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糖纸
这个家里,连空气都是油腻的。
林舒然把最后一只沾满红烧肉汤汁的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过指尖,却化不开凝固的猪油。
她从挂钩上取下那块用到发黄、边缘脱线的洗碗布,挤上洗洁精,搓出一点稀薄的泡沫。
泡沫很快就被油污吞噬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张秀英看抗日神剧的声音,枪炮声、嘶吼声,混杂着她时不时发出的点评。
“哎哟,这个翻译官,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该!打死他!”
林舒然低下头,看着水槽里的一片狼藉。
今天是丈夫张志强发工资的日子。
按照惯例,婆婆张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张志强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油光锃亮,酱色浓郁,像一幅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油画。
张志强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地夸他妈手艺好。
“妈,您这红烧肉,比外面馆子里的地道多了。”
张秀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吃就多吃点,在外面上班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林舒然默默地扒着白米饭。
桌上没有一道菜是她爱吃的。
她喜欢清淡的,喜欢吃鱼,喜欢绿叶蔬菜。
可张秀英说,鱼刺多,麻烦,吃了还不上膘。
她说,青菜寡淡,没油水,吃了没力气。
张志强也总说:“舒然,你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他好像忘了,刚认识那会儿,他最喜欢夸她身材好,说她像一只轻盈的白天鹅。
那时候的张志强,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舒然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大学城的书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看到她,有些害羞,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我叫张志强,志气的志,强大的强。”
他说话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变红。
他会记得她无意中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说喜欢看电影,他就把新上映的片子都记在小本本上。
她说喜欢吃巷子口那家桂花糕,他会排半个小时队买来,送到她宿舍楼下。
他牵她的手时,掌心全是汗。
他说:“舒然,你的手真好看,我以后一定好好呵护,不让你干一点粗活。”
“舒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总是格外温柔,像含着一块糖。
求婚的时候,他没有买钻戒。
他拉着她在学校的湖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这是我们新家的钥匙。”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房子不大,首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还有我工作这几年存的,以后我们要一起还房贷了。”
“舒然,我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会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林舒然当场就哭了。
她不在乎房子大小,也不在乎有没有钻戒。
她在乎的,是那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她以为,那就是婚姻的真谛。
可她没想到,婚姻里,除了他们两个人,还会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更没想到,他的“全部”,并不完全属于她。
婚后第二年,张志强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在老家办完丧事,张志强看着孤零零的母亲,对林舒然说:“舒然,把妈接过来一起住吧,她一个人在老家,我实在不放心。”
林舒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她以为,不过是家里多个人,多双筷子。
可她忘了,张秀英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
她是一个掌控了儿子半辈子的、权威不容挑战的母亲。
张秀英来的第一个月,就把林舒然和张志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她嫌林舒然做的菜太淡,早上起得太晚,衣服用洗衣机洗不干净。
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按照她的方式重新摆放。
林舒然为了家庭和睦,都忍了。
她想,婆婆刚失去老伴,心情不好,又换了个新环境,需要时间适应。
张志强也总在她耳边说:“我妈不容易,一辈子没享过福,你多让着她点。”
直到那个月月底,张志强发了工资。
那天晚上,张秀英把林舒然和张志强叫到客厅。
她搓着手,有些局促,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志强,舒然,妈跟你们商量个事。”
“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不知道存钱。”
“以后,志强的工资卡就放我这儿吧。”
“家里买菜、水电煤气,都从这里面出,剩下的,我给你们攒着,以后你们生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林舒然当时就愣住了。
她看向张志强,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张志强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行啊,妈,我没意见。”
他对张秀英说。
然后转过头,对林舒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舒然,我妈理财比我们强,她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
林舒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他们是夫妻,是一个独立的家庭。
丈夫的工资,不交给妻子,却要上交给自己母亲?
“志强,这不合适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自己的家,钱还是我们自己管比较好。”
张秀英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舒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信不过我这个老婆子吗?”
“我还能贪了你们的钱不成?”
