血燕和珍珠粉,先给依依用着,也是贵妃娘娘的一番恩泽。你看如何?”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宫里赏给世子妃的东西,你这个“冒牌”的没资格拿,该给真正该得的人——柳依依。

这是试探,也是打压。用宫里的赏赐来压她,提醒她如今身份的尴尬,同时抬举柳依依,给她添堵。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些许委屈:“母亲说的是。贵妃娘娘的赏赐,自然是恩典。只是……儿媳听闻,贵妃娘娘素来最重规矩礼法。这赏赐明言是给‘新妇’,若给了柳姑娘,怕是有些不妥。柳姑娘虽得二弟爱重,但终究……未曾过明路,于礼不合。万一传扬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侯府不懂规矩,或是贵妃娘娘赏赐不清不楚,岂不反而辜负了娘娘美意,也损了侯府和柳姑娘的清誉?”

她一番话,绵里藏针。既点出柳依依身份不明不白,不配承受宫赏;又把侯府规矩和贵妃声誉抬出来,让王氏不敢轻举妄动。

王氏脸色微变,没想到沈知意如此牙尖嘴利,不仅不接招,反而把皮球踢了回来,还扣了顶大帽子。她勉强笑道:“郡主多虑了,不过一点子东西,在侯府内院,谁用不是用?依依那孩子乖巧,也不会往外说。”

“母亲,”沈知意神色更显诚恳,“非是儿媳小气。实是如今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盯着侯府。昨日父亲才定了‘天意难违’的说法,勉强平息物议。若今日就将宫里赏给新妇之物转赠他人,恐落人口实,前功尽弃。不若这样,这赏赐,母亲暂且收着。或等日后柳姑娘有了正经名分,再赐她不迟。若母亲觉得不妥,儿媳也可修书一封,向贵妃娘娘说明原委,请娘娘示下。”

搬出侯爷,又抬出贵妃,甚至不惜“修书说明”,这是摆明了不肯相让,且不怕将事情闹大。

王氏被噎得胸口发闷,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沉了下来。她盯着沈知意,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郡主倒是思虑周全。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暂且收着吧。”

“母亲明鉴。”沈知意起身,福了一礼,态度依旧恭敬,却无半分退让。

从正院出来,碧珠跟在身后,小声嘟囔:“郡主,夫人这分明是欺负人!那柳依依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您争宫里的赏赐?”

沈知意神色平静:“一点东西罢了,争的不是东西,是这口气,是这侯府里的地位。今日若退了这一步,明日便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她既出招,我便接着。”

回到听竹轩,谢长寂正在院中擦拭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与他素日沉静的气质颇有些不符。见她回来,他停下动作,看向她。

“无事。”沈知意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

谢长寂听完,只道:“她不会罢休。”

“我知道。”沈知意看着他手中长剑,“你会武?”

“略通。”谢长寂将长剑归鞘,“防身而已。”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

果然,王氏的刁难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日,听竹轩的份例用度开始出现各种“疏漏”,不是炭火短了分量,就是饭菜冷了馊了,甚至有一次送来的布料里,竟混着虫蛀的次品。下人们的态度也愈发怠慢,言语间常带讥刺。

沈知意一概不理,只让碧珠将出问题的东西原样退回,也不吵闹,只平静地指出不合规矩之处。若有人言语冒犯,她便冷眼扫过去,那目光中的威仪,竟让一些仆妇心生怯意,不敢太过分。

谢长寂那边,则更加直接。一次厨房送来的饭菜明显是剩的,他直接拎着食盒去了大厨房,当着管事嬷嬷的面,将饭菜倒进了泔水桶,然后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看了一眼那吓得面如土色的管事,转身走了。自那以后,听竹轩的伙食再未出过大问题。

两人一个以柔克刚,一个以冷制暴,竟也稳住了听竹轩的局面,没让那些暗箭造成实质伤害。

但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压抑。

这日午后,沈知意在刚收拾出来的绣房里,对着绷架上一幅未完成的青竹图,慢慢落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谢长寂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

“你的陪嫁里,有本前朝的地理志,写得颇为详实。”他将书递过来,“看完了,还你。”

沈知意接过,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小小的、裁剪整齐的纸条。她心中一动,展开一看,上面是谢长寂疏朗劲拔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小心饮食。

她心头微凛,抬头看他。

谢长寂目光落在她绣了一半的青竹上,淡淡道:“青竹傲骨,却也易折。过刚易折,郡主当知。”

这是在提醒她,近日她的应对虽然有效,但也可能激怒对方,招来更狠辣的报复,尤其是下毒这种防不胜防的手段。

沈知意将纸条在掌心揉碎,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

谢长寂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已变成纸屑的警告,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三章 毒计

柳依依的耐心,在谢云骁连续几日宿在她这里、却依旧对沈知意之事耿耿于怀、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烦躁的情绪中,逐渐消耗殆尽。

她必须做点什么,彻底除掉沈知意这个心腹大患。

机会很快来了。

再过几日,便是宫中贤妃娘娘的寿辰。贤妃是谢云骁生母的族妹,与侯府关系亲厚,往年此时,侯府女眷皆要入宫贺寿。今年情况特殊,但帖子还是照例送来了侯府,指名请侯夫人、世子妃(虽如今尴尬,但名分上还是沈知意)以及柳依依(因着谢云骁的关系,贤妃对她也有几分照拂)一同入宫。

王氏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沈知意,见此机会,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将柳依依唤来,屏退左右,低声商议。

“寿宴之上,人多眼杂,是个好机会。”王氏眼中闪着冷光,“若能让她在宫中失仪,甚至冲撞贵人,那便是陛下和太后,也保不住她!”

柳依依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担忧状:“夫人,宫中规矩大,郡主又是那般性子,只怕轻易寻不到错处。万一被她察觉,反咬一口……”

“所以,要做得巧妙,让她有苦说不出。”王氏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郡主近日在调一种香,说是安神助眠的。宫宴之上,熏香本是寻常。若她的香……与贤妃娘娘最厌的某种味道相冲,引得娘娘凤体不适,甚至当众呕吐……你说,会如何?”

柳依依眼睛一亮:“夫人高见!只是……如何才能让郡主用上那特别的香?她又岂会轻易相信我们给的香?”

“自然不是我们给。”王氏冷笑,“你忘了,她陪嫁里,有个叫珊瑚的丫头,从前是在她院子里管小厨房的,手脚不大干净,曾被抓住过,是依依你心善,替她求了情。这丫头,可还念着你的好?”

柳依依立刻明白了:“夫人是说,让珊瑚……”

“不错。”王氏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小巧的鎏金百花香囊,递给柳依依,“这里面装的,是寻常的百合香粉,但最底下那层,我让人掺了少许‘梦引’。此物无色无味,单独用无事,但若遇到贤妃娘娘殿中常年用的‘龙涎庆安香’,便会引人心悸气短,严重者呕吐晕厥。贤妃娘娘最厌百合之气,届时只会以为是沈知意用了劣质百合香冲撞了她。”

柳依依接过香囊,只觉入手微沉,仿佛握着一条毒蛇。“可是……郡主素来不用这等浓香,如何让她戴上?”

