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项目经理的桌上嘶吼时,我正为季末报表上一个刺眼的赤字焦头烂额。
屏幕显示“皇家盛典酒店”,那家本市以天价婚宴闻名的六星级酒店。我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广告推销,划开接听时语气不善:“不买保险不理财,婚宴更不需要,谢谢。”
“您好,请问是周铭先生吗?”电话那端是个沉稳的女声,“我是皇家盛典酒店的宴会部总监,姓陈。”
我顿了顿。她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什么事?”
“周先生,打扰了。关于您在我们酒店预订的68桌‘钻石殿堂’婚宴,按照合同约定,余款九十六万需要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付清。”她的声音礼貌得毫无温度,“想确认您明天的付款方式。”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报表上的数字开始旋转。
“多……多少桌?”
“68桌,周先生。使用我们顶层的‘天空之境’宴会厅,日期是本周六,也就是10月26日。”
我几乎笑出声来,但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陈总监,你们搞错了。我结婚八年了,女儿都上小学了。”
“不会错。”她的声音像精确的刀片,“预订人信息是周铭,身份证号4501xxxxxxxxxxxxxx,预留手机号是这个。定金二十万是通过您的信用卡支付的。”
她报出的身份证号,一字不差。
我后背瞬间湿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你说谁要结婚?”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新郎周杰先生,新娘苏雨晴女士。”她顿了顿,“我们尝试联系周杰先生,但他留下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周杰。
我二叔的儿子,我的堂弟。
那个上个月家庭聚会时,还笑嘻嘻地给我递烟,说要“简单办办”的年轻人。
“你再说一遍,预订人是我?”
“合同上是您的亲笔签名,周先生。我们也核验过您身份证原件。”
“原件?”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我的身份证一直在钱包里!”
办公室的玻璃门外,同事们都抬起头看过来。
“周先生,请您冷静。”陈总监的声音依然平稳,“预订是上个月15号办理的,一位女士陪同周杰先生一起来,她说是新娘的姨妈,代您来确认细节。当时出示的确实是您的身份证原件。”
新娘的姨妈?代我?
我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二婶?不可能,她上周还跟我妈抱怨周杰婚事预算不够,想借五万块钱——我妈没借。
“你们酒店没有监控吗?查一下!”
“抱歉,我们的监控记录只保留三十天。”陈总监说,“周先生,我理解您的震惊,但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余款未到账,我们将无法为您保留宴会厅,并根据合同条款收取违约金,同时保留法律追诉权。”
九十六万。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的意识里。
我年薪不过三十万,房贷车贷、女儿的教育费、父母的医药费……九十六万足以让我的生活崩塌。
“这不是我订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报警。”
“那是您的权利。”陈总监说,“但在此之前,合同上的乙方仍然是您。建议您尽快与家人核实情况。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安排您今天下午来酒店查看合同原件。”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窗外的阳光刺眼,但我觉得冷。
我第一反应是打给妻子林薇。电话接通时,我听见她正辅导女儿做作业的温柔声音。
“老公?怎么这个时间打来?”
“薇薇……”我的声音哽了一下,“出事了。”
我把事情说完,电话那端是漫长的沉默。
“周杰?”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是我熟悉的冷静,“你确定是周杰?那个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劳力士的周杰?”
