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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背景与法律依据:跨境抓捕的合法性争议
2026年1月初,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军在委内瑞拉实施突袭行动,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控制并押解至纽约。美方宣称,此举属于基于既有刑事指控的“跨境执法”行动,法律基础来自美国司法部此前对杜马罗提出的联邦刑事起诉。
据美国政府的公开叙事,早在2020年,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检察体系已以“毒品恐怖主义”“向美国输送可卡因”等罪名对马杜罗提起指控。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方又进一步追加其涉嫌与“恐怖网络”有关的罪名,并将悬赏金额提高至5000万美元。美国司法部长邦迪表示,马杜罗夫妇已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被正式起诉,指控涵盖“毒品恐怖主义阴谋”“可卡因走私阴谋”,以及“持有机枪及破坏性装置”等多项重罪。美方以此将军事行动描述为执行联邦逮捕与刑事司法程序的延伸,而非发动一场新的对外战争或长期军事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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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是否有权对一国在任(或前任)国家元首实施刑事审判,随即引发重大的国际法与宪政争议。依照国际法一般原则,现任国家元首通常享有较强的个人豁免(personal immunity),外国法院原则上不得对其实施刑事追诉;即便是前任元首,其在任内履职行为通常亦受功能性豁免(functional immunity)保护,除非涉及国际法上普遍管辖的特定严重罪行(如战争罪、反人类罪等)。在此背景下,美国单边跨境动武并抓捕他国元首,更被广泛视为触碰《联合国宪章》关于尊重国家主权、禁止使用武力等基本原则的红线,因而在国际层面面临合法性基础薄弱、争议持续发酵的结构性困境。
二、历史先例:他国元首遭擒与受审的案例
美国动用武力抓捕他国领导人并试图在本土审判并非毫无先例。最典型的参照案例是1989年美军入侵巴拿马并抓获诺列加,将其押解至美国受审。诺列加被控大规模毒品走私、敲诈勒索等罪行,并于1992年被美国法院判处长期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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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列加案的重要影响在于:尽管诺列加提出抓捕侵犯巴拿马主权、自己享有元首豁免、美军入侵非法等抗辩,但美国法院总体采取“程序切割”的处理方式——即回避对军事行动合法性作实体审查,将其视为政治问题,并坚持“只要被告人在案、起诉书有效,刑事诉讼即可推进”的司法逻辑。由此,非法抓捕并不当然阻却法院行使刑事管辖权的思路在美国国内司法实践中得到强化与固化。
因此,我们认为,诺列加案可能成为杜马罗案的直接“模板”:两者均呈现“先有联邦起诉—后实施抓捕”的结构,且指控内容均围绕利用公权从事被定义为“私人性质”的跨国犯罪活动(如毒品走私),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主权履职行为。若美国法院沿用既有判例路径,马杜罗和律师团队以“非法逮捕”“主权侵犯”“元首豁免”等理由提出的程序性动议,获支持的可能性将相对有限。
除诺列加外,另一相关案例是前南斯拉夫总统米洛舍维奇。2001年,前南斯拉夫总统米洛舍维奇下台后被塞尔维亚当局移交联合国前南问题国际刑事法庭(ICTY),以战争罪与反人类罪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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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案说明,在多边机制与国际刑法框架中,前任元首的刑事豁免并非不可突破。但应强调,米洛舍维奇案属于联合国授权下的国际审判,与美国单边在国内法院审理的性质迥异。萨达姆·侯赛因的案例亦具参照意义:美军推翻伊拉克政权后并未将其带回美国受审,而是交由伊拉克方面设立的特别法庭依据伊拉克法律审理并最终执行死刑。相较之下,通过当地或多边司法机制处理他国元首案件,往往更有利于缓解“强权审判”的指控,并在政治上获得更可持续的合法性支撑。
三、美国国内程序:起诉、审判与宪政考验
