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本红皮账本
我叫陈秀英,今年五十七。
再有三个月,我就要从纺织厂退休了。
这天下午,我从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出来,捏在手里,心里踏实得像揣着一块热乎乎的烙饼。
我把钱仔仔细细地,连同那张显示着余额有五十万零三百二十一块八毛的存折,一起锁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锁是很多年前换的,钥匙只有一把,被我用红绳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
五十万。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
是我过去三十年里,一分一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回到客厅,张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种抗日神剧,枪炮声响得震天。
他是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建国,跟你说个事。”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下个月就办退休手续了,寻思着,咱们这房子也该拾掇拾掇了。”
我说的是实话。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住了快二十年,墙皮都有些泛黄脱落。
最要命的是,主卧靠窗那块儿,天花板有点渗水。
前几天下大雨,墙角湿了一大片,现在还留着一圈难看的水渍。
“修什么修,还能住。”张建国头也不回地说。
“那不行,漏水呢,再不管,墙都得泡坏了。”
“那就拿个盆接着。”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
跟他吵架没用,三十年了,我比谁都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挡住电视:“张建国,这房子你还住不住了?漏水了就得修,这是过日子。”
他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看我:“修修修,就知道花钱,你那点退休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自己的钱够,不用你掏。”我冷冷地说。
“那不就结了,你有钱你修,跟我说什么。”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气得转身就进了厨房。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贴了几个玉米饼子。
菜是他买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从结婚第二个月起,我们家就是AA制。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
他拿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字写着“家庭开支协议”。
他说,为了公平,为了以后不为钱吵架,家里的所有开销,一人一半。
买米买面,水费电费,燃气费,所有的一切,都记在账上,月底结算。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想为钱伤感情,就同意了。
我拿出一个红皮的笔记本,成了我们家的第一本账本。
这一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用掉了十几本红皮账本。
每一笔开销,哪怕是五毛钱一捆的葱,都清清楚楚。
他出差,吃的用的自己花钱。
我回娘家,买的东西也从不动用家里的公共基金。
我们的钱,分得比陌生人还清楚。
我把饭菜端上桌,一人一碗。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电视。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建国,修房子的事,我找人问了,连工带料大概要一万五。”
“这么贵?”他立刻叫了起来,“抢钱啊!”
“贵也得修,要不这屋子没法住了。”
“那你修吧,反正你有钱。”他又把话绕了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十年。
我们有一个儿子,在上海工作,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马上就要退休,安享晚年。
可只有我知道,这个家,冷得像冰。
“张建-国,”我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严肃。
“当然是两个人的。”
“既然是两个人的,那修房子的钱,是不是也该一人一半?”
他放下筷子,皱起了眉头:“秀英,你什么意思?你又不是没钱。”
“我有钱,是我的钱。家里的事,是家里的事。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家庭公共开支,一人一半。”
我站起来,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最新的那本红皮账本,翻开,拍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上个月的燃气费你还没给我。”
他的脸涨红了,像是被人揭了短。
“陈秀英,你至于吗?为这点钱,跟我算这么清?”
“我跟你算了三十年了,张建国。不是我至于不至于,是规矩。”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悲哀。
三十年了,他还是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我的钱,就可以是我们的钱。
而他的钱,永远是他的钱。
“我没钱。”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上班没工资吗?”我问。
他在一家国营的运输公司开车,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比我高。
我们吃穿用度都AA,这么多年下来,他就算再不会理财,手里也该有个几十万。
“工资……花了。”他眼神躲闪。
“花了?花哪儿了?”我追问。
“你管我花哪儿了!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
我被他吼得一愣。
我们虽然AA,虽然冷淡,但他很少对我这么大声。
“好,你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点点头,把账本收回来,“那修房子的七千五,你什么时候给我?”
“没钱!”他梗着脖子喊。
“那你就住着这漏水的房子吧。”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晚上,我们分房睡。
这习惯也很多年了,自从儿子上了大学,他搬进了儿子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电视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不明白,他的钱去哪儿了?