“志强是我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大学,现在他出息了,我这个当妈的,连他的工资都不能管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开始抹眼泪。
张志强一看他妈哭了,立刻就慌了。
“妈,您别哭,舒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一边安慰张秀英,一边给林舒然使眼色。
那眼神里,是恳求,是催促,是让她妥协。
林舒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天晚上,她和张志强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张志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的妻子,还是一个寄宿在你家的外人?”
“舒然,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我妈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爸刚走,她没安全感,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安抚她!”
“安抚她就要把你的工资全交出去?那我呢?我需要用钱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说,跟我妈说也行啊,她还能不给你吗?”
“我不要‘要’,张志强,你懂不懂?那是我们夫妻共同的财产,我花我自己的钱,为什么要像个乞丐一样伸手去要?”
张志强不说话了。
他只是烦躁地抓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停下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舒然,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就当是帮我,先顺着她的意思,等过段时间她情绪稳定了,我再把卡要回来,好不好?”
“我保证,就几个月。”
林舒然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软了。
她爱这个男人。
她愿意再信他一次。
可她没想到,这“几个月”,变成了“一年”,又变成了“三年”。
工资卡像生了根一样,长在了婆婆的钱包里。
而张志强,再也没提过“要回来”这三个字。
水槽里的碗终于洗完了。
林舒然擦干手,走出厨房。
张志强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张秀英一个人。
她看到林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舒然。”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进她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几张红色的钞票,递到林舒然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一共五百。”
“省着点花。”
林舒然看着那五百块钱,像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志强月薪两万五。
她的月薪八千。
她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存在自己的卡里,从来没动过。
因为张志强说:“你的钱就自己存着,当你的私房钱,家里开销有我。”
当初她听了,还觉得很感动。
现在想来,这不过是让他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工资全部上交的借口。
家里所有的开销,水、电、煤气、物业、买菜,全是从张志强的工资卡里出,由张秀英一手包办。
而她这个妻子,每个月,从婆婆手里,领取五百块钱的“零花钱”。
买点日用品,买点水果,就所剩无几。
她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有多久没和朋友出去吃过饭了?
她有多久没买过一本书,看过一场电影了?
她自己明明有钱。
可是在这个家里,她活得像个需要被施舍的穷人。
“谢谢妈。”
林舒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五百块钱。
她的指尖触碰到张秀英干枯的手指,冰凉。
她捏着那几张钞票,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
张志强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得很大。
他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
“老婆,洗完碗了?”
“嗯。”
林舒然把那五百块钱,平平整整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沓这样的五百块了。
她从来没花过。
这钱,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繁华。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想起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
想起了张志强曾说过的“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那些甜蜜的话语,就像一颗糖。
曾经让她满心欢喜。
如今,糖吃完了,只剩下一张空空的糖纸,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
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第二章:裂痕
秋天来得很快。
一夜之间,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就黄了一大半。
林舒然早上出门上班,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这件外套,她已经穿了三个秋天了。
袖口磨得有些起毛,颜色也旧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同事小敏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舒然,看我新买的大衣,好看吗?”
小敏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着身上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剪裁利落,质感高级,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好看,很衬你。”林舒然由衷地赞美。
“是吧?我可是在商场蹲了好久,趁着换季打折才下手的,原价五千多,打完折三千八,划算死了!”
小敏兴奋地说着,又拉了拉林舒然的袖子。
“哎,你也该买件新衣服了,你这件外套都穿多久了。”
林舒然笑了笑,没说话。
她何尝不想买。
衣柜里那些过时的、廉价的衣服,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厌烦。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购物软件。
她看到了一件和和敏身上那件很像的驼色大衣。
不是什么大牌,是一家原创设计师店。
标价两千二百块。
她把图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面料、版型、细节,都让她很心动。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一定很不一样。
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个“立即购买”的按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关掉了软件。
她不能用自己的钱。
那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盔甲。
动了那笔钱,就等于彻底承认了她在这段婚姻里的失败。
承认了她默许了这种畸形的家庭模式。
晚上,她决定跟张志强谈谈。
她想,买一件过冬的大衣,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了。
他应该会同意的。
吃完饭,她趁着张秀英去跳广场舞的空档,把张志强拉回了房间。
“志强,我想买件新大衣。”
她开门见山。
张志强正靠在床头看短视频,闻言,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好啊,买呗。”他答得爽快。
林舒然心里一松。
“我看中了一件,两千多块。”
张志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两千多?”