马杜罗被押赴纽约后,美国司法程序迅速启动。依公开信息,美国法院对于马杜罗的指控主要集中于跨国毒品犯罪及相关武器犯罪,包括“毒品恐怖主义阴谋”“大规模可卡因走私”等,并叠加武器与暴力犯罪相关条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毒品恐怖主义阴谋”这一指控路径,它在叙事上将马杜罗塑造成“毒枭—恐怖主义者”的复合型威胁,从而强化行动的政治正当性与国内动员效果。若相关罪名成立,马杜罗可能面临长期监禁,甚至事实上终结其政治生命。
此次行动在美国国内引发显著分歧。共和党主流阵营总体倾向支持强硬举措,将其描述为对“毒枭政权”的必要打击;民主党则普遍质疑白宫的跨国军事行动缺乏国会授权,认为其触发《战争权力法》与宪法分权边界问题,并担忧美国陷入长期卷入与治理负担。据我们了解,当前部分美国公众对未经国会批准的对外动武持保留态度,国会内部亦将继续推动听证、决议或预算约束的讨论。但在既成事实之下,国会的即时纠偏能力相对有限,更可能通过事后监督、信息公开与政治问责施加压力,而非直接逆转行动结果。
美国司法系统则可能延续其在类似案件中的制度倾向:聚焦刑事诉讼本身,对抓捕过程的国际法/宪法争议采取克制立场,并以政治问题为由避免介入。接下来,马杜罗和律师团队预计将提出一系列动议,如主张“国家元首豁免”“外国官方行为豁免”(acts of state foreign official immunity)以及抓捕非法导致程序瑕疵等,但从诺列加案以及美国司法实践中“承认政策—豁免适用”的路径依赖来看,这些抗辩成功概率并不高。
此外,最高法院在1992年的 Alvarez-Machain 案中确立的相关原则通常被解释为:即便被告系以争议性方式被带入美国,只要法院对罪名与被告具备基本管辖基础,抓捕方式本身并不当然终止审判程序。这意味着,“我被非法绑架入境”的抗辩在美国国内法层面很难直接阻却诉讼推进。真正仍具不确定性的,是本案是否可能在更高层级引发对总统战争权与国会授权边界的再讨论;但鉴于美国司法传统对外交与战争领域的克制,最高法院大概率仍会避免与行政部门正面冲突,并将纠偏空间更多留给立法程序与政治过程。
四、国际影响:外交风波与法律震荡
马杜罗事件在国际社会引发强烈反响,令美国和委内瑞拉关系及地区安全环境面临显著震荡。委内瑞拉方面将其定性为对主权国家的军事侵略,并通过紧急状态、外交动员回应;拉美多国领导人亦对未经多边授权的单边军事行动表达关切,强调不得以强制手段破坏地区稳定与不干涉原则。古巴、巴西等区域政治力量对“危险先例”的警告,进一步强化了事件的规范性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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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国而言,这一行动构成明显的“原则两难”。一方面,美国长期自我定位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维护者,但此次直接动武抓捕他国元首,容易被视为强权政治的集中体现,从而削弱其在国际法治、人权与民主叙事上的道义一致性;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也试图借此传递威慑信号:美国愿意以更高强度、更低容忍度应对其界定的跨国犯罪与安全威胁。但这种威慑逻辑在短期或可强化震慑,却可能在长期引发普遍不安与模仿效应,促使更多国家以类似方式处理跨境安全问题,从而使全球安全环境更趋不可预测。
在国际法体系层面,该事件对联合国集体安全机制的权威构成压力。《联合国宪章》框架下,除自卫或安理会授权外,成员国不得对他国使用武力。若委内瑞拉并未对美国构成现实的武装攻击,则美方以“执法”或“预防性安全”叙事为武力使用辩护的空间极为有限。委内瑞拉及其声援方可能推动安理会紧急讨论,但在否决权结构下,形成具有实质约束力的决定并不容易。转向联大紧急特别会议或以政治性决议表达谴责则更具现实可能性。国际法院(ICJ)与国际刑事法院(ICC)亦可能被纳入讨论,但受限于管辖与成员国立场,其实际介入空间通常有限。
综合而言,特朗普政府跨境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一事,已明显超越一般意义上的刑事执法行动,而成为牵动国际法秩序、地区安全结构与大国政治竞争的重大事件。在美国国内法维度,基于既有判例与司法克制传统,美国法院大概率会允许刑事审理进程推进,并通过“不承认—豁免不适用”“私人犯罪—不属主权行为”等逻辑压缩马杜罗的豁免抗辩空间;国际法与主权原则的争议在美国法庭中获得实质救济的可能性相对有限。
但从更宏观的规范视角看,此案对国际法治构成严峻冲击:当强国以“执法”叙事包装对外强制行动时,国际法的约束力将面临被进一步侵蚀的风险;同时,美国国内围绕总统战争权与国会授权边界的宪政争议也将被再次激活。纽约的审判固然关乎马杜罗个人的刑事责任,但更深层的“被审判者”,是二战后国际社会苦心建构的主权原则、集体安全机制与规则秩序的可持续性。最终,民众期待的并不仅是对个人罪责的裁断,更是对“规则在强权面前能否成立”的制度性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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