“寿宴前日,各府贺礼会先送入宫中偏殿统一查验记录。你让珊瑚,想办法将这香囊混入郡主准备进上的绣品礼盒中。郡主献礼时,宫中嬷嬷查验,若发现这香囊,定会询问。郡主为表清白,或许会当场佩戴以示无害。即便不戴,香囊在礼盒中与绣品放置一段时间,那‘梦引’之气也会沾染些许在绣品上,虽效果弱些,但也足够惹怒贤妃了。”王氏娓娓道来,显然已谋划周全。

柳依依听得心惊,又觉兴奋。“珊瑚那丫头……可靠吗?”

“她娘老子都在庄子上的赌债,可还欠着呢。”王氏意味深长地看了柳依依一眼。

柳依依彻底放下心来,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狠毒之色:“依依明白了。定不负夫人所望。”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一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柳依依从王氏处出来,回到自己院子,立刻悄悄唤来了珊瑚。珊瑚是个圆脸杏眼的丫头,看起来憨厚老实,此刻却有些惴惴不安。

柳依依将香囊递给她,又许以重利,并拿她家人安危稍稍敲打。珊瑚脸色白了又白,最终在柳依依温柔又带着威胁的目光下,颤抖着手接过了香囊。

“只是……只是放入礼盒中?”珊瑚声音发颤。

“对,放入郡主准备献给贤妃娘娘的绣品礼盒最底层,用绣品盖住,别让人一眼看见就行。”柳依依柔声安抚,“事成之后,不仅你家的债一笔勾销,我还会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府,找个好人家嫁了。”

珊瑚低着头,用力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柳依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知意,这次,看你怎么逃!

第十四章 将计

珊瑚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香囊,心神不宁地回到听竹轩。她负责看管郡主的陪嫁箱笼和日常用品,平日里也算得用。可如今这差事,却成了索命的绳索。

她悄悄摸到存放寿礼的厢房外,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正想溜进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珊瑚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珊瑚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见是郡主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碧珠,正端着一盆清水,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珊瑚慌忙将握着香囊的手背到身后,强笑道,“我来看看给娘娘的寿礼可还缺什么,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碧珠眼神闪了闪,笑道:“姐姐真是细心。不过郡主方才还吩咐了,寿礼她已亲自检视过,让我们都不必再动了,免得碰乱了。”

“是、是吗?”珊瑚脸色更白,“那……那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匆匆转身就想走。

“姐姐慢走。”碧珠在她身后说道,语气平常,却让珊瑚觉得后背发凉。

珊瑚逃也似的离开,心里乱成一团。碧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么办?香囊没放进去,柳姨娘那边怎么交代?她家人的赌债……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看着手中那精致的香囊,只觉得它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炮仗。正在六神无主之际,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珊瑚吓得一哆嗦,香囊差点脱手。她慌忙将香囊塞进枕头底下,颤声问:“谁、谁啊?”

“是我,碧珠。”门外传来碧珠压低的声音,“姐姐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珊瑚心提到了嗓子眼,犹豫片刻,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碧珠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珊瑚,你刚才鬼鬼祟祟在礼房外,手里拿着什么?”

“没、没什么!”珊瑚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飘向床铺。

碧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枕头,拿起了那个鎏金百花香囊。

珊瑚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是什么?”碧珠盯着她,目光锐利,“谁给你的?让你做什么?”

珊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珊瑚,你可想清楚了。”碧珠语气沉了下来,“郡主待我们如何,你心里有数。你若做了对不起郡主的事,下场会怎样?你娘老子又会怎样?柳姨娘许你的,不过是空头承诺,事成之后,她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你!”

“不……不会的……”珊瑚颤声反驳,却毫无底气。

碧珠将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冷笑道:“这是想害郡主在宫中失仪?真是好毒的心思!珊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将功折罪,郡主仁厚,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珊瑚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碧珠妹妹,我……我也是被逼的!柳姨娘拿我爹娘的命要挟我……我、我没法子啊!”她哭着将王氏和柳依依的计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碧珠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她们竟如此狠毒,算计到了宫宴上!她强自镇定,扶起珊瑚:“你现在就跟我去见郡主,把一切都告诉郡主。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听竹轩内,沈知意听完珊瑚的哭诉和碧珠的补充,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沉得如化不开的墨。

“郡主,现在怎么办?这香囊……”碧珠急道,“要不我们直接禀告侯爷?或者告诉世子?”

“告诉他们?”沈知意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告诉他们,他们的好夫人和心头好,要设计在宫宴上害我?他们会信吗?只怕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主母,居心叵测。”

她拿起那个香囊,在指尖转了转,鎏金的花纹在灯下闪着冷光。“梦引……龙涎庆安香……百合粉……真是好精巧的心思。”她看向瑟瑟发抖的珊瑚,“你确定,这香囊里的,只是掺了‘梦引’的百合粉?柳依依没有给你别的交代?”

珊瑚拼命摇头:“没、没有了!柳姨娘只让我把香囊放进礼盒,别的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沉吟片刻,对碧珠道:“去请大公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碧珠应声去了。不一会儿,谢长寂便过来了,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衣,神色平静。

沈知意将香囊和珊瑚所说之事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

谢长寂听完,拿起香囊,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甚至还放入口中尝了尝——极微量。

沈知意和碧珠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谢长寂吐出粉末,用茶水漱了口,才缓缓道:“不止‘梦引’。最底层还混了极少的‘碎心砂’,此物与‘梦引’相遇,毒性会加剧数倍,长期接触,可致人心脉受损,神智昏聩。她们不仅要你在宫宴出丑,还想悄无声息地……废了你。”

沈知意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毒辣的手段!

珊瑚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郡主饶命!大公子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柳姨娘只说是让娘娘不适的香……”

“她自然不会告诉你实情。”沈知意冷冷道。她看向谢长寂:“你如何得知‘碎心砂’?”

谢长寂神色平淡:“略懂些药材毒理。”他没有多解释,转而道,“她们既已出手,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哦?”沈知意眸光微亮,“如何将计就计?”

谢长寂看向珊瑚:“这香囊,你还照原计划,放入礼盒中。”

“什么?”珊瑚和碧珠都惊呆了。

沈知意却若有所思。

谢长寂继续道:“不过,放进去之前,需要做些手脚。碧珠,我记得你兄长在城南回春堂做学徒?”

碧珠点头:“是。”

“你速去找他,取一些‘清心粉’来,要快,且需隐秘。‘清心粉’可解‘梦引’之毒,亦能中和‘碎心砂’的阴损之气,使其暴露时,只显‘梦引’之效,且大大减弱。”谢长寂吩咐道,又看向沈知意,“郡主明日入宫,献礼之时,可主动提及此香囊,并言明是特意为贤妃娘娘调制的‘安神百合香’,因娘娘素厌百合,故只取百合安神之效,佐以其他清雅花木,香气极淡,希望能助娘娘夜间安眠。届时,可当场请太医或懂香的嬷嬷验看。”

沈知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献香,并言明是“安神”之用,且香气极淡,符合她一贯“不喜浓烈”的作风。若香囊被动发现,反而可疑。主动献上,坦荡磊落。而香囊内的毒被“清心粉”中和减弱,即便被验出有“梦引”(可解释为配方中某味药材与其性质相冲,乃无心之失),也只会是小小的失误,最多落个“不够谨慎”的名声,无伤大雅。但如此一来,王氏和柳依依的算计就落了空,甚至……