他皱起了眉。
“一件大衣要这么贵?”
“是羊绒的,可以穿很多年。”林舒然解释道。
“羊绒的……”张志强咂了咂嘴,“有必要买这么好的吗?我记得你去年不是才买了一件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网上三百块买的,跑绒跑得厉害,根本不保暖。”
“那也还能穿啊。”张志强说,“再说了,你平时上班都是坐地铁,办公室里有暖气,也冻不着。”
林舒然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为了给她买一支三百块的口红,而吃一个月食堂的张志强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给我买?”她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志强立刻否认。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节省一点,妈不是说了吗,要攒钱生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又是“妈说了”。
林舒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张志强,你一个月工资两万五,我买一件两千块的大衣,很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张志强连忙摆手。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说重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商量的口吻。
“要不这样,老婆,我先去跟我妈说一声,从她那里拿钱给你?”
林舒然冷笑一声。
“你觉得你妈会同意吗?”
张志强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他妈不会同意。
在张秀英的观念里,一件衣服超过两百块,就是铺张浪费。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张志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舒然,你别生气。”
他拉过林舒然的手,放软了声音。
“我微信里还有点钱,是我平时抢红包、做项目攒的私房钱,大概有一千多。”
“我先转给你,你再看看,买个一千左右的行不行?”
“剩下的,等下个月,下个月我再想办法给你补上。”
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微信钱包里的一千五百块,全部转给了她。
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收款信息,林舒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是该感动吗?
为了他“倾其所有”的私房钱?
还是该悲哀?
一个堂堂正正的妻子,买一件自己需要的东西,最后却要靠丈夫偷偷摸摸攒下的私房钱来接济。
这算什么?
“舒然?”
见她不说话,张志强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林舒然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拒收”。
“我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想买大衣吗?”张志强不解。
“我不想穿着用你的‘私房钱’买来的大衣。”
林舒然一字一句地说。
“张志强,我要的,不是一件大衣。”
“我要的是尊重。”
“是我作为你的妻子,在这个家里,应得的体面。”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后半夜,她被冻醒了。
秋夜的凉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她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她想回房间去拿一床被子。
走到卧室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张志强和他母亲的说话声。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是张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她就是不知足,一个月给她五百块零花钱还嫌少,还想买几千块的衣服,她以为自己是阔太太吗?”
“我们家什么条件她不知道?房贷不要还了?以后孩子不要养了?”
“志强我跟你说,这种女人,你不能惯着她,越惯越来劲!”
林舒然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她等着。
等着张志强反驳。
等着他为自己辩解一句。
哪怕只有一句。
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只听到张志强疲惫的声音。
“妈,我知道了,您快睡吧。”
“这事您别管了,我会跟她说的。”
之后,是开灯又关灯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舒然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沙发。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用毯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
可是,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寒意。
婚姻的裂痕,在那一刻,被彻底撕开。
露出里面空洞、荒芜的真相。
第二天,林舒然什么也没说。
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
张志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不安。
他想说什么,但几次张口,都没发出声音。
出门的时候,张秀英叫住了她。
“舒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递给她。
“想买衣服就去买吧。”
“别买太贵的,去批发市场看看,两百块也能买到不错的了。”
那语气,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林舒然看着那两百块钱,忽然就笑了。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张秀英,平静地说:“谢谢妈,不用了。”
“我不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她走在上班的路上,秋风吹起她的长发。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志强发来的微信。
“老婆,对不起。”
“妈就是那样的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钱我正在想办法,你再等等我。”
林舒然停下脚步,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回复。
她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那个购物软件。
找到了那件标价两千二百块的大衣。
然后,用自己的银行卡,付了款。
当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她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报复性的麻木。
她知道,这件大衣,买来的不是温暖。
而是她对这段婚姻,下的第一份判决书。
第三章:那颗牙
牙疼是从一个周末的早晨开始的。
最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只小虫子在牙根深处不紧不慢地啃噬。
林舒然没太当回事,以为是上火了,自己找了点消炎药吃了。
可疼痛并没有缓解。
到了下午,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变成了持续的、尖锐的钝痛,一阵阵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连喝口水都像针扎一样。
她疼得吃不下饭,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张志强看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也慌了。
“舒然,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挂急诊。”
林舒然虚弱地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她这是牙髓炎急性发作。
“你这颗牙,以前补过吧?”