“酒店说新郎是他。”
林薇深吸一口气:“周铭,你听我说。第一,你现在立刻去银行打流水,查那二十万定金是不是真的从你卡里划走了。第二,不管是不是真的,不要答应酒店任何事。第三,打电话给你爸,问清楚你二叔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爸心脏不好……”
“那更要问!”林薇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事儿瞒不住。如果真是周杰干的,你二叔二婶不可能不知情。”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赤字报表,突然觉得那些数字都失去了意义。
周杰。
我闭上眼,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二叔一家,是我爸心里的一根刺。
奶奶在世时最偏心二叔,因为他是老幺,嘴甜,会哄人。爷爷去世得早,奶奶把老房子和大部分积蓄都留给了二叔,我爸这个长子只分到几件旧家具。
我爸老实,没争。但二叔得了便宜还卖乖,逢人就说大哥不在乎这点家产。
后来我爸白手起家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刚有起色,二叔就来借钱,说要承包工程。第一次借五万,没还;第二次借十万,说是工程款被拖欠;第三次再来,我爸终于拒绝了。
从那以后,二叔一家看我们的眼神就变了。
二婶是那种能把刻薄话包装成关心的女人。我考上大学那年,她说:“小铭真有出息,不像我们小杰,聪明不用在正道上。不过现在大学生也不值钱了,毕业等于失业哦。”
周杰比我小五岁,从小被惯坏了。小时候抢我的玩具,弄坏了我的自行车,永远有一句“他还是个孩子”挡着。
我工作后第一次带林薇回家过年,周杰盯着林薇的包问:“嫂子这包是A货吧?我女朋友说真品要三万多呢。”林薇当时笑了笑没说话——那包是她拿年终奖给自己买的第一个奢侈品,确实是真品。
而最近一次家庭聚会,周杰炫耀新买的表,二婶笑着说:“小杰现在跟着大老板做事,一块表就顶小铭你半年工资吧?”我爸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但他们真的敢吗?敢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刷我的卡,订一场百万婚宴?
我打开手机银行,手指颤抖地查询最近一个月的交易记录。
当那条二十万的支出记录跳出来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日期:9月15日。
收款方:皇家盛典酒店。
交易类型:信用卡支付。
地点:酒店POS机。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他们不仅敢,而且已经做了。
手机又响了,是二叔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盯着一条毒蛇。铃声响到第七下,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小铭啊,”二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亲热,“在忙吗?”
“二叔有事?”我的声音很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杰不是要结婚了吗,这个周末。”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就……酒店那边啊。”二叔的声音有些迟疑,“小杰那孩子不懂事,可能……可能留错了联系方式。酒店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理他们,我会处理的。”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二叔,皇家盛典酒店刚才找我,说我订了68桌婚宴,欠款九十六万。”
电话那端是死一般的沉默。
“小铭,你听二叔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解释你们怎么拿到我的身份证原件的?解释怎么从我信用卡里划走二十万的?还是解释为什么用我的名字订百万婚宴?”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多见外……”二叔的语气变得慌乱。
“不见外?”我提高音量,“九十六万!二叔,我房贷还有一百万没还!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吗?”
“不是,小铭,你听我说……”
“让周杰接电话!”我吼道。
电话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二婶尖细的嗓音在背景里说:“怕什么,接啊!他能吃了你?”
“哥……”周杰的声音传来,小得像蚊子。
“周杰,”我咬着牙,“给你十分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少一句,我立刻报警。”
“哥,你别报警!”周杰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说!”
“是……是我拿的你的身份证。”他语速很快,像背书,“上个月家庭聚会,你不是把外套放沙发上了吗,钱包在口袋里……我就……就拿去复印了……”
“原件呢?”
“我……我后来放回去了!真的!你可能没注意!”
我闭上眼睛。那天聚会,我确实喝了点酒,是有些恍惚。
“信用卡呢?”
“那是……那是之前你帮我办附属卡的时候……”他的声音更小了,“我偷偷记下了卡号和有效期……还有背面三位数……”
两年前,二叔说他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让我帮周杰办张附属卡“增加信用记录”。我推脱不过,办了,额度三万,再三叮嘱周杰只能紧急时用。后来他说卡丢了,我赶紧挂失,以为没事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信息。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杰开始哭,“我就是想在雨晴和她家人面前有面子……她爸是当官的,她妈是大学教授,她家亲戚都很有钱……我要是去普通酒店,他们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在皇家盛典订了百万婚宴?”我气得笑出来,“周杰,你脑子呢?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想着……等收了礼金就补上……”他抽泣着,“爸说,现在婚宴礼金收得多,一桌能收一两万……68桌,怎么也能收一百多万……”
“所以你们算好了,用我的名义赊账,收完礼金再还上?”我冷冷地问,“那如果不够呢?如果客人来得少呢?如果人家送的礼金没你们想的多呢?”
