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事按】今天下午,惊闻武大校友、著名作家晓苏离世,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晓苏老师是很年轻的。我点开讣告,享年64岁。对于一个作家来说,64岁正是当打之年。
随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晓苏老师的导师樊星教授在朋友圈发了二人的合影以示追思,心中很是难过。晓苏老师是当代有名的作家,很多作品耳熟能详,或许很多人读过他的作品,但是可能并不知道是他写的。
我与晓苏老师最早的遇见,是在中学时期语文的阅读题中。只是,以后再也读不到他的作品了。
2014年12月,晓苏老师从武大博士毕业。那一年,也是我初入珞珈的时候。我是一个很喜欢读别人后记的人,相信很多人也是。晓苏老师博士论文后记的写作经历了很多故事,或许平时大家能经常读到晓苏老师的文学作品,却很少有机会能够读到他充满个人感情色彩的致谢,现分享出来,与诸君同飨,也向晓苏老师致以深深的哀思。
晓苏老师一路走好!文字不朽,精神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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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谢
博士论文写完的时候,我原本没打算写这个致谢辞。虽然我有很多人要感谢,但我觉得可以采用其他的渠道和更好的方式,没必要在一篇长长的文章后面草草地附上几句短短的客气话。另外,我听说前些年不少硕博论文的致谢辞都是复制粘贴的,只是把老师和亲人的名字改一下,内容和格式千篇一律,甚至有一位博士过于粗心,复制粘贴后竟然忘了把妻子改成自己的,直到答辩时才发现感谢的是别人的老婆,因此大家对致谢辞便没有多少好感。更重要的是,论文还没有通过答辩,如果万一答辩时过不了,这些被我感谢的人不都会觉得脸上无光吗?由于以上这些原因和想法,我就决定不画蛇添足写致谢辞了。
然而,人的初衷是容易改变的。以前总听人说初衷难改,其实最容易改的就是初衷。比如,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读博士,认为博士是多么的了不起。我听说的第一个博士是美国当时的国务卿基辛格,以为博士都必须是基辛格这样的人。青年时代,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虽说大学毕业后在高校工作,但我从没对博士学位产生过奢望。可是,后来我身边的很多人都陆陆续续成了博士,其中不少人和我一样,都很平凡,都很普通。渐渐地,我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对身边的博士们,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一丝恨。很显然,这都是自尊心和虚荣心在做祟。有一次上公共厕所,我看见四个坑上蹲的全是博士,他们呈一字形蹲成一排,一边排泄一边高谈阔论。我心胸狭窄,颇感自卑,便简单地屙了一下就出来了。就因为那次上厕所,我萌生了读博的念头。看看,人的初衷是多么容易改变!王作近三十年,我都没想过读什么博士,而一次如厕居然让我改变了初衷人啊,真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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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考博士那年,我已经年满五十。小时候写作文,我总把五十岁的人称为半百老人。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去考博士,说起来真有点儿难为情。更为搞笑的是,我女儿也是那年考的博士,她接到录取通知比我还早一个月。当我把读博的消息告诉女儿时,她在电话那头问,您都五十了,还读什么博士呀?我找个借口说,我是为了给你陪读啊!她在美国打个哈哈说,好啊,我们一起毕业!记得去武汉大学参加复试的那天,我意外地碰到了我从前带的一个硕士生,当时她正在武大读博二。她见到我很激动,问我到珞珈山干什么?我红着脸说,找一个人。说完,我扭头就走了。后来,她还是知道了我到武大读博的事。要是不论年龄的话,我应该叫她师姐才对。平心而论,我五十岁读博士也的确有些晚。还记得报考之前,我曾到於可训教授家里去过一次。听说我要考博,他不禁一笑说,你总算睡醒了!此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即批评我懂事太迟。
正式到武汉大学读博之后,很多亲人和朋友对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善意的讥笑。我母亲没读多少书,不清楚博士是什么东西,只晓得五十岁读书是个苦差事。一听说我还要读书,母亲就愁眉苦脸地说:“胡子都垂到鸡屎了,还要去读书,造孽啊!”在我家乡的方言中,造孽是受罪和可怜的意思。有一个姓周的朋友,我私下亲切地称他为灰狗。他是我在华中师范大学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没有读博,但水平很高,能力很强,曾任校报主编,还担任过学校宣传部副部长,后来升为一个学院的党委书记。得知我读博的消息后,他马上打电话给我,用口孝感话遗憾地对我说:“没想到啊,你也会去读什么博士!以前我很佩服你,现在我看不起你了!”在灰狗看来,我读博好像是叛变了似的。这不怪他,因为在这之前,我们两人曾多次在一起嘲笑过那些徒有虚名的博士。接到灰狗的电话,我确实感到很不好意思,脸上麻酥酥的,仿佛涂了一层花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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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大龄读博,支持者当然也有,比如我的老师王先霈教授和王庆生教授听说我想考博,两位老师都极力赞成。按照规定,报考之前必须有两位专家推荐。拿到专家推荐书后,我首先就想到了我的这两位恩师。我打电话到他们家,他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两位老师为我写的推荐书,我都复印保存着。在推荐书上,两位老师都说了我许多好话。其中有些表扬我的句子,我都能背下来。王先霈教授写道:“我教过他们年级的文学概论,他期末考试全年级一百多人中第一,其他课程成绩也是优秀,当时就留下深刻印象。”王庆生教授写道:“晓苏同志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业务过硬,做事认真,乐于读书,善于思考。”每当想起两位老师对我的肯定与鼓励,我都感到无比温暖,同时信心倍加,力量大增。这两份推荐书我会一生珍藏,它们是我人生宝贵的精神财富。