“里面已经烂空了,牙神经都坏死了,现在引起了根尖周炎。”
“得做根管治疗,不然以后会反复发作。”
医生开了止痛药和抗生素,让他们第二天去口腔科挂专家号,做详细的检查和治疗。
那天晚上,靠着止痛药,林舒然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张志强陪她去了口腔医院。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神很专业。
她让林舒然拍了牙片,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半天。
最后,她摘下口罩,对林舒然说:“你这个情况比较麻烦。”
“这颗牙的牙根已经有轻微的吸收了,而且牙冠缺损很大,剩下的牙体组织太薄弱。”
“做根管治疗,也不是不可以,但远期效果不保证,可能几年后还是会出问题。”
林舒然的心一沉。
“那……那怎么办?”
“我建议,拔掉。”医生干脆地说。
“拔掉?”林舒然和张志强都愣住了。
“对,拔掉之后,做种植牙。”
医生指着牙片上的影像解释。
“这是目前最好的修复方式,功能和美观上都最接近真牙,而且不损伤邻牙。”
“种植牙?”张志强问,“那得多少钱?”
“种植牙的费用,根据你选择的种植体品牌,价格不一样。从几千到一两万都有。”
“你这个位置是后磨牙,对咀嚼功能要求高,建议选个好一点的,大概在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林舒然和张志强耳边炸开。
张志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舒然也沉默了。
她的工资卡里有十几万,付这笔钱绰绰有余。
可是,她不能动。
那是她最后的堡垒。
医生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费用太高,也有别的方案。”
“比如做烤瓷桥,把旁边两颗好牙磨小了,套上一个三颗连在一起的牙冠。”
“这个便宜点,几千块钱能搞定。缺点是,要损伤两颗健康的牙齿,而且以后清洁起来比较麻烦,容易出问题。”
“还有一个最便宜的方案,就是拔了之后,什么都不做。”
“但我不建议这样。后牙缺失,会影响咀嚼效率,加重肠胃负担,时间长了,旁边的牙齿会倒,对面的牙齿会伸长,整个咬合关系都会乱掉。”
医生把所有选择的利弊都摆在了他们面前。
从诊室出来,林舒然和张志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相对无言。
牙齿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似乎已经比不上心里的纠结和烦躁。
“舒然,要不……就做那个烤瓷的吧?”张志强先开了口。
“几千块,我还能凑凑。”
林舒然看着他。
“要把两颗好牙磨掉。”她说。
张志强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是个很糟糕的选择。
为了修复一颗坏牙,而去损伤两颗好牙,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就……种牙吧。”林舒然轻声说。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
“一万五……”张志强面露难色。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又打开支付宝,翻来覆去地看。
“我这里只有两千多块了,还差得远。”
他抬起头,看着林舒然,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为难。
“舒然,要不……你先用你的钱垫上?”
林舒然的心,像被那颗坏掉的牙齿一样,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的钱,是我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过,我的工资我自己存着,家里的开销都你来。”
“看牙,也算是开销吧?”
张志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愧,一半是恼怒。
“舒然,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算这么清楚吗?”
“这不是算账,张志强。”
“这是原则。”
两个人僵持着。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最后,张志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行,我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声音压得很低。
林舒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不停地点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妈说,她马上过来。”
张秀英来得很快。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口腔科,一把拉住林舒然的手。
“哎哟,我的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牙疼成这样?”