电话那端只有哭声。
“周杰,我告诉你,”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立刻,去酒店把婚宴取消。二十万定金能退多少退多少,剩下的窟窿你们自己补。否则,我今天下午就去报警。”
“不能取消啊哥!”周杰尖叫起来,“请柬都发出去了!雨晴家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了!现在取消,我……我就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完?”我对着话筒吼道,“九十六万!我这辈子就毁了!”
电话突然被抢过去,二婶尖利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周铭!你吼什么吼!小杰是你亲弟弟!一家人互相帮衬怎么了?你就这么冷血?”
我气得浑身发抖:“二婶,偷我身份证、盗刷我信用卡、冒用我名义签百万合同——这叫‘帮衬’?”
“那还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愿意借!”二婶的声音像刀子,“上个月小杰找你借二十万办婚礼,你怎么说的?‘手头紧’!你现在买得起房开得起车,借二十万给弟弟结婚都不肯!你要是早借了,会有今天这事吗?”
强盗逻辑。
彻头彻尾的强盗逻辑。
“所以这是我的错了?”我几乎说不出话。
“至少你有责任!”二婶理直气壮,“再说了,酒店那边不是还没付钱吗?你先垫上,等礼金收了就还你,还能少了你的?”
“我要是不垫呢?”
“那你就看着你弟弟结不成婚?看着我们周家被人笑话?”二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周铭,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爸已经知道了!你要是不管,就是不孝!就是让周家丢人现眼!”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我冲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我需要空气。
在车上坐了十分钟,我才稍微冷静下来。林薇的电话打来了。
“银行流水查了?”
“嗯。二十万,9月15日,皇家盛典酒店POS机。”
电话那端传来深呼吸的声音:“周铭,报警吧。”
“我爸……”
“你爸那边我去说。”林薇的声音异常坚定,“这不是小事,这是诈骗。金额巨大,够判刑的。”
“可他们是亲戚……”
“亲戚?”林薇冷笑,“亲戚会把你往死里坑?周铭,你醒醒!他们做这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亲戚?有没有想过你会坐牢、会破产、会家破人亡?”
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犹豫。我爸今年六十五,高血压心脏病,最在乎家族脸面。要是知道亲弟弟一家这样算计他儿子,他承受得住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我爸沉重的声音:“小铭,回家一趟。现在。”
我爸的语气,让我知道,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小时候,我爸常跟我说:“咱们周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全家人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叮嘱我和堂弟们要团结。
二叔一家虽然刻薄,但逢年过节,我爸还是会让我拎着礼物上门。他说:“你爷爷不在了,长兄如父,我得照顾弟弟。”
可这份“照顾”,换来的是什么?
是得寸进尺,是理所当然,是现在这样致命的一刀。
到家时,我发现不仅我爸在,我妈、林薇,甚至我妹妹周婷都回来了。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我妈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我开口。
“坐。”我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林薇默默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二叔刚才打电话给我了。”我爸开口,声音沙哑,“他说,小杰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希望你能帮帮他。”
我没说话。
“他说,如果你不帮,周杰的婚事就黄了,苏家那边不会放过他们。周杰可能会坐牢。”我爸看着我,“小铭,你怎么想?”