“如果,验看的嬷嬷或太医,格外细心呢?”沈知意问。

谢长寂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那就会发现,这香囊的夹层里,除了百合粉和微量‘梦引’,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柳依依最近时常佩戴的,那枚‘如意同心’玉佩上的穗子丝线,以及……她小厨房特有的、用来烘焙点心的‘蔷薇香’痕迹。”谢长寂缓缓道,“巧合的是,贤妃娘娘对蔷薇香气,过敏。”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长寂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他不仅识破了毒计,还想到了反制之法,甚至悄无声息地掌握了柳依依的细节!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谢长寂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既为盟友,自当尽力。郡主只需在宫宴上,依计行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沈知意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寒意,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安定感所取代。

“好。”她应道,声音沉稳有力,“就依你所言。”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珊瑚,声音转冷:“珊瑚,这是你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若再敢有异心……”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按照郡主和大公子的吩咐做!绝不敢有二心!”珊瑚拼命磕头。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灯火通明,一场无声的反击,悄然布置开来。

而自以为计谋得逞的柳依依和王氏,还在做着明日宫宴之上,沈知意身败名裂的美梦。

第十五章 宫宴(上)

贤妃寿辰,宫中一派喜庆。

朱红宫墙内,处处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各府诰命、女眷盛装华服,袅袅婷婷,由宫人引领着,前往设宴的麟德殿。

沈知意今日穿了一身符合郡主体制的藕荷色宫装,并不十分抢眼,但用料考究,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气质清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雅致的珠钗并一朵新鲜的宫花,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招摇。

她与王氏、柳依依同车而来。王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满头珠翠,力图彰显侯府主母的威仪。柳依依则是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娇艳明媚,依偎在王氏身侧,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期待,偶尔瞥向沈知意的目光,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沈知意恍若未见,只安静地坐着,手边放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礼盒,里面便是那幅她亲手所绣的青竹图,以及……那个被动过手脚的香囊。

车驾在宫门外停下,换乘宫中的软轿,一路行至麟德殿外。

殿内早已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笑语喧阗。贤妃娘娘端坐主位,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正含笑与几位高位妃嫔、宗室王妃说话。

王氏领着沈知意和柳依依上前拜见。

“臣妇/臣女永嘉/民女柳氏,恭祝贤妃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三人依礼下拜。

贤妃笑容温和,虚扶了一把:“都起来吧。侯夫人有心了。”她的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昨日婚礼之事,她自然有所耳闻,只是皇家体面,加上谢家的说辞,她也不便多问,只当是一桩意外。此刻见沈知意容色平静,举止得体,并无传闻中那般荒唐失态,心中倒生出几分好感。

她又看向柳依依,见她打扮得鲜艳,依偎在王氏身边,形同母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依旧含笑:“柳姑娘也来了,起身吧。”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了贤妃那一闪而逝的不喜,心中微沉,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又定了定神,乖巧谢恩起身。

献礼环节开始。各府女眷依次上前,呈上寿礼,说些吉祥话。

轮到永安侯府时,王氏先献上了一尊白玉观音,寓意吉祥。贤妃含笑收了,赏了座。

接着是沈知意。她捧着礼盒上前,再次福身:“臣女永嘉,恭贺娘娘寿辰。臣女不才,亲手绣了一幅青竹图,愿娘娘如青竹般,清风峻节,福泽绵长。”说着,示意身后的碧珠打开礼盒,取出卷轴。

宫女上前,将卷轴缓缓展开。一幅淡雅写意的青竹图呈现在众人面前。竹枝挺拔,竹叶疏朗,用色清雅,针法细腻,尤其那竹节处的处理,寥寥数针,却显风骨,可见绣工不凡。

贤妃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永嘉郡主好巧的手,这青竹绣得颇有神韵,本宫很喜欢。”她素喜风雅,对这类精巧又不失气节的东西,向来偏爱。

“娘娘谬赞。”沈知意微微一笑,又从碧珠手中接过那个鎏金百花香囊,双手奉上,“另外,臣女知娘娘夜间偶有少寐,特意调制了一味安神香。知娘娘不喜浓烈花香,故只取百合安神之效,佐以柏叶、沉香等物,香气极淡,希望能助娘娘安枕。臣女已试用数日,确有宁神之效,这才敢献与娘娘。”

她态度坦然,言辞恳切,将献香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且强调了“香气极淡”、“已试用”。

贤妃有些意外,但见那香囊小巧精致,沈知意又是一片孝心,便笑道:“郡主有心了。本宫近日确实睡得不安稳,你这香,倒是对症。”说着,便示意身旁的嬷嬷去接。

按常理,嬷嬷接过,查验无误后,便会收下。宫中之物,尤其进上的香料,查验是必要流程。

就在这时,柳依依忽然轻声“咦”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见。她指着那香囊,故作天真道:“这香囊……看着好生眼熟,像是……像是前几日夫人让我帮忙挑选花样,准备送给贵妃娘娘的那种?”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立刻引起了贤妃身边那位老嬷嬷的警觉。送给贵妃的香囊样式,怎会出现在永嘉郡主献给贤妃的寿礼中?虽可能只是花样相似,但宫中忌讳多,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那嬷嬷接过香囊的手顿了顿,看向贤妃。

贤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柳依依一眼,又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委屈:“柳姑娘此话何意?这香囊是臣女亲自描样,让丫鬟去萃华楼定制的,绝无二样。不知柳姑娘在何处见过相似的?”她将“亲自描样”、“定制”咬得清晰。

柳依依似乎有些慌乱,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小声道:“许是……许是我看错了。只是那日夫人拿出的图样里,确实有一款百花鎏金的,极为相似……”

王氏适时开口,带着责备的语气:“依依,你看仔细些,莫要胡言。郡主的一片心意,岂容你随意置喙?”话虽如此,却并未坚决否认柳依依的说法。

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在训斥柳依依,实则坐实了“香囊可能有问题”的疑影。

贤妃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淡淡道:“既是郡主心意,本宫心领了。不过宫中规矩,进上之物需得查验清楚,方显慎重。章嬷嬷,你仔细看看。”

“是。”章嬷嬷是贤妃身边得力且懂些药理的老人,闻言立刻应声,拿着香囊退到一旁,先仔细看了看外观,又轻轻嗅了嗅,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等简易验毒工具,开始查验。

殿内安静下来,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带着好奇与探究。

沈知意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贤妃审视的视线,毫无心虚之态。

柳依依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快了,就快了……

章嬷嬷查验得很仔细。她先是确认了香囊外层粉末确实是百合粉为主,带有极淡的、混合了柏叶沉香的清雅气息,符合“安神淡香”的描述。但当她用特制的药水浸湿银针,探入香囊夹层深处时,银针的尖端,微微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青色。

章嬷嬷眉头皱了起来。这颜色……像是“梦引”接触龙涎香后的反应,但颜色极淡,且很快又褪去,不似通常那般明显持久。她又换了一种试纸,沾染少许夹层粉末,试纸显出极浅的黄色,随即又恢复原状。

奇怪……似乎有“梦引”的成分,但剂量极小,且被别的什么东西中和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在平时,这点微末痕迹,甚至不会引起注意。

但章嬷嬷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她想起柳依依刚才的话,又想到贤妃对百合和某些花香的厌恶,觉得还是不能大意。她将香囊凑到鼻尖,更仔细地闻了闻那夹层的气息。

除了百合、柏叶、沉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甜腻花香?像是……蔷薇?