她的脸上写满了关切,但那眼神,却像X光一样,在林舒然身上扫来扫去。
张志强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
当听到“种植牙要一万五”时,张秀英的调门立刻高了八度。
“什么?种一颗牙要一万五?他们怎么不去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就是个牙嘛,有那么金贵吗?”
她转过头,对着林舒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和不悦。
“舒然啊,不是妈说你,你就是太娇气了。”
“想当年我们在农村,谁牙疼不是忍忍就过去了?”
“实在不行,找个赤脚医生,拿个钳子,‘嘎嘣’一下就拔了,几块钱的事。”
“哪有你们现在这么讲究,还要种什么牙。”
林舒然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
她疼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张秀英看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更加来劲了。
“听妈的,就拔了。”
“拔了省事,还省钱。”
“女人家,少一颗牙又没什么,反正是在最里面,笑起来也看不见。”
“那一万五省下来,干点什么不好?给你们存着,以后生了孩子,奶粉钱、尿布钱,不都得花钱?”
她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规划着本该属于林舒然的健康和钱。
林舒然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喋喋不休的张秀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张志强。
那一刻,心如死灰。
她没有跟张秀英争辩。
她只是挣脱开她的手,站了起来,对张志强说:“我疼,你先扶我回去吧。”
张志强如蒙大赦,连忙扶住她。
张秀英还在后面喊:“哎,就这么定了啊,明天找医生拔牙去,听妈的,没错!”
回去的路上,车里死一般寂静。
林舒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一句话。
张志强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林舒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和身份证。
然后,她打开了床头柜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盒子。
里面是她的毕业证、学位证、各种资格证书。
还有一本护照。
那是大学毕业旅行时办的,只用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放在这里,快要过期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晚上,她等到张志强和张秀英都睡了。
她走到客厅,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熟练地打开了几个海外求职网站。
她学的是计算机,英语也很好,大学时就考了雅思,成绩一直有效。
移民,或者去国外工作几年,一直是她深埋心底的一个选项。
只是,为了张志强,为了这个家,她把这个选项尘封了。
而现在,是时候重启它了。
她搜索着新加坡的职位。
那里天气温暖,没有这样湿冷的秋天。
那里华人多,文化差异小,容易适应。
她看到一家大型科技公司正在招聘高级软件工程师。
职位要求和她的专业背景、工作经验,完美匹配。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用了一个小时,更新了自己的英文简历。
又用了一个小时,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求职信。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当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牙还在疼。
但她的心,却 strangely 平静了下来。
像一场高烧过后,虚脱的平静。
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驶向了另一个航道。
第二天,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自己一个人去了另一家私立口腔医院。
她没有选择拔牙,也没有选择做烤瓷桥。
她选了最好的种植体,付了一万八千块的全款。
医生给她做了根管治疗的准备工作,杀了牙神经。
疼痛,立刻缓解了大半。
她走出医院,阳光灿烂。
她用自己的钱,为自己买回了健康,和最后一丝尊严。
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肿胀的脸颊,忽然很想哭。
那颗坏掉的牙,就像她这段腐烂的婚姻。
不彻底拔掉,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反复发炎,反复疼痛,直到把周围的一切都侵蚀、毁坏。
现在,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拔掉它。
连根拔起。
第四章:回信
生活像一潭死水,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林舒然没有再提种牙的钱。
张志强和张秀英也心照不宣地不再问。
他们大概以为,她最终还是听了劝,选择了那个最便宜的“忍一忍”方案。
张志强对她比以前更殷勤了些。
会主动洗碗,会给她夹她不爱吃的红烧肉,会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来讨好她。
林舒然只是淡淡地应着,不热情,也不冷漠。
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张志强以为她还在生闷气,也不敢多打扰。
只有林舒然自己知道,她不是在生气。
她是在等待。
等待一封来自遥远国度的回信。
那封信,是她投向未来的锚,是她逃离这潭死水的唯一希望。
她每天都会刷新几十遍邮箱。
每一次,看到收件箱里空空如也,心里都会掠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又会被更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她开始有计划地为离开做准备。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
那些承载着美好回忆的,比如大学时的情书、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她把它们收进一个盒子里,放在了床底的最深处。
那些已经失去意义的,比如他送的廉价礼物、早已不合身的衣服,她把它们打包好,准备在离开前,一起扔掉。
她的专业书籍,被她分门别类地装进了几个大纸箱。
她的银行卡、证件、重要的文件,被她放在一个随身的包里,寸步不离。
她像一只准备迁徙的候鸟,不动声色地,清理着自己的巢穴。
张秀英把她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却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志强,我看舒然最近挺好的。”
一天晚饭时,她对儿子说。
“话少了,人也安分了,看来是想通了。”
“女人啊,就不能由着性子来,敲打敲打,就知道安分过日子了。”