“爸,九十六万。”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拿不出来。”
“可以先借……”
“借了谁还?”我终于忍不住了,“周杰?二叔?他们连二十万都要偷我的卡刷,你还指望他们还九十六万?”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会这么害我吗?!”我站起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爸!他们偷我身份证!盗刷我信用卡!用我的名字签百万合同!这不是借,这是诈骗!是犯罪!”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哥说得对。”一直沉默的周婷突然开口,她今年大四,学法律,“二叔家的行为已经构成诈骗罪,而且数额特别巨大,法定刑是十年以上。如果他们不还钱,酒店起诉的会是哥,哥会上失信名单,房子车子都可能被查封。”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爸,”我重新坐下,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知道你重视家族和睦。但这件事,我没有选择。要么他们今天去酒店取消婚宴,把钱补上。要么,我报警。”
我爸闭上眼睛,很久很久。
再睁开时,他眼里有血丝,也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决绝。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下午三点,我、我爸、林薇,三人开车前往皇家盛典酒店。
路上,我爸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林薇握着我的手,很紧。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穿制服的服务生微笑着迎上来,得知我们是来见陈总监后,引我们到贵宾接待室。
陈总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干练精致。她见到我们,礼貌地点头,将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我面前。
“周先生,这是合同原件。请您确认。”
我翻开合同。乙方的名字确实是我的,签名……我仔细看,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但一些笔画的习惯不对。专业人士应该能鉴定出来。
后面附着的身份证复印件,也确实是我的。最可怕的是,合同里甚至有一张“身份证原件核验确认单”,上面有酒店工作人员的签字,确认核验过原件。
“我爸想看看监控。”我说,“虽然过了三十天,但也许还有备份?”
陈总监露出为难的表情:“周先生,我们真的……”
“陈总监,”林薇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理解酒店的立场。但这件事很明显是身份盗用和诈骗。我们已经在考虑报警。如果警方介入,调取监控是必然程序。与其到时候被动配合,不如现在主动协助,酒店也能避免卷入不必要的纠纷,您说呢?”
陈总监看着林薇,又看看我们,沉默了几秒钟。
“请稍等。”
她离开了房间。我爸转向我,低声问:“林薇说得对,你打算报警吗?”
“如果他们今天不解决,我只能报警。”我说,“爸,我没得选。”
我爸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十五分钟后,陈总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U盘。
“这是安保部能找到的最早的记录。9月15日下午2点17分,大堂右侧接待区的监控。”
她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点开视频。
画面里,周杰出现了。他穿着我上次见他时那件Burberry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不是我二婶,而是一个陌生的、打扮精致的女人。
他们坐在接待区,一个酒店销售经理模样的男人拿着平板电脑给他们介绍。过了一会儿,周杰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抽出一张身份证,递给销售经理。
即使画面不算清晰,我也能认出,那是我的身份证。
销售经理拿着身份证看了看,又看看周杰,似乎在问什么。周杰指了指旁边的女人,女人笑着说了什么,销售经理点点头,拿着身份证离开了画面。
几分钟后,销售经理回来,把身份证还给周杰,开始让他们签文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女人是谁?”林薇皱眉。
“周杰说,是新娘的姨妈,代我来确认细节。”我盯着画面里那个女人,“但我没见过她。”
“她可能就是关键。”林薇说,“周杰一个人未必敢做这么周全,可能有人出主意。”
视频结束。陈总监看向我们:“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周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理?”
“婚宴必须取消。”我说。
“取消可以,但根据合同,定金不退。而且因为临近婚期,需要支付合同总金额30%的违约金,也就是二十八万八千元。”陈总监平静地说,“加上已付的二十万定金,您需要支付四十八万八千元,才能解除合同。”
二十八万八的违约金。
我感觉心脏又被捅了一刀。
“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真正预订的人呢?”林薇问。
“那需要您提供警方立案证明,以及法律文件,证明周先生对此次预订不知情且未授权。”陈总监说,“但在此之前,合同仍然有效。”
走出酒店时,天色阴沉下来,像要下雨。
我爸一直没说话,上车后,他突然说:“去你二叔家。”
“爸……”
“这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我爸的声音很疲惫,但很坚决。
我知道,他是要做个了断了。
二叔家住在城西一个中档小区。我们敲门时,里面传来二婶尖锐的声音:“谁啊!”