章嬷嬷心中一动。贤妃娘娘对蔷薇香气过敏,虽不严重,但接触后皮肤会起红疹,宫中皆知。这香囊若沾了蔷薇气息,哪怕一丝,献给贤妃也是大不敬。

她不动声色,又取出一张特制的、对某些植物精油敏感的薄绢,轻轻在香囊夹层处擦拭了一下,然后拿到灯下细看。

薄绢上,除了预料中的百合等物痕迹外,果然还附着了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深红色丝状物,以及一点淡淡的粉红色印记。

那深红色丝线……章嬷嬷眼神锐利起来。这颜色和质地,很像最近京中流行的、用来编织玉佩穗子的一种异域丝线。而那粉红印记的气息……她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沉。

是“蔷薇香”,而且是一种比较特别的、常用于糕点烘焙增味的蔷薇香精气味。这种香精,因味道过于甜腻直接,宫中妃嫔很少使用,倒是有些勋贵家的厨房,会用来做点心。

她悄悄瞥了一眼柳依依。这位柳姑娘,最近似乎很得谢世子喜爱,出入侯府内院如履平地,她腰间佩戴的那枚“如意同心”玉佩的穗子,好像就是这种深红色丝线所编?而且,她记得有宫人闲聊时提过,柳依依小厨房做的蔷薇糕,颇为出名……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章嬷嬷心中形成。但她没有声张,而是将香囊、试纸、薄绢等物仔细收好,回到贤妃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贤妃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如冰,扫过下方垂首站立的柳依依。

柳依依正等着章嬷嬷宣布香囊有问题,沈知意当众出丑,忽觉周身一冷,抬头正对上贤妃森寒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十六章 宫宴(下)

章嬷嬷禀报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贤妃和近身的两个大宫女,旁人听不真切。但贤妃骤然阴沉的脸色和投向柳依依那冰冷的一瞥,却让殿内不少有心人捕捉到了。

气氛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王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心头惴惴,强笑着开口打圆场:“娘娘,可是这香囊有何不妥?郡主年轻,或许调配时不够精熟,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冲撞?”贤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仪,打断了王氏的话。她不再看柳依依,而是将目光转向沈知意,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严肃,“永嘉,你这香囊,是自己一手调制,未曾假手他人?”

沈知意恭敬答道:“回娘娘,香方是臣女翻阅古籍所得,药材是让丫鬟去京城最大的回春堂购置,研磨调配乃臣女与贴身丫鬟碧珠在房中亲手完成,装入香囊后,便一直由碧珠保管,直至今日入宫献上,绝无他人经手。”她回答得清晰明确,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了药材来源可靠、过程私密。

贤妃点了点头,又问:“你可曾将香囊给他人看过,或让旁人触碰过?”

沈知意露出思索的神色,迟疑道:“这……香囊制成后,一直收在礼盒中。昨日臣女检查寿礼时,曾开盒查看,当时丫鬟珊瑚也在旁协助整理绣品,或许……或许她曾无意中碰到过?臣女当时并未特别注意。”她巧妙地提到了珊瑚,却又说得像是无心之失。

“珊瑚?”贤妃看向王氏,“可是你府上的丫鬟?”

王氏心中警铃大作,忙道:“是郡主陪嫁的丫头,在听竹轩伺候。”

贤妃不再多问,转而看向章嬷嬷:“章嬷嬷,你将查验结果,说与诸位听听。”

章嬷嬷躬身应了,上前一步,面向殿内众人,声音清晰平稳:“回娘娘,诸位夫人。老奴方才查验永嘉郡主所献香囊,外层为百合、柏叶、沉香等物调配的安神香粉,确如郡主所言,香气清雅浅淡。然……”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柳依依,“在香囊夹层深处,发现极微量‘梦引’残留痕迹。”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梦引”虽不算剧毒,但与龙涎香相冲,可致人不适,宫中禁用。

柳依依心中一喜,以为得计。王氏也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计划成了大半。

但章嬷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如坠冰窟:“然‘梦引’剂量极微,且似被‘清心粉’中和,即便与龙涎香相遇,亦不会造成严重不适。此等微量,若非刻意详查,几乎可忽略不计,更像是……调配时某味药材不慎沾染,或保存不当所致,并非有意添加。”

柳依依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怎么会?剂量极微?被中和?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章嬷嬷继续道:“更令人疑惑的是,老奴在夹层中,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她取出那张特制的薄绢,展示给近处的几位高位妃嫔和王妃看,“此乃深红色异域丝线碎屑,以及微量‘蔷薇香’痕迹。此种丝线,京中近日多用于编织玉佩穗子。而这‘蔷薇香’气味特殊,甜腻直接,多用于糕点烘焙,非熏香常用。”

她的话没有点明,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香囊是沈知意亲手调制保管,夹层里却出现了不属于她、且与贤妃忌讳之物(蔷薇)相关的东西,还有特定的丝线碎屑……这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意图栽赃陷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柳依依!她腰间那枚“如意同心”玉佩的穗子,正是醒目的深红色!而她擅制蔷薇糕,也是不少人都知道的“雅事”!

柳依依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香囊里的毒怎么会被中和?那些丝线和蔷薇香痕迹又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只是让珊瑚放香囊,没放别的东西啊!

“不……不是我!”她失声叫道,慌乱地看向王氏,“夫人,您相信我!不是我做的!是珊瑚!一定是珊瑚那个贱婢……”

“住口!”贤妃厉声喝道,凤目含威,“柳氏!本宫还未问你,你便急着攀咬他人,做贼心虚吗?!”

柳依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娘娘明鉴!民女冤枉啊!民女只是……只是觉得香囊眼熟,多嘴了一句,绝无陷害郡主之意!民女也不知道什么丝线、什么蔷薇香啊!定是有人陷害民女!”她一边哭诉,一边拼命朝王氏使眼色。

王氏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冷汗涔涔。她怎么也没想到,精心设计的毒计,不仅没能扳倒沈知意,反而将柳依依和自己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境地!那些丝线和蔷薇香,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沈知意将计就计?还是谢长寂暗中动了手脚?

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道:“娘娘息怒!依依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许是看错了,绝无陷害郡主之心!至于这香囊中的蹊跷……许是下人们办事不力,或是有小人作祟,意图离间侯府与郡主,亦未可知。还请娘娘明察,勿要冤枉了依依!”

她将责任推到“下人”和“小人”身上,试图保下柳依依。

贤妃冷冷地看着她:“侯夫人倒是护得紧。本宫还没说如何,你便急急为她开脱。莫非,此事与你也有干系?”

王氏浑身一颤,慌忙跪下:“臣妇不敢!臣妇只是……只是怜惜依依孤苦,又得云骁爱重,不忍见她受屈……”

“爱重?”贤妃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谢世子确实‘爱重’,爱重到连大婚正妻都可抛下,去陪伴‘红颜知己’。如今这‘红颜知己’又惹出这等事端……永安侯府的家风,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侯府治家无方,宠妾灭妻(虽柳依依连妾都不是)。

王氏脸色灰败,伏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贤妃不再看她们,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不语、神色坦然的沈知意,语气缓和下来:“永嘉,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香囊之事,本宫会继续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你的一片孝心,本宫心领了,这青竹图绣得甚好,本宫很是喜欢。章嬷嬷,将香囊暂且收好,青竹图挂到本宫殿中去。”

“谢娘娘明鉴。”沈知意深深一福,姿态从容,既未趁机落井下石,也未显得过于激动,这份气度,让在场不少夫人暗暗点头。

贤妃又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依依,眼中满是厌恶:“柳氏,言行无状,心思不正,着即日起,禁足于永安侯府别院,无诏不得出!至于是否另有隐情,本宫会着人详查!若查实你蓄意构陷郡主,绝不轻饶!”