张志强勉强地笑了笑,没接话。
他总觉得,林舒然的平静,有些不同寻常。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但他不敢深想。
他宁愿相信母亲的话,相信一切都在变好。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后,林舒然收到了那家新加坡公司的第一封回信。
HR对她的简历很感兴趣,邀请她参加第一轮线上技术面试。
林舒然的心,狂跳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平复激动的心情,然后冷静地回复了邮件,确认了面试时间。
面试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
为了不被发现,她特意请了半天年假。
她谎称自己要去医院复查牙齿。
张志强和张秀英都没有怀疑。
面试很顺利。
面试官是两个新加坡人,语速很快,但林舒然都听懂了。
那些专业问题,对她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她对答如流,甚至还就其中一个技术架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优化建议。
面试官显然对她很满意。
一周后,她收到了第二轮面试的通知。
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每一轮,都像一次闯关。
她全力以赴,把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投入到这场无声的战役中。
这成了她枯燥压抑的生活里,唯一的光。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她收到了最后一封邮件。
录用信。
林舒然点开邮件的手,微微颤抖。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高级软件工程师职位。
优厚的薪水,配有专门的安家费和机票补助。
入职时间,是一个月后。
那一刻,她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也没有大哭,或者大笑。
她只是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邮件。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很温暖。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远处林立的高楼。
这个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第一次,在她的眼里,变得具体而清晰。
也变得,与她无关。
悲伤,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淹没了她。
她为自己逝去的爱情感到悲伤。
为那段回不去的、曾经天真烂漫的岁月感到悲伤。
也为即将要和这个男人,这个家庭,做彻底的告别,而感到一丝解脱的悲伤。
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三天后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不可退改。
然后,她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
她开始写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很简单。
房子是婚前财产,首付是张志强父母付的,她没有份。
她也不想要。
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她可以放弃。
车子是张志强婚前买的,与她无关。
她唯一的财产,就是她自己卡里的那十几万存款。
那是她的劳动所得,是她的青春,是她的血汗。
她要全部带走。
至于张志强的那张工资卡,她看都没看一眼。
里面的钱,在法律上,有她的一半。
但她一分都不要。
她嫌脏。
她写得很平静,很清晰。
就像在写一份工作报告。
写完后,她把离婚协议书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了包里。
和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放在一起。
万事俱备。
只欠一场最后的摊牌。
她原本打算,在离开的前一天,把这一切,都摔在张志强的面前。
可她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那个引爆一切的电话,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突然。
第五章:出事了
收到offer的第二天,林舒然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她的心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
像一个背负了很久重担的人,终于看到了卸下重担的希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离职交接的事情。
手头这个项目,最多再有两周就能收尾。
剩下的时间,足够她处理好所有工作上的事情。
她甚至开始在网上看新加坡的租房信息。
看着那些干净明亮的公寓,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生活。
自由,独立,阳光灿烂。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她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点了一份平时舍不得吃的牛排。
她要好好地,为自己庆祝一下。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张志强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是他和同事在外面聚餐,桌上摆满了海鲜。
下面配了一行字:“老婆,我们部门聚餐,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林舒然看着那张图片,笑了笑。
曾几何时,他每次和朋友出去吃饭,都会想着给她打包一份她爱吃的回来。
现在,他只剩下了一句冷冰冰的通知。
也好。
这样,离开的时候,心里的牵挂,也能少一分。
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口感很好。
原来,凭自己的能力,犒劳自己的感觉,是这么好。
下午,她正在开会。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振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志强打来的。
她按了静音,没有接。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正在讲解下一个阶段的计划,她不想打断。
可是,那个电话,锲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地打进来。
一遍,两遍,三遍……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到了她口袋里手机持续的嗡嗡声。
项目经理皱了皱眉,停了下来。
“舒然,你要不先接个电话?”