开门的是二婶。看到我们,她脸色变了变,尤其是看到我爸阴沉的脸,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哥来了?快进来。”
屋里,二叔和周杰坐在沙发上,周杰低着头,二叔脸色灰败。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大红喜帖、喜糖盒,还有一堆婚礼用品。墙上周杰和苏雨晴的婚纱照笑得灿烂,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大哥,坐。”二叔站起来。
“站着说。”我爸没动,“周杰,你过来。”
周杰身体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我爸说。
周杰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酒店监控,我看了。”我爸一字一句地说,“你拿小铭的身份证,刷他的卡,签他的名。是不是?”
周杰的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我就是想要场体面的婚礼……”周杰又开始哭,“雨晴她家亲戚都很有钱,要是办得寒酸,他们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坑你哥?”我爸的声音陡然提高,“周杰!那是你亲堂哥!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谁去给你出头的?你中学打架被学校开除,是谁去给你求情的?你第一份工作,是谁托关系给你找的?”
周杰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为了你的面子,你要毁了你哥一辈子?”我爸的声音在颤抖,“九十六万!你知道小铭和林薇挣这九十六万要多少年吗?你知道他们还有房贷车贷、孩子要养吗?”
“大哥,你别骂小杰了。”二婶忍不住开口,“他都知道错了……”
“你闭嘴!”我爸猛地转向二婶,眼睛通红,“张美兰!我问你,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二婶被吼得一哆嗦:“我……我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是偷身份证之前,还是刷信用卡之后?还是签合同的时候?”我爸步步紧逼。
二婶说不出话。
“你们一家,真是好样的。”我爸看着二叔,“周建国,你是我亲弟弟。从小到大,我什么好东西都让给你。爸妈偏心你,我没怨言。你一次次借钱不还,我没催过。我就想着,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能帮就帮。”
“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儿子往火坑里推!”我爸的声音哽咽了,“周建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二叔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爸,算了。”我拉住我爸的胳膊,怕他情绪太激动出事。
“不能算!”我爸甩开我的手,指着二叔一家,“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第一,马上去酒店取消婚宴。第二,四十八万八的违约金,你们家出。第三,写欠条,二十万定金你们也得还。第四,从今往后,我们两家,恩断义绝!”
“大哥!”二叔猛地抬头,满脸是泪,“你不能这样……小杰是你亲侄子啊!”
“我儿子还是你亲侄子呢!”我爸吼道,“你们坑他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我们……我们还钱,一定还!”二叔扑过来抓住我爸的手,“大哥,你给条活路,小杰不能坐牢啊!他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那他毁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儿子会不会毁?”我爸甩开他,“周建国,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按我说的做。第二,我们现在报警。”
二叔瘫坐在地上。
二婶突然尖叫起来:“报警啊!你报啊!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长房把亲弟弟一家逼上绝路!周铭,你听着,今天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女儿学校闹!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二婶,您尽管去闹。”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但您也想想,诈骗罪是要坐牢的。等周杰进了监狱,您再去闹,看看谁更丢人。还有,您刚才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威胁、恐吓,也是违法的。”
二婶的脸瞬间惨白。
一直没说话的我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建国,美兰。这些年,我们欠你们的吗?”