博士论文定稿后,我去武汉大学一家文印店打印装订论文。店老板成天与硕博论文打交道,对论文的几大块一清二楚。他一看我的论文就觉得不对头,疑惑地问我:“怎么没有致谢?”我说:“没规定非写致谢不可呀。”他严肃地对我说:“你错了,致谢必不可少,老师和答辩委员们看论文,首先看的就是致谢。”店老板说的没错,我也指导过不少硕士论文,还经常滥竽充数担任博士答辩委员。面对那一本本或薄或厚的论文,我也是少不了要看看致谢辞的。因为店老板的提醒,我就决定还是写一个致谢辞。我担心,老师和答辩委员们在翻阅我的论文的时候,如果不见致谢的内容,肯定会觉得不习惯。所以,我也就不能脱俗了,只好再补上这个致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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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苏与导师樊星。照片由樊星老师提供
在这个致谢辞里,我首先要感谢的是我的导师樊星教授。从年龄上讲,他大不了我几岁;但从学识上讲,他却是我的好几倍。樊老师是著名学者,同时也是著名评论家。我能成为他的学生,真是三生有幸。樊老师不仅课讲得好,而且文章也写得好,学术专著更是一本接一本地出版,现在不说著作等身,至少也是著作等腰了。更让我敬重的是,樊老师为人善良,心地宽厚,待人诚恳,传道有方授业有术,解惑有策。我的博士论文,从选题目到查资料,从拟提纲到写初稿再到修改定稿,每一个环节都渗透着樊老师的智慧和辛苦。特别是初稿写出来之后,樊老师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连续两天、日夜兼程、逐字逐句地审读我的拙作,并写下了详细的修改意见。大到对某部作品的评价,小到行文中的笔误,樊老师都用红笔给我一一画了出来。收到樊老师返回给我的审阅稿时,我感动得满眼都是泪花。
读博期间,除了导师樊星教授之外,给我授课的还有於可训教授、昌切教授陈国恩教授、方长安教授、金宏宇教授和叶立文教授。在我心里,他们也是我的导师,我对他们都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之情。於老师的渊博、昌老师的尖深、陈老师的新潮、方老师的精细、金老师的睿智、叶老师的先锋,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的教诲会让我一生受益。同时,我还要感谢武汉大学文学院的张箭飞教授和张园教授。这两位老师虽然没有直接给我上过专业课,但在学业上却给了我许多帮助。我会永远记住她们。
在武汉大学读博的这几年,我与同届的几位学弟学妹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们是来自福建的任毅、来自河南的禹权恒和张文民、来自湖南的田频和戴海光。他们都是青年才俊,视野开阔,成果累累,但一个个都对我很好,从来不嫌我年纪大,一有饭局就喊我,还经常把上席让给我坐。在学业上,他们也给了我很多帮助,比如帮我打印课程论文,给我转达有关通知,还给我提供关于博士论文的参考资料。可以说,结识这群年轻朋友,是我读博的一个重要收获。
借此机会,我还要好好地感谢我的同事蔡三林先生。在读博的这三年中,我要经常往返于桂子山与珞珈山之间。因为我不会开车,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小蔡开车送我接我。不论上班还是休假,不论刮风还是下雨,不论道畅还是路堵,一当我要用车,小蔡总是随叫随到,从来没有拒绝,从来没有怨言。有时送我去听课,如果时间还早,他就让我躺在车上睡一会儿;有时去接我,如果还没下课,他就孤独地等我好久。小蔡温和、善良、细致,时时、处处、事事都为我着想,真是我的好兄弟!同时,我还要感谢我的另一个同事高述新先生,他也开车接送过我多次。每次我下车时谢他,他都红着脸对我说:“您还跟我讲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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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了以上师友之后,我还要深情地感谢一下我的爱人刘勇副教授。读博以前,刘副教授就不怎么让我做家务,顶多让我帮她捡个碗。自从读博以后,她连碗也不让我捡了。吃完饭,我刚伸手要捡碗,刘副教授便一挥手说:“快去看书吧,别把手上弄些油!”为了让我吃好,她每天做菜都要变花样。因为我喜欢吃猪血,她就隔三差五吩咐我的岳母去菜场买猪血,并强调一定要买没掺假的。有一次,为了买到纯正的猪血,我七十五岁的岳母居然一上午跑了三个菜场,差点儿把腿都跑断了。还有,我写博士论文的参考书,基本上都是刘副教授帮我借回家的。她在华中师范大学图书馆课题咨询部工作,我需要什么书,她马上就可以给我借回来。有好几次,她回家进门时怀里抱的都是书,累得气喘吁吁,连耳朵都累红了。每回见此情景,我的心就柔软得一踏糊涂。在集中撰写论文的两个半月里,我的作息时间极不规律,常常是半夜两三点才睡,有时天不亮又起床。我的时间错乱,显然严重影响了刘副教授的睡眠。但她从不埋怨我,甚至连一声叹气也不曾有过。有好几个深夜,论文写到得意处,我抑制不住地要读给她听,便狠心地把她从睡梦中摇醒。她居然很配合,马上睁开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听我读。我读完后,她还幽默地对我说:“不错,不错,我给你打优!”
最后,我还想顺便感谢一下我自己。感谢我的勤奋,感谢我的坚韧,感谢我的好记性,感谢我的小聪明。如果没有上述几点,我的这篇论文肯定写不出来。所以,我必须感谢一下自己。
二〇一四年农历腊月十五日于南湖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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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绛芸 来源 :珞珈山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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