“娘娘!娘娘饶命啊!”柳依依吓得魂飞魄散,还想哭求,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上前,不由分说地“搀扶”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带了下去。

一场寿宴,闹得如此难堪。贤妃兴致大减,又应付了片刻,便借口乏了,提前离席。

众女眷也纷纷告退,离开时,看向王氏和沈知意的目光,充满了各种意味。王氏今日颜面扫地,几乎是被丫鬟搀扶着离开的,连看都不敢看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由碧珠陪着,慢慢走出麟德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宫门外,谢长寂竟等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袍,立在马车旁,身影挺拔。

见到沈知意出来,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掠过,见她无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去了。”他淡淡说道,为她掀开车帘。

沈知意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喧嚣。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这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掌心全是冷汗。今日若非谢长寂早有准备,步步算计,此刻被禁足、声名扫地的,恐怕就是她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轻声问,“那些丝线和蔷薇香……”

谢长寂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眸色深邃:“柳依依身边,并非铁板一块。她张扬跋扈,苛待下人,早有怨言。我不过……顺势而为,借了把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意知道,这其中的谋划、时机的把握、人心的算计,绝非易事。他竟能在侯府和王氏、柳依依的眼皮子底下,布下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局,这份心机和手段,深不可测。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拽他入局,或许……是这辈子最冒险,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向那座依旧暗流汹涌的永安侯府。

经此一事,柳依依暂时被压制,王氏威信受损。但真正的较量,远未结束。

听竹轩内,短暂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

第十七章 余波

宫宴风波,如同在看似平静的侯府深潭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息。

柳依依被贤妃懿旨禁足别院,无诏不得出。这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所有的野心、算计,都依托于谢云骁的宠爱和能在侯府内宅自由行动。如今被锁在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形同囚徒,更让她恐慌的是,贤妃那句“着人详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别院门口多了两个宫里派来的嬷嬷,说是“伺候”,实为监看。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下人们,如今都躲得远远的,送来的饭食用度也一日不如一日。柳依依哭过,闹过,甚至试图绝食,可除了换来更严密的看管和谢云骁一次短暂的、带着烦躁的探望外,毫无用处。

谢云骁的日子也不好过。宫宴之事,虽未明指他,但贤妃那番“家风”之论,已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朝中向来不乏看他不顺眼的政敌,趁机弹劾他“内帷不修”、“德行有亏”,虽未动摇根本,却也让他灰头土脸,在御前挨了训斥。更让他恼火的是,父亲谢威因此事对他更加不满,认为他色令智昏,连累家族清誉。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沈知意和谢长寂。若不是他们,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柳依依又怎会被禁足,让他颜面尽失?可眼下风口浪尖,父亲严令他不许再轻举妄动,他只能将满腔怒火憋在心里,对听竹轩那边恨意更浓。

王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贤妃当众斥责,让她在勋贵女眷圈里几乎抬不起头。回府后,谢威又对她发了一通脾气,怪她眼皮子浅,纵容柳依依,险些酿成大祸。王氏又羞又气,病了一场,对沈知意的忌惮和怨恨也达到了顶点,但同时,也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听竹轩内,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知意每日或看书,或刺绣,或在院中侍弄那几盆谢长寂不知从何处移来的兰草,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宫宴之事后,她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却也不失郡主气度。下人们虽仍有些怠慢,但比起之前已收敛许多,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足了。

谢长寂似乎更忙了些。他时常外出,有时一去便是大半日,回来时身上常带着些木料或金石的味道。沈知意不问,他也不说。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界限感,互不干涉,却又在需要时,能给予对方必要的支持和维护。

比如,厨房送来的份例若有短缺,谢长寂会直接去找管事;若有下人言语冒犯沈知意,他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噤若寒蝉。而沈知意,也会在谢长寂外出时,替他留意院中动静,若有访客或侯府召唤,便让碧珠妥善应对。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在绣房给那幅青竹图做最后的收尾,碧珠进来禀报,说大公子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

客人?沈知意有些意外。谢长寂在侯府几乎不与外人往来,竟会带客回听竹轩?

她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厅堂。只见谢长寂正与一位身着半旧文士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那男子气质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不像是寻常清客。

见沈知意出来,谢长寂起身介绍:“郡主,这位是顾先生,是我一位故交,精于金石鉴赏与账目筹算。顾先生,这是内子。”

顾先生连忙起身,恭敬行礼:“草民顾清源,见过永嘉郡主。”

“顾先生不必多礼。”沈知意还了半礼,目光在顾先生和谢长寂之间转了转。故交?谢长寂竟有这般气度的故交?且看顾先生对他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绝非泛泛之交。

她心思转动,面上却含笑:“顾先生请坐。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郡主客气。”顾先生笑道,“能得大公子与郡主款待,是草民的荣幸。”

三人落座,碧珠重新奉上热茶。谢长寂与顾先生聊了几句金石古玩,话题便不着痕迹地转到了京城近日的物价、漕运、乃至一些田庄商铺的经营状况上。顾先生言语精炼,对数字极其敏感,分析起市井经济头头是道,虽未明言,但沈知意听出,他似乎对侯府名下的某些产业也颇为了解。

沈知意静静听着,并不多插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谢长寂带这样一个人来见她,绝非偶然。他是在向她展示些什么?或者说,是在为将来的某些事情,铺垫人手?

大约一盏茶功夫,顾先生便起身告辞,言道还有他事。

谢长寂送他出去。回来后,见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便道:“顾先生是我母亲娘家的一位远亲,早年曾受母亲恩惠,为人可靠,擅经营。如今在城南经营一家不小的书局,也接些账房、筹划的私活。”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顾先生的来历和可用之处。

沈知意点点头:“顾先生看起来是个能人。”她顿了顿,直视谢长寂,“你……可是在谋划什么?”

谢长寂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道:“侯府并非久安之地。即便我们安分守己,也难保他人不步步紧逼。宫宴之事,虽暂时压下了王氏和柳依依,却也让谢云骁对我们恨之入骨。父亲……态度暧昧,一旦有更大的利益或压力,难保他不会再次舍弃我们。”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沈知意深以为然。

“所以,我们需要自保之力。”谢长寂继续道,“不仅是侯府内的应对,更要有府外的依仗。钱财、人手、消息,缺一不可。顾先生,便是一个开始。”

沈知意心头震动。她本以为谢长寂只是被动防御,隐忍蛰伏,却没想到,他早已开始暗中布局,积蓄力量。这份远见和行动力,远超她的预期。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知意直接问道。既然结盟,她便不会置身事外。

谢长寂看着她,目光在她沉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道:“郡主身份,便是一层极好的保护。有些场合,有些关系,由你出面,比我更方便。此外……”他略一沉吟,“郡主陪嫁中,除了现银首饰,应该还有田庄铺面?”

沈知意点头:“是。京郊有两处田庄,城南有一间绸缎庄,城西有一处三进的宅院,虽不算顶好,但收益尚可。”这些都是母亲留给她的私产,王府那边并未过问。

“这些产业,目前是何人打理?账目可清楚?”