二婶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杰小时候,他哥有的玩具,小杰一定有。小杰上学,他哥省下零花钱给他买参考书。小杰找工作,他哥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掏心掏肺对你们,换来的是什么?”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妈看着他们,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那就法庭上见吧。我们不怕丢人,因为丢人的不是我们。”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
很久之后,二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
“这里有……十五万。”他的声音像老了十岁,“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剩下的……我们把车卖了,大概能卖十万。还有二十五万……大哥,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我爸看着那个存折,又看着二叔,眼神复杂。
“车别卖了。”我爸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周杰还要结婚,没车不行。剩下的二十五万,我借给你们。”
“爸!”我和林薇同时出声。
“这钱,要还。”我爸没看我们,盯着二叔,“写借条,按银行利息。三年内还清。还不清,房子抵押。”
二叔的眼泪又涌出来:“大哥……”
“我不是为你。”我爸转身,往门口走,“我是为我爸我妈。他们要是知道周家出了个坐牢的孙子,在下面不得安生。”
走到门口,我爸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钱送到酒店,把合同解了。之后,你们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走廊里,我们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雨声哗啦。
回家的车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时,我爸突然说:“小铭,林薇,那二十五万……爸的退休金还有一点,加上棺材本,能凑出来。不用你们出。”
“爸,”我从后视镜看他,“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就当喂狗了。”我爸看着窗外,“喂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心死后的平静。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再次来到皇家盛典酒店。
二叔一家已经到了。周杰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西装,眼睛肿得睁不开。二叔二婶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
陈总监也在。我们把四十八万八千元——二叔的十五万,我爸的二十五万,还有我和林薇凑的八万八——转到酒店账户。
看着POS机吐出长长的凭证,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刷走了。
合同解除协议签了字。陈总监把合同原件当着我们的面,放进了碎纸机。
“周先生,这件事酒店也有责任,没有严格核验预订人身份。”陈总监最后说,“酒店方面会加强管理。也希望你们家庭问题,能妥善解决。”
妥善解决。
多么轻巧的词。
走出酒店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
二叔一家站在酒店门口,像三尊雕塑。
我爸走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
“爸的忌日,今年你不用去了。”他说,“妈坟前,你也别去了。我怕他们看见你,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叔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
周杰突然冲过来,跪在我面前。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抓着我的裤腿,“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我看着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堂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悲哀,也有那么一点点……怜悯。
“周杰,”我说,“站起来。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他站起来,满脸是泪。
“以后,好好过日子。”我拍拍他的肩,“别再走歪路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我爸和林薇。
我知道,有些裂痕,永远无法修复。
就像破碎的镜子,即使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还在那里,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伤害。
一个月后,听说周杰还是结婚了。
在一个普通的三星级酒店,办了十五桌。新娘家来了几个亲戚,据说脸色都不太好。
二叔一家没通知我们。我们是从别的亲戚那里听说的。
我爸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又过了半年,春节。
年夜饭桌上,少了二叔一家,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女儿的笑声、林薇和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声音、电视里春晚的热闹,渐渐填满了那个空缺。
初一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周杰。
他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
“哥,”他局促地说,“给大伯大娘拜年。”
我看着他,让开了门。
他走进来,把保健品放在桌上。我爸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报纸。
气氛有些尴尬。
“大伯,大娘,新年好。”周杰的声音很小。
“嗯。”我妈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周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坐吧。”我说。
他坐下,搓着手:“哥,我……我现在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能挣六七千。爸把车卖了,钱……我们会慢慢还的。”
“你爸的车卖了?”
“嗯。爸说,欠的钱一定要还。”周杰低着头,“上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往大伯卡里打两千。虽然少……但我会一直打,直到还清。”
我爸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你媳妇呢?”我问。
“雨晴……她怀孕了。”周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实的笑容,“预产期在六月。”
“恭喜。”
“哥,”周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以前……真不是人。我这半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天在酒店……想起大伯看我的眼神……”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周杰摇头,“我一辈子都欠你们的。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就想……就想让你们知道,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我爸终于放下报纸,看着他。
“改了就好。”我爸说,“好好对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以后……别来了。”
周杰的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对我爸深深鞠了一躬,又对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我爸重新拿起报纸,但很久都没翻页。
女儿跑过来,趴在我腿上:“爸爸,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哭了?”
我摸摸她的头:“因为他做错了事,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呀。”女儿天真地说,“老师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窗外,烟花开始绽放,照亮了夜空。
生活还在继续。
有些伤口会结痂,会愈合,但疤痕永远都在。
就像我爸再也没提过二叔,但每年清明,他都会在爷爷奶奶坟前多站一会儿。
就像我偶尔还是会梦见那天的酒店大堂,惊醒时一身冷汗。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们依然要起床,上班,送女儿上学,为生活奔波。
血脉是条河,有时清澈,有时浑浊。有的支流会改道,会干涸,但源头的水,终究曾流经同一片土地。
我们无法选择亲人,但可以选择如何活着。
至少,我问心无愧。
至少,我的女儿会在一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的家庭里长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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