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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死后,家中便似抽去了主心骨。高墙深院之内,各人怀揣心思,往日勉强维持的体面,一夜之间碎裂成片。吴月娘进香归来,眼见得家中气象已非,她强打精神,想要重整规矩,却不知祸根早已深种。
潘金莲与陈经济的私情,便如野火遇风,再难遮掩。一个胎儿被打落毛厕,这等隐秘丑闻,终究传扬开去。秋菊这丫头,平日受尽打骂,此刻成了点燃引信的火星。她忍气吞声,只为等一个机会。
月娘初闻风声,尚存疑虑。直至那日亲眼撞破,方知传言不虚。她端坐堂上,脸色冰冷,一番言语看似规劝,实则已是最后通牒。潘金莲脸上红白交加,辩白显得苍白无力。月娘的话,字字如刀,割在脸面上,也割断了那点摇摇欲坠的温情。
门户从此紧闭。陈经济这般浮浪子弟,如何耐得住寂寞。他寻到薛嫂,金银开路,只求传书递笺。薛嫂眼里只见得银子,满口应承,穿梭于高门内外,将这危险的信物送达。一方白绫帕,一首相思词,在潘金莲手中,成了救命稻草,却也成了催命符。
薛嫂临走时抛下的话,才真正致命。春梅要被发卖。这消息如寒冬冷水,浇得潘金莲透心凉。她大哭大骂,却无计可施。春梅的反应,反倒显出刚烈。她不掉泪,不哀求,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决绝。这丫鬟一走,潘金莲才感到彻骨的孤独,身边最后一点屏障,已然消失。
春梅的命运,竟由此转向。守备府出价买人,薛嫂从中渔利,月娘也无心深究。一个丫鬟的买卖,在这大宅的崩解中,不过是一件小事。可这小事,却让一些人得了新机,一些人坠入深渊。
陈经济得知春梅被卖,与潘金莲音信断绝,心中焦躁便化成怒火。他借酒发作,骂伙计,骂妻子,最后竟将矛头指向月娘。那些话,恶毒至极,直指家族最不堪的隐秘。月娘听了,如遭雷击,当场晕厥。这已不是寻常口角,而是撕破脸皮的宣战。
孙雪娥在旁,趁机进言。她长期受潘金莲压制,此刻正是报复良机。她的话,冷静而狠辣,句句说在月娘心坎上。月娘闭眼点头,那一点残存的犹豫,终于被恐惧与厌恶压倒。清理门户,势在必行。
计策定下,执行起来便如雷霆。哄进陈经济,关门棒打。这场面混乱不堪,最后竟以扯落裤子的丑态收场。月娘又羞又恼,陈经济却自以为得计,扬长而去。这女婿一去,西门庆家便少了一个名分上的亲人,多了一个对头。
潘金莲在房中,听得前面喧闹,心中已如明镜。她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了。王婆被唤来,旧日媒婆,今日竟成发卖之人。月娘的话语看似平淡,内里却冰冷坚硬。她不要这祸害留在家中,至于能得几两银子,反是次要。
金莲还想争辩,但形势比人强。她到西门庆灵前大哭一场,与孟玉楼洒泪而别。玉楼悄悄赠她首饰衣物,算是全了最后情分。小玉也暗中相助。这点微末温情,在四面楚歌中,显得珍贵,却也无比脆弱。
一顶小轿,抬着潘金莲离开西门家大门。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玉楼和小玉在门口目送。轿子转弯,消失于街角,一个时代仿佛也随之落幕。昔日宠妾,如今便如物件般被送出,待价而沽。
在王婆家,潘金莲故态复萌。帘下看人,描眉画眼,竟连王婆的儿子也勾搭上手。她似乎从未改变,也从不认命。陈经济寻来,两人密谋,一个要取银子,一个盼赎身。王婆坐地起价,一百两白银,分文不让。这笔交易,冷酷如市井买卖,将最后一点人情面纱撕得粉碎。
经济匆匆上路,前往东京取银。这一去,前途渺茫。金莲困守小院,命运悬于他人之手。买卖能否成交,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深深宅院了。
西门庆留下的大家族,至此分崩离析。正室欲维系体面,却手段决绝。妾室各寻生路,或沉或浮。仆人丫鬟,或忠心,或背叛,皆随波逐流。往日繁华,尽成过眼云烟。
这场崩解,看似由一桩奸情引发,实则积蓄已久。西门庆在世时,以财与势压下种种矛盾。他一死,平衡顿失,所有隐藏的欲望、恩怨、恐惧,便一齐爆发出来。吴月娘想要重整秩序,但所用之法,不过是驱逐与切割。这个家,从内里已经空了。
春梅被卖,或许因祸得福。陈经济被逐,流落在外。潘金莲待售,生死难料。其他众人,也在算计中度过每日。家族体面,至此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零落的个人,在尘世中挣扎求活。
世情冷暖,于此可见一斑。当庇护不再,往日亲密便成仇隙。一点私欲,可引来滔天大祸。一番算计,可断送往日情分。这故事里,没有胜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欲望与恐惧中,走向命定的终局。
高墙虽在,人心已散。往后日子,不过是在这废墟上,继续零落的生计。那曾经喧闹的、充满酒色财气的西门大宅,终于寂静下来。这寂静,比喧嚣更令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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