“母亲留下的老人,还算忠心,账目……我出嫁前粗略看过,大问题没有,但经营上或许有些保守。”沈知意据实以告。她从前在王府,并不十分理会这些庶务,如今想来,确是自己疏忽了。

“或许,可以让顾先生帮忙看看。”谢长寂建议道,“不一定要插手,但需心中有数。钱财是胆,也是刃。”

沈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掌握自己的经济命脉,才能更有底气。她郑重点头:“好,我让碧珠去整理一下地契账册,改日请顾先生过目。”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定下日后若有此类“外事”,便由沈知意以郡主身份出面周旋,谢长寂则在幕后安排人手、掌握信息。

这一次深谈,让两人之间的盟友关系更加紧密,也从单纯的“共御外敌”,向着更深的“利益共同体”迈进。

窗外,秋意渐浓。听竹轩内的两颗心,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却奇异地靠拢了一些,为未知的前路,增添了一份坚实的底气。

第十八章 暗香

柳依依被禁足的消息,并未能让谢云骁冷静下来,反而像一根刺,扎得他日夜不宁。他总觉得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那些窃窃私语也仿佛都在嘲笑他。而这一切,都是拜沈知意和谢长寂所赐!

他无法对沈知意直接动手,谢威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心里那口恶气不出,实在憋闷得慌。这日,他带着一身酒气从外头回来,经过花园荷花池时,远远瞧见沈知意独自一人站在池边喂鱼。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裙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沉静,指尖捻着鱼食,轻轻投入池中,引来锦鲤簇拥争食。这一幕本该是娴静美好的,可落在谢云骁眼中,却分外刺眼。凭什么他心烦意乱,她却能在这里悠闲度日?

酒意上涌,恶念顿生。他屏退身后小厮,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沈知意背后靠近。

池边湿滑,若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秋日水寒,染上风寒一病不起,甚至……也不是不可能。事后大可推说她独自赏鱼,不慎滑倒。

就在他离沈知意只有几步之遥,眼神一厉,正要伸手推去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二弟。”

谢云骁动作猛地一僵,骇然转头,只见谢长寂不知何时立在几步开外的太湖石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淡淡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谢云骁心头狂跳,酒醒了大半,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推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知意似乎这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到谢云骁和他僵硬的姿势,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谢长寂,眸光微闪,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二弟?你何时来的?”

谢云骁强自镇定,收回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路过,见大嫂在此喂鱼,本想打个招呼。”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谢长寂,“大哥倒是清闲,也在此赏景?”

谢长寂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池边湿滑的青苔,最后落在谢云骁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书中言‘秋池鱼肥’,过来看看。倒是二弟,脚步颇轻,若非我恰好抬头,竟未察觉。”这话听着平常,却暗指谢云骁鬼鬼祟祟。

谢云骁脸色一阵青白,冷哼一声:“大哥如今耳目倒是灵通。”他心中又惊又怒,方才那一刻,他分明从谢长寂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的警告。这个庶兄,远比他想象的要警觉和难缠。

“二弟过奖。”谢长寂走到沈知意身侧,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盛鱼食的小瓷碗,对沈知意道,“风起了,池边湿冷,回去吧。”

沈知意顺从地点点头,对谢云骁道:“二弟自便。”说完,便与谢长寂并肩离开,从头到尾,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潜在的危险从未发生。

谢云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个挺拔清隽,一个纤柔从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刺眼。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中怒火与挫败感交织翻腾。

谢长寂!又是他!他就像沈知意身边一道无声的影子,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坏他好事!

经此一事,谢云骁暂时按捺下了直接动手的冲动,但他对谢长寂的忌惮和恨意,却达到了顶峰。他意识到,要除掉沈知意,必须先解决谢长寂这个障碍。

而谢长寂,在送沈知意回听竹轩的路上,一路沉默。直到院门前,他才停下脚步,看向沈知意,低声道:“日后若独自出门,让碧珠跟着。侯府之内,未必安全。”

沈知意看着他眼中未曾散去的冷意,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明白。今日……多谢。”

谢长寂微微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沈知意站在门口,望着他紧闭的房门,又想起方才池边谢云骁那瞬间狰狞的眼神,心有余悸。若不是谢长寂恰好出现……她不敢细想。

这个看似平静的侯府,处处暗藏杀机。而她与谢长寂,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搭档,必须更加小心,彼此倚靠。

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萧瑟的寒意。

第十九章 裂痕

谢云骁将对付谢长寂的念头,悄悄透露给了柳依依——通过一个被他买通、负责给柳依依送饭的婆子传递纸条。

禁足中的柳依依正惶惶不可终日,收到谢云骁的密信,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帮骁郎除掉谢长寂这个绊脚石,骁郎一定会更看重她,说不定还能求骁郎想办法让她提前解禁!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谢长寂生母早逝,但据说留给他一只极为珍视的紫檀木匣,里面存放着其生母的遗物,谢长寂时常独自取出摩挲。柳依依曾偶然听一个老嬷嬷提起过,那木匣的锁十分精巧,钥匙只有一把,谢长寂随身携带。

若能将那木匣盗出,藏匿或毁掉,对谢长寂定然是极大的打击。若能再在里面放些“不该放”的东西,比如与府外势力勾结的信物,甚至……诅咒侯爷或世子的巫蛊之物?那岂不是一举数得!

柳依依被自己的设想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立刻将计划详细写下,让那婆子传给谢云骁。

谢云骁接到计划,仔细斟酌。偷盗遗物,栽赃陷害,虽不够光明正大,但若能成功,确实能重创谢长寂。他如今被父亲看管得紧,不宜亲自出面,但可以暗中提供便利,比如摸清谢长寂外出规律,买通听竹轩的下人等等。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暗中布置。

谢云骁利用世子身份,很快查清谢长寂每隔三五日,会在午后去一趟城西的“雅木轩”,那是他常去挑选木料的地方,通常会停留一个时辰左右。而听竹轩内,除了沈知意从王府带来的碧珠和珊瑚(宫宴后,沈知意并未严厉处置珊瑚,只降为粗使,仍留在院中,以示宽厚,实则暗中观察),还有两个侯府派来的粗使丫鬟和一个守门婆子。其中那个叫春杏的粗使丫鬟,家里有个嗜赌的爹,欠了一屁股债,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谢云骁让心腹小厮找到春杏的爹,一番威逼利诱,又许以重金,轻易便让春杏答应,在谢长寂下次去雅木轩时,设法潜入书房,盗取紫檀木匣。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谢长寂果然如常出门,前往雅木轩。

春杏惴惴不安地等到听竹轩内安静下来,沈知意也惯例在午憩。她借口去后院取柴火,绕到书房后窗——这是她早就观察好的,那扇窗的插销有些松动。她颤抖着手,用薄铁片拨开插销,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多是书籍和未完成的木雕。春杏按照柳依依纸条上描述的样式,很快在书案下方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锁孔小巧。

春杏心跳如鼓,将木匣揣进怀里,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碧珠说话的声音:“郡主醒了吗?我去看看茶可煨好了。”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到书案后面,屏住呼吸。

碧珠的声音渐远。春杏等了一会儿,不敢再耽搁,手忙脚乱地爬出窗户,也顾不得关严,便抱着木匣,匆匆往后院杂物房跑去——那里是她与谢云骁小厮约定的交接地点。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刚离开,书房虚掩的门便被推开,沈知意带着碧珠走了进来。沈知意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那个被打开的暗格和未曾关严的后窗上,眼神骤冷。

“郡主,果然有人进来过!”碧珠低呼。

沈知意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台上半个模糊的鞋印,又看了看暗格。“东西被拿走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是春杏?”碧珠立刻想到,“方才我看到她鬼鬼祟祟往后院去了!”