林舒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
“抱歉。”
她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
“老婆!老婆!你快回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志强惊慌失措、近乎崩溃的哭喊声。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张秀英尖锐的哭嚎。
林舒然的心,咯噔一下。
但她没有慌。
她只是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冷静地问:“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钱!钱没了!我们家的钱全没了!”
张志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
“妈……我妈她……她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投给了一个理财产品……”
“她说那个利息高,一个月就能翻一倍……”
“我劝过她,我说不靠谱,让她别信……”
“可她不听,她偷偷地,把我们卡里所有的钱,都转过去了……”
“今天,那个平台突然就关了,人也联系不上了……”
“五十万啊!老婆!整整五十万!全没了!”
“那是我爸的赔偿金,是我们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啊!”
“全都没了!一分钱都不剩了!”
张志强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林舒然静静地听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五十万。
原来,他们家有这么多钱。
原来,张志强的工资卡里,存了这么多钱。
而她,这个名义上的女主人,却为了区区一万多块的种牙费,受尽了屈辱。
为了买一件两千块的大衣,而被人数落、施舍。
每个月,像个乞丐一样,领着五百块的零花钱。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报警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报警了!警察说这是金融诈骗,让我们等消息,可是……可是希望不大了……”
“老婆,你快回来吧,妈她……她快不行了,一直在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爸……”
“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志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而她,林舒然,就是他现在唯一的稻草。
因为他知道,她有钱。
他知道,她那张从不动用的工资卡里,存着一笔不小的积蓄。
“你在哪?我来接你!我们一起想办法!”张志强急切地问。
林舒然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不用了。”
她说。
“我自己回去。”
挂掉电话,她回到会议室。
她走到项目经理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经理,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我……想辞职。”
项目经理愣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林舒然没有给大家反应的时间。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辞职信。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桌上的绿植,键盘下的备忘录,抽屉里的零食……
她把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
同事们都围了过来,关切地问她发生了什么。
林舒然只是摇头,说:“一点私事,谢谢大家关心。”
半个小时后,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那家私立口腔医院。
她找到她的主治医生,告诉他,她下周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希望可以尽快完成种植牙的手术。
医生查看了她的情况,说她的牙槽骨条件很好,可以立即手术。
于是,在那个混乱的、天翻地覆的下午。
当张志强和张秀英在家里哭天抢地的时候。
林舒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接受了局部麻醉,意识清醒。
她能感觉到医生在她的牙床上钻孔,能听到器械发出的“滋滋”声。
她没有感到害怕。
她只是在想,这就像一个仪式。
一场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的仪式。
把腐烂的、坏死的、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东西,连根拔起。
然后,种下一颗全新的、坚固的、属于她自己的种子。
手术很成功。
医生把一颗锃亮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种植体,植入了她的牙槽骨。
“好了。”医生说,“接下来就是等骨结合,大概三到六个月,你再回来装牙冠。”
“医生,我可能回不来了。”林舒然含糊地说。
麻药还没完全过去,她的嘴唇还有些麻木。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没关系。”医生笑了笑,“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你在任何一个大城市的正规医院,都可以完成后续的治疗。”
“这颗牙,会陪你很久很久。”
林舒-然也笑了。
是啊。
它会陪着她,在新的人生里,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
林舒然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志强。
她任由它响着,没有接。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小区。”
她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是时候了。
是时候回去,做个了断了。
第六章:机票
出租车停在楼下。
林舒然付了钱,推开车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黑着灯。
她走进楼道,乘坐电梯,来到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开。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杯翻倒了,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颓败的气息。
张秀英坐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雕像。
她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呆呆地望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一动不动。
张志强听到开门声,猛地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林舒然,像看到了救星。
“老婆!你终于回来了!”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不接!我快急死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泪痕和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林舒然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她只是平静地挣开他的手,走到客厅中央。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那张还算干净的餐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志强。
“你急什么?”她问。
张志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我能不急吗?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吼道,情绪再次失控。
“那是‘你家’出了事。”
林舒然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志强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舒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舒然……你……你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张秀英,也在这时,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舒然身上,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什么叫‘你家’?什么叫‘和你没关系’?”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林舒然,你还是不是我们张家的人?我们家遭了难,你不安慰,不帮忙,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张家的人?”
