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剖开深夜的卧室。
我盯着那个名字,备注是“小安”。
就在三分钟前,陈序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带着加班后的疲惫。我原本只是想帮他关掉闹钟,让他多睡二十分钟。我们结婚七年,这种默契早已融入骨血。
直到那条微信弹出来。
发信人:小安。
内容:明天的班次,我查好了。G1921,下午三点零五分。你呢?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颤抖,只是冷。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心脏的冷。
G1921,合肥南到郑州东。
我轻轻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在解什么难缠的代码。他是陈序,三十五岁,某互联网大厂的技术总监,我的丈夫。我们没有孩子,因为三年前的一次体检,医生用一种很委婉的语气告诉我,我的输卵管像被雨淋湿又风干的纸,皱缩,不通。
那之后,陈序说,没关系,有你就够了。
我信了。
我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去书房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冷静的法医,正在为一段即将被宣判死亡的婚姻,提取最后的证物。
两天后。
合肥南站的候车大厅,人潮像被煮沸的水,翻滚着,冒着白气。
我站在立柱的阴影里,戴着墨镜,看着陈序。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风衣,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他左手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右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期待。
那种神情,像一个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约。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喘,背景是嘈杂的广播声。
“在哪?”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在……在公司,开会。怎么了?”他撒谎了。他的气息里,没有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味道,只有车站特有的、混杂着泡面和消毒水的空气。
“哦,没事。”我说,“就是想问你,晚饭想吃什么?我提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甚至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随便吧,你做什么都好吃。先挂了,很忙。”
听筒里传来忙音。我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大屏上的车次信息,然后走向检票口。
我收起手机,摘下墨镜,走向另一台自助售票机。
“一张G1921,到郑州东。”我对屏幕说。
回溯到两天前的那个深夜。
我坐在书房,盯着电脑屏幕。百度搜索框里,我输入了“陈序 小安”。
跳出来的结果很干净,干净得可疑。陈序是个谨慎的人,他的网络痕迹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我不是警察,我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我只需要找到那个让我不安的源头。
我打开了他的12306账号。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改。
订单记录里,G1921,合肥南到郑州东。一张往返票,时间是下周二,周三返程。
去程的乘客信息里,除了陈序,还有一个名字:安悦。
我盯着“安悦”两个字,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安悦。
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在陈序醉酒后的某个深夜,他含糊不清地念叨过。那时他说,那是他的初恋,一个像太阳一样明亮的女孩子。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毕业时的那场变故,他们不会分开。
我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我好像给他盖了被子,说,睡吧,都过去了。
原来,没过去。
我继续往下翻。在订单详情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备注:常用联系人。
常用联系人。
这四个字,比“我爱你”三个字,更像一把刀。
我把笔记本合上,回到卧室。陈序的呼吸依旧平稳。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我感觉我们的婚姻像一个巨大的房间,而我一直是那个掌灯的人。我以为我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直到刚才,我发现有一扇暗门,我一直没找到钥匙。
第二天早上,陈序起床,我在厨房煎蛋。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把煎蛋盛进盘子。
“还行,就是有点累。”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辛苦老婆了。”
他的拥抱很温暖,带着牙膏的清新味道。在过去,这个拥抱是我的安全区。但现在,我只觉得僵硬。
“陈序,”我轻轻推开他,把盘子递过去,“公司最近很忙?”
“嗯,项目要上线了,可能要出个短差。”他避开我的眼神,开始切盘子里的蛋。
“去哪儿?”
“河南那边,有个技术交流会。”他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渍。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动作很自然。
“去几天?”
“就两天,周一下午走,周三回。”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放心,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报备。”
报备。
这个词用得很讲究。它听起来像一种制度,一种程序,一种为了让你安心而履行的义务。而真正的安心,是不需要报备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注意安全。”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天白天,我像往常一样工作,见客户,处理文件。我的职业是婚姻家庭咨询师,每天都在听别人的故事,分析别人的情感裂痕。我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找出背叛的证据,也擅长用理性的语言,告诉我的来访者,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秩序。
轮到我自己了。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我只是在等。等他摊牌,或者,等我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那扇暗门,彻底撞开。
我查了安悦的资料。她现在在郑州的一家设计院工作,未婚。三年前,她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我也查了陈序最近的银行流水。没有大额的不明支出。他是个体面人,即使要做什么,也不会留下这种低级的证据。
我甚至去咨询了我的律师朋友,问她,如果婚内一方有重大过错,在财产分割上会有什么影响。
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林乔,你别做傻事。你得有实锤。”
实锤。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来了。来到了合肥南站,买了一张和他同车次的票。
列车启动了。
G1921,像一条银色的长蛇,滑入了皖北的平原。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那些农田、村庄、工厂,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和陈序,隔着六节车厢。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耳机,在看一部很火的综艺,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把座椅调低,闭上眼睛。
我想起我和陈序的婚姻。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我二十八岁,他三十岁。都是被家里催得紧的年纪。见面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话不多,但眼神很诚恳。
他说,他谈过一次很长的恋爱,后来分了。
我说,没关系,我也不是一张白纸。
我们像两个在大城市里漂泊的孤岛,需要彼此的体温来抵御寒潮。我们的婚姻,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细水长流的默契。他加班,我给他留灯;我生病,他整夜守着。我们是战友,是合伙人,是这偌大都市里,彼此唯一的亲人。
直到那个孩子的到来,又离开。
医生宣判我可能无法自然受孕的那天,陈序握着我的手,说:“林乔,我不在乎。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子宫。”
那一刻,我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