“不急。”沈知意转身,“去请大公子回来,要快,但别声张。另外,悄悄去杂物房看看,春杏在不在,东西还在不在她手上。”

碧珠领命,匆匆去了。

沈知意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谢长寂生母的遗物……对方偷这个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让谢长寂痛苦?还是别有图谋?她想起谢长寂对那木匣的珍视,心头微微一紧。

不到半个时辰,谢长寂便被碧珠寻回。他听完沈知意简短的叙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冰冷,眼底似有风暴凝聚。

“去杂物房。”他只说了三个字,转身便走。

几人赶到杂物房时,里面空空如也,不见春杏,也没有木匣。

“难道她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碧珠急道。

谢长寂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杂乱的角落,忽然在一个破旧的木柜后面,发现了一点被蹭掉的墙灰,还有几片新鲜的紫檀木屑。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木柜与墙壁的缝隙,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把精巧的黄铜钥匙。

钥匙在这里,说明木匣是被强行撬开,或者……对方还没来得及打开?春杏匆忙中遗落了钥匙?

“她应该还没走远,或者……出了意外。”谢长寂站起身,眼神冰冷,“碧珠,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悄悄在附近找找,尤其是一些僻静角落、井边、池塘边。不要惊动旁人。”

他又对沈知意道:“郡主,请你立刻回房,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碧珠,你找到人后,立刻护送郡主去侯爷书房,就说有急事禀报,关乎府内偷盗及……人命。”

沈知意从他凝重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寻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依言带着碧珠先行离开。

谢长寂则迅速在杂物房附近搜寻痕迹。很快,他在通往后角门的小径旁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女子的鞋子,正是春杏平日穿的。草丛有被拖拽的痕迹,延伸向更偏僻的西墙根,那里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谢长寂心下一沉,快步走到井边。井口盖着石板,但边缘有新鲜摩擦的痕迹。他费力推开石板,探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底下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井底,一动不动,身边似乎还散落着一些木头的碎片。

是春杏!还有……被摔碎的木匣!

谢长寂瞳孔紧缩,立刻起身,没有呼喊,而是迅速离开井边,朝着侯府前院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惊怒与冰冷的杀意。

对方不仅要偷东西,还要灭口!而且故意将现场布置成偷盗失足坠井的假象!好狠毒的心思!

这绝不是春杏一个人能做到的。背后主使,呼之欲出。

当谢威听到谢长寂和沈知意的紧急禀报,带人赶到枯井,捞出春杏冰凉的尸体和那只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匣时,脸色铁青,震怒不已。

侯府之内,竟出了偷盗、杀人(至少是见死不救)的恶事!死的虽是个丫鬟,但影响极其恶劣!

“查!给我彻查!”谢威怒吼,“春杏近日与何人接触?因何偷盗?又是如何坠井?木匣中的东西何在?一桩桩,一件件,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谢长寂垂首立于一旁,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父亲,这只木匣,是儿子生母唯一遗物,儿子一向珍视,锁在书房暗格。其中并无贵重财物,只有母亲几封旧信和一枚平安扣。如今木匣被毁,信件与平安扣不知所踪。儿子恳请父亲,务必找回母亲遗物,严惩凶手,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他提到生母遗物,语气中的沉痛与坚持,让谢威也不禁动容。此事若处理不好,传出去,便是侯府苛待庶子,连其生母遗物都保不住,更添恶名。

沈知意亦在一旁道:“父亲,儿媳今日午憩后本想去书房寻本书,却发现书房后窗被撬,暗格打开,心中生疑,便立即让丫鬟寻回夫君,并发现了春杏失踪及枯井之事。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歹人如此胆大妄为,若不查明,恐府中人人自危。”

谢威看着面色沉静的庶子和儿媳,又看看井边春杏的尸体和碎木匣,心中疑虑丛生。他自然不相信这是简单的偷盗失足。联系到近日府中不宁,宫宴风波,云骁与长寂、沈知意之间的龃龉……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难道……是云骁?或是柳氏那个祸水?他们竟敢在府中做出此等阴毒之事?!

“封锁消息!将春杏的尸体和木匣碎片带回,仔细勘验!所有今日靠近过后院、西墙的下人,全部隔离审问!尤其是与春杏有过接触的!”谢威厉声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闻讯赶来的谢云骁,“云骁,此事你也协助调查,务必找出真凶!”

谢云骁刚赶来,尚不知具体,只看到父亲震怒,井边惨状,以及谢长寂冰冷的眼神和沈知意平静的面容,心中已是一惊。再看那碎裂的木匣,更是心头狂跳。春杏这蠢货,事情没办好,怎么还把命丢了?还有木匣里的东西……难道被其他人拿走了?还是……

他强作镇定,拱手应道:“是,父亲。”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春杏已死,死无对证。与她接触过的,只有那个传话的婆子,那婆子一口咬定只是寻常传话,不知偷盗之事。枯井边除了春杏的鞋子和拖拽痕迹,再无线索。木匣中的信件和平安扣不翼而飞,遍寻不见。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春杏个人见财起意(虽然木匣本身不值钱,但春杏可能以为内有珍宝),偷盗后慌乱中坠井身亡。

但谢威和谢长寂都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谢长寂在众人散去后,单独求见谢威。

书房内,烛火摇曳。谢长寂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父亲,儿子生母遗物莫名失踪,看守丫鬟离奇死亡。此事绝非偶然。儿子恳请父亲,允许儿子自行探查。儿子定会查明真相,找回母亲遗物。”

谢威看着这个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却目光灼灼、寸步不让的庶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或许不够重视这个儿子,但也并非全无父子之情。此事确实蹊跷,且触及了谢长寂的底线。

“你想如何查?”谢威沉声问。

“儿子只需父亲一道手令,允许儿子询问府中任何可疑之人,调阅相关记录。儿子保证,不会滥用职权,也不会闹得府中鸡犬不宁,只求一个真相。”谢长寂声音沉稳。

谢威沉吟良久,想到此事若处理不当,后患无穷,终于点了点头,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准了。但有两点:一,不得动用私刑;二,若有确凿证据指向府中主子,需先禀报于我,不得擅自处置。”

“儿子遵命。”谢长寂双手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有了这道令牌,他便有了在侯府内调查的正当权力。有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是时候揪出来了。

而听竹轩内,沈知意看着谢长寂拿着令牌回来,眼中寒芒未消,轻声问道:“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谢长寂将令牌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虚空:“春杏只是个棋子。棋子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下棋的人,总会留下痕迹。比如,她爹突然还清的赌债;比如,柳依依禁足别院,却还能与外界传递消息;再比如……我那好二弟,近日过于‘关心’我的行踪。”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需要我做什么?”