林舒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张家的人?”
“当我为了买一件大衣,需要像乞丐一样被你施舍两百块钱的时候?”
“当我牙疼得半死,想用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治病,却被你骂‘娇气’,被我丈夫抛弃在医院走廊的时候?”
“当我每个月,从你手里领取那可怜的五百块‘生活费’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你们谁,把我当成过一家人?”
她每说一句,就向他们走近一步。
张志强和张秀英被她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他们的脸上,血色尽失。
“舒然,我……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张志强结结巴巴地辩解。
“妈她……她只是节俭惯了……”
“节俭?”
林舒然打断他。
“节俭,就是拿着儿子的工资卡,存下五十万,然后被骗个精光?”
“节俭,就是克扣儿媳妇几千块的治病钱,让她活该忍受痛苦?”
“张志强,你别再用‘节俭’、‘孝顺’这些词来当借口了,我听腻了!”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拉链,从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首先,是一张银行App的截图打印件。
她把它拍在桌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余额。”
“十七万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张志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林舒然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几张钉在一起的A4纸。
她把它推到张志强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字了。”
“房子、车子,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存款,和我的自由。”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像五雷轰顶,把张志强和张秀英都炸得魂飞魄散。
“不!我不离婚!”
张志强扑过来,想去撕那份协议,被林舒然一把按住。
“你凭什么跟我离婚?我不同意!”他嘶吼着。
“凭什么?”
林舒然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就凭你,是个还没断奶的巨婴。”
“就凭你,是个拎不清的妈宝男。”
“就凭你,亲手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对婚姻所有的幻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她立刻就擦掉了。
她从包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
和一本深红色的护照。
她把它们,重重地拍在离婚协议书上。
“我已经辞职了。”
“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去新加坡。”
“我找到了新的工作。”
“张志强,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
“你的钱,你的妈,你的烂摊子,都留给你自己。”
“我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志强呆呆地看着那张机票。
看着上面刺眼的航班号和起飞时间。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玩笑。
这不是她在赌气。
这是她蓄谋已久的,一场决绝的逃离。
“不……不要走……”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抱住林舒然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以后都听你的,工资卡也给你,都给你……”
张秀英也反应了过来。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着林舒然的另一条腿,嚎啕大哭。
“舒然,好儿媳,是妈错了,是妈对不起你!”
“妈是老糊涂了,妈不是人!”
“你别走,你走了,志强可怎么办啊?”
“那五十万,就当妈给你赔罪了,你拿你的钱,先帮我们把这个坎过了行不行?以后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们一个抱着一条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林舒然从未见过的场面。
曾经那么强势、那么要面子的两个人,此刻,像两条可怜的狗,匍匐在她的脚下。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心软。
可是现在,她的心,已经死了。
在那间冰冷的牙科诊室里,在那条无人问津的走廊上,就已经死了。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们的手指。
她蹲下身,看着张志强的眼睛。
“张志强,晚了。”
她说。
“当你在电话里,对我沉默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完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家。
看了一眼这两个,她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的人。
然后,她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舒然!”
张志强发出绝望的嘶吼。
林舒然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哭喊和哀求。
也隔绝了她的整个过去。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睛微肿,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左边脸颊。
麻药已经完全散去,伤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可以忍受的疼痛。
那是一种新生的疼痛。
她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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