可是,人心是多么复杂的构造。爱和愧疚,有时候会把人推向相反的方向。他对我越好,越体贴,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我总觉得,我欠了他一个孩子,欠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当他开始频繁加班,当他手机里出现“小安”的名字,我选择了沉默。我告诉自己,要大度,要信任。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现在看来,分寸,是留给不爱的人的。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明与黑暗交替,像极了这七年婚姻的蒙太奇。
我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
五分钟后,他回:“快了。还在忙。”
配图是一张高铁餐的照片,旁边有一只手,在剥一个橘子。那只手,手指纤长,涂着裸色的指甲油。
不是我的手。
我没有再回。
郑州东站。
出站口人头攒动。我混在人流里,像个隐形的猎手。
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接站的人群中,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那种明亮的、追逐太阳的花。
三年前,我生日,他送过我一束白玫瑰。他说,白玫瑰像我,干净,独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送过我花。他说,老夫老妻了,省点钱过日子。
原来,不是不送,是看送给谁。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朝他跑过去。她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脸上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羞涩和惊喜。
安悦。
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陈序把花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笑得很甜。
然后,她伸出手,帮陈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我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举起了手机,连拍了三张。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座一直强撑着的堤坝,轰然倒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
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原来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我没有上前。我只是转身,走进了车站旁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点了两杯柠檬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留给陈序。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附上了那三张照片。
“我在车站旁边的咖啡馆,12号桌。带着你的花,和她,一起来。”
陈序是一个人来的。
他推开咖啡馆玻璃门的时候,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束向日葵,不见了。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踉跄。
“林乔……”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柠檬水,推到他面前。
“喝点水吧,一路辛苦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恐,有愧疚,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你……你怎么会来?”
“我来帮你做个了断。”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陈序,我们结婚七年。这七年,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能生育,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反而处处维护你的自尊。我以为,这就是爱。”
“林乔,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你不是来郑州开会,你是来见初恋。你不是出差,你是来幽会。你送她向日葵,你帮她整理衣领。陈序,这些,哪一样是我误会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安悦她……她过得很不好。她前夫家暴,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也丢了。她给我打电话,哭得很伤心。她说,她想见我一面,就一面。”
“所以,你就心软了?”
“我只是想看看她,想让她知道,还有人关心她。”陈序抬起头,眼睛红了,“林乔,我对她,早就没有爱情了。我只是……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我笑了,“陈序,你所谓的不忍心,就是瞒着我,买两张票,跑几百公里来送花?你所谓的不忍心,就是让她帮你整理衣领,像一对旧情人?”
“那只是习惯……”
“啪。”
我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我昨晚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是:《婚姻忠诚协议》。
“这是我拟的协议。”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照顾人,喜欢当救世主,那我们就把丑话说在前面。”
陈序愣住了,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着什么外星生物。
“第一,从今天起,我们实行AA制。你的钱,你想怎么花,我不管。但家里的共同开支,房贷,水电,必须对半分。你有余力去照顾别人,那就先照顾好你自己的家。”
“第二,手机密码,社交账号,随时向我公开。我不喜欢猜,我只喜欢看证据。如果再有类似今天的情况,我不需要解释,直接走法律程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序,我们离婚吧。”
“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咖啡馆里其他人纷纷侧目。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林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我只是想弥补一下青春的遗憾。”
“遗憾?”我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让人皱眉,“陈序,我们的青春,就不遗憾吗?我为了支持你的事业,打掉了多少个升职的机会?你为了所谓的项目,错过了我多少个生日?我们之间最大的遗憾,是那个没能来的孩子,是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却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用对我的好,来掩盖你内心的愧疚。你用照顾她,来满足你那点可悲的英雄主义。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对谁都有情有义。可你唯独忘了,我才是你法律上、道德上,唯一应该忠诚和保护的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的要害。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林乔,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的他,脆弱,无助,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心,不是不痛。
但是,比痛更重要的,是清醒。
“机会,我可以给。”我缓缓开口,“但不是无条件的。”
陈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签了它。”我把那份协议推到他面前,又拿出了一支笔,“签了它,我们就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签,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预约。”
那是一份不平等条约。苛刻,冷酷,毫无人情味。它把婚姻里所有的温情都剥掉,只剩下赤裸裸的条款和利益交换。
就像我说的,我不喜欢脏。我要么不要,要么,就要百分之百的干净。如果做不到,我就用规则把它框起来。
陈序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你这是……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不。”我纠正他,“这是给你立的规矩。也是给我们的婚姻,装上一个防盗门。以前,我以为门锁是好的,不需要防备。现在我发现,锁坏了,得换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陈序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林乔,”他签完,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我签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不要我。”