谢长寂抬眼看她,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心中那团冰冷的怒火,似乎被这目光熨帖了些许。

“帮我留意柳依依那边。”他低声道,“春杏的死,可能会让她慌乱。人在慌乱时,最容易出错。”

沈知意点头:“好。”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已然明了彼此心意。

一场针对暗处敌人的反击,悄然展开。侯府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更加汹涌,裂痕,已然无可挽回。

第二十章 反击(上)

谢长寂的调查,并未大张旗鼓,却精准而迅速。

他先是从账房那边,查到了春杏爹那笔突然还清的赌债,来源是一个城西的赌坊。顺藤摸瓜,赌坊的人含糊其辞,但隐约指向一个与侯府世子小厮有往来的人。线索虽然模糊,但方向已明。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柳依依禁足的别院。那两个宫里来的嬷嬷看得严,但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一位姓钱的嬷嬷,有个嗜酒又好吹嘘的儿子。谢长寂让顾先生安排人,在酒馆“巧遇”了这位钱公子,几杯黄汤下肚,又许以钱财,便套出话来:前些日子,确实有个侯府的婆子,时常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在别院附近转悠,与里面的丫鬟隔着门缝说过话,还偷偷塞过纸条。

那婆子,正是之前为柳依依和谢云骁传递消息的那个。

谢长寂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派人盯住了那个婆子。

另一方面,沈知意以郡主身份,去“探望”了禁足中的柳依依。

别院里,柳依依形容憔悴,眼底带着惊惶和强装的镇定。见到沈知意,她先是意外,随即露出惯常的柔弱姿态,眼中含泪:“郡主怎么来了?依依戴罪之身,实在不敢当。”

沈知意神色淡淡,在椅子上坐下:“柳姑娘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你可认识一个叫春杏的丫鬟?”

柳依依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春杏?依依……不太记得了。府中丫鬟众多……”

“哦?不记得了?”沈知意轻轻拨弄着茶盏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她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眼熟的穗子,深红色的,像是……柳姑娘常戴的那枚玉佩上的?”

柳依依脸色“唰”地变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郡主……此话何意?依依的玉佩穗子好好的,怎会……怎会在一个丫鬟手里?定是有人陷害!”

“是吗?”沈知意抬眸,目光平静地直视她,“可是,有人看见,前几日有个婆子在你这院外徘徊,与你的丫鬟递过东西。而那婆子,与春杏似乎也有些往来。柳姑娘,你说巧不巧?”

柳依依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慌乱更甚:“郡主!依依被禁足在此,如何能与外头婆子传递东西?定是有人诬蔑!是了,定是那起子小人,见依依失势,便来落井下石!郡主,您要相信依依啊!”

她说着,泪珠便滚落下来,楚楚可怜。

沈知意不为所动,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依依,收起你这套把戏。春杏怎么死的,木匣里的东西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你以为灭了口,摔了匣子,就死无对证了?”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但你忘了,这侯府里,不止你一个人会算计。谢云骁能给你的,未必能护得住你。贤妃娘娘那边,可还没说不再追究宫宴之事呢。若是再加上一条谋害府中丫鬟、盗窃遗物、栽赃陷害的罪名……你说,会怎么样?”

柳依依被她眼中冰冷的锐利和话语中的威胁吓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可怜相,尖声道:“你胡说!我没有!你血口喷人!我要见骁郎!我要见侯爷!”

“会见到的。”沈知意直起身,恢复了平淡的神色,“不过,是在证据确凿的时候。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柳依依惨白的脸,转身离去。

这一番敲山震虎,果然让柳依依方寸大乱。沈知意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急不可待地想要联系谢云骁,询问情况,商量对策。可传递消息的渠道似乎被盯上了,那婆子不敢再轻易动作。

而谢长寂那边,盯梢的人发现,那婆子偷偷将一包东西埋在了后花园一株老梅树下。夜里,谢长寂亲自带人挖出,打开油布包,里面正是紫檀木匣中失踪的信件和平安扣,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着诡异符咒的黄纸,以及一小截用过的、带有异香的蜡烛头——赫然是民间巫蛊厌胜之术常用的“梦魇烛”!

谢长寂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冰冷彻骨。好毒的计策!偷走遗物,放入巫蛊之物,若被“偶然”发现,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诅咒生父与嫡弟,这在侯府是何等大罪!

他小心收好信件和平安扣,将那黄纸和蜡烛头另放。人赃并获,背后主使,已经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这些东西,连同之前调查到的关于春杏爹赌债、婆子传递消息等线索,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脉络,然后,在一个清晨,再次求见了谢威。

这一次,他将所有证据,摊开在了谢威面前。

从春杏被收买偷盗,到其离奇死亡;从柳依依如何传递指令,到栽赃巫蛊的恶毒用心;甚至,隐约指向了谢云骁在其中的角色(虽无直接证据,但赌债来源和世子小厮的关联已足够引人联想)。

谢威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信件和平安扣(他曾见过谢长寂生母佩戴),又看着那诡异的黄纸和蜡烛头,听着谢长寂条理清晰的陈述,脸色从震惊到铁青,再到一片骇人的阴沉。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向看重、寄予厚望的嫡子,为了打压庶兄,竟会勾结一个侍妾(在他眼中,柳依依连妾都算不上),使出如此下作阴毒的手段!不仅害人性命,还敢用巫蛊之术构陷兄弟,简直丧心病狂!

这已不仅仅是内宅争斗,而是触犯了家法国法的底线!

“逆子!这个逆子!”谢威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父亲息怒。”谢长寂垂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儿子只想找回母亲遗物,查明真相,还无辜者一个公道,亦让作恶者受到应有惩处。至于二弟是否牵涉其中,儿子并无确凿证据,不敢妄言。但柳氏心思歹毒,祸乱内宅,证据确凿,绝不可再留。”

谢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却坚韧的庶子,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和……一丝愧疚。他一直忽视的儿子,在遭遇如此不公和陷害时,却依然能保持冷静,搜集证据,直指要害。这份心性能力,远比那个只会意气用事、行事狠毒不计后果的嫡子,要强得多。

“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谢威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柳氏,立刻移送官府,以盗窃、杀人(虽无直接证据,但春杏之死她难逃干系)、施行巫蛊邪术之罪论处!侯府绝不姑息!至于云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心与失望,“禁足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子半步!手中所有事务,暂交……暂由长寂代为打理!”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让庶子代为打理世子事务?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削弱谢云骁的地位和权力!

谢长寂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微光,随即收敛,躬身道:“儿子遵命。只是儿子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且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不如,儿子只协助父亲处理与此次事件相关的后续事宜,以及……暂时接管母亲留下的几处田庄铺面,学习经营,也为府中分忧。”

他没有得寸进尺,反而主动退了一步,只求接管生母遗物相关的产业,并协助处理“后续”,显得谦逊且识大体。

谢威看着他,心中更是复杂,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柳氏之事,你全权处理,务必办成铁案,绝不容她再有机会兴风作浪!云骁那边……我亲自去说。”

“是。”谢长寂领命,退出书房。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层平静的冰壳微微融化,眼底深处,翻涌着大仇将报的冰冷火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母亲,您的遗物,儿子找回来了。害您孩儿、辱您遗物之人,儿子定叫她付出代价!

而那个纵容包庇、偏心冷漠的父亲,今日这“公道”,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罢了。

真正的路,还得靠自己走下去。

听竹轩内,沈知意得知结果,轻轻吐出一口气。柳依依这个心腹大患,终于要彻底清除了。虽然谢云骁只是被禁足,但经此一事,他在谢威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而谢长寂,则成功地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恭喜。”她对回来的谢长寂说道。

谢长寂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一丝暖意消融了寒冷:“多谢。”

若非她配合敲打柳依依,乱了对方阵脚,又及时提醒他留意,事情未必能如此顺利。

“接下来,你待如何?”沈知意问。

“送柳依依该去的地方。”谢长寂声音冷冽,“然后,拿回属于我母亲的东西,好好经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沈知意微微一笑,没有再多问。她知道,属于谢长寂的时代,或许,真的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盟友关系,也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反击中,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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