我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走吧。”我站起身,“回家。”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婚姻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判断题,它是一道复杂的证明题,需要用余生,去验证每一个步骤。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合肥也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窗户上。
陈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在我身后。他换了鞋,第一时间去厨房烧水,然后给我泡了一杯热牛奶。
“趁热喝,去去寒。”他把杯子递给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没有拒绝,接过来捧在手心。
“协议,贴在书房的墙上吧。”我说,“用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夹起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好。”他立刻去照办。
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不是我想要的胜利。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纯粹的、不必设防的爱。但现在,我亲手把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一场需要靠合同维系的合作。
晚上睡觉前,陈序洗了澡,身上带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他躺在我身边,身体僵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林乔,我今天把安悦的微信和电话都删了。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今天问我,为什么你肯原谅我。我说,因为你比我更爱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我想起在郑州的那家咖啡馆,安悦其实一直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在我给陈序发照片之前,我先发给了她。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是陈序的妻子。现在,我要和他谈一谈。请你回避。”
她没有回,但我看到她站起身,落荒而逃。
她或许是真的喜欢陈序,怀念那段青春。但她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陈序。
我们回不去了。至少,回不到那个毫无保留的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新常态”。
陈序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他会把买菜的发票都留着,拍照发给我,然后在月底跟我AA。
他不再锁手机,甚至会主动把手机递给我:“老婆,帮我回个信息,我在洗手。”
他不再提加班,所有的应酬都会提前报备,时间,地点,人物,事无巨细。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美地执行着《婚姻忠诚协议》里的每一条规定。
我们的交流,变得客气而规范。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账单发你了,记得查收。”
“好的,已转账。”
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比以前更恩爱,更和谐了。只有我知道,那层温情的外壳下面,是怎样的小心翼翼和如履薄冰。
那面墙上的协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裂痕。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陈序不在床上。我走到书房,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那个相框。相框里,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地抚摸着照片上我的脸。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签下的那份协议,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惩罚。他用自由换回了婚姻的壳,却失去了曾经最珍贵的信任。
信任一旦破碎,再怎么精美的修复,都会有裂痕。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
那天,陈序在厨房炖汤,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把书房的墙重新刷了一遍。那张夹着协议的文件夹,被他取下来,挂在了旁边。
墙上,多了一幅新的挂画。
是一幅刺绣。绣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看着夕阳。
那是我曾经跟他描述过的,我梦想中的晚年生活。
“我托我妈找人绣的。”陈序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挂在书房,比看那份冷冰冰的协议舒服。”
我看着那幅刺绣,针脚细密,色彩温暖。仿佛能闻到院子里的石榴花香。
“汤好了,你先喝一碗。”他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我嘴边,“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
很鲜,很暖。
“陈序。”我放下碗,叫他的名字。
“嗯?”
“协议还在吗?”
“在。在文件夹里。”他说,“我没动。”
“把它收起来吧。”我说,“锁进抽屉里。”
陈序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确定的欣喜。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不靠它,我们还能不能走下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序,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签了协议,也不是因为你这一个月的表现。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痛。你痛了,我知道,我也在痛。我们都在为那件事付出代价。”
“我不想让我们的婚姻,变成一个只有惩罚的法庭。我想给它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建立信任的机会。但是,这个机会,不是无限的。如果再有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他抢着说,语气急切而坚定,“林乔,如果有下一次,不用你说,我自己滚。”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汤要凉了。”我别过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快去盛饭。”
他“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把那份协议从文件夹里拿了出来,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钥匙,他交给了我。
“钥匙你拿着。”他说,“什么时候你觉得不放心了,再拿出来。”
我没有接,把钥匙放回他手心。
“钥匙我们一人一把。”我说,“书房的门,以后不要锁了。”
他握着钥匙,手微微颤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们还是会讨论柴米油盐,会为谁洗碗而猜拳。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珍惜。我对他,也少了一分审视。
那面墙上的刺绣,成了我们新的焦点。
他会指着绣里的石榴树说:“等我们老了,真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好不好?”
“好啊。”我说,“到时候,你负责浇水施肥,我负责吃。”
“行。”他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
也许,婚姻的本质,不是寻找一个完美契合的齿轮,而是两个带着棱角的石头,在漫长的岁月里,互相打磨,直到能紧紧依靠在一起。
那些裂痕,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我们,曾经摔倒过,有多痛,所以才更懂得,要如何走得更稳。
那天,我整理书房,无意中翻到了那个抽屉里的协议。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冰冷的条款。
忽然觉得,它其实并不可怕。它像一个严厉的老师,在我们迷路的时候,狠狠地给了我们一鞭子,逼我们回到正轨。
而现在,我们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
我拿着协议,走到阳台。陈序正在给一盆新买的兰花浇水。
“陈序。”我叫他。
他回头,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把那份协议,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我们不用这个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林乔,”他在我耳边,声音哽咽,“谢谢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生活终于要回归它应有的平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小姐,我是安悦。我怀孕了,孩子是陈序的。我们能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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