我们没有什么大的开销。
儿子结婚,我们两家一人出了十万,这笔钱,他是拿出来了的。
那之后,就再没听说他有什么大花费。
他人不坏,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也没听说在外面有什么人。
那他的钱呢?
一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了三十年的心湖。
第二章:空了的工资卡
第二天,张建国没跟我说话,早早地就上班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也没心思做早饭。
坐在餐桌前,我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突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可怕。
我决定自己先找人来修房子。
钱,我自己先垫上。
但我必须弄清楚,张建国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为了那七千五。
这是一种预感,一种女人的直觉。
我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能把我这三十年自以为是的平静生活,彻底打碎的秘密。
我开始留意张建国的一切。
他的手机,以前我从来不看。
AA制的生活,让我们也AA掉了彼此的隐私和关心。
现在,我像个初出茅庐的侦探,笨拙地寻找线索。
他的手机有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就打开了。
微信里很干净,除了单位群,就是几个老同事,还有我跟儿子。
通话记录也正常。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松了口气。
或许,是我多心了?
或许他真的就是花钱大手大脚,把钱都“花”掉了?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机会是在一个星期后出现的。
那天张建国洗澡,把手机忘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我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18:35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7500.00元,当前余额12.54元。”
七千五百块。
正是他这个月的工资。
发了工资,立刻就转走了。
转给了谁?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都在冒汗。
我点开那条短信,想要找到收款人的信息,但是没有。
只是一条简单的交易提醒。
我放下手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建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好像变成了一张嘲笑我的脸。
陈秀英啊陈秀英,你真是个傻子。
你跟他AA了三十年,你以为你们是平等的,是界限分明的。
可你连他的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他每个月,都把工资转得一干二净。
这意味着,他手里根本没有存款。
那他以后怎么养老?
靠我这五十万吗?
我的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我不能直接问他。
以他的脾气,只会大吵一架,然后什么都不会承认。
我需要证据。
一个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把目标锁定在了他的工资卡上。
我知道他有一张专门收工资的卡,一直放在他那个旧钱包里。
我想拿到那张卡,去银行打一份流水单。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那个钱包,几乎从不离身。
我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过得像在做贼。
我每天都在观察他,观察他的习惯,寻找他可能会放下钱包的时机。
终于,机会来了。
那天是周六,他休息。
下午,他一个老同事叫他去打牌。
他换衣服的时候,顺手把钱包扔在了床上。
我当时正在拖地,心“怦怦”地跳。
我假装拖地,慢慢靠近卧室。
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就直接出门了。
钱包,还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冲进卧室,拿起钱包,手都在抖。
我打开钱包,那张工资卡就在夹层里。
我抽出卡,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一张我早就准备好的、没用的超市会员卡。
大小、颜色都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把钱包放回原处,然后拿着银行卡就冲出了家门。
楼下不远就有一家银行。
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我害怕,我不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但我又必须知道。
“请A034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你好,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流水,拉一年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柜员是个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卡。
“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这是我爱人的卡,他打牌去了,让我来帮他拉一下,我们准备贷款,要用。”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规定是不行的阿姨。”小姑娘有点为难。
“姑娘,行个方便吧。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也不会是骗子。真的是急用。”我拿出身份证递给她,“你看,我们住址都是一个,户口本我也带着呢。”
我从包里拿出户口本,翻开给他看。
张建国,户主。
陈秀英,妻。
看到这个“妻”字,我心里一阵刺痛。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也许是看我太着急,也许是被我的户口本说服了。
“那好吧,就这一次啊阿姨。”
“谢谢你,谢谢你姑娘。”
她在电脑上操作着,打印机开始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张又一张的A4纸被吐了出来。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纸。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金钱的来去。
小姑娘把厚厚一沓流水单递给我,用订书机订好。
“阿姨,您的流水。”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我走到银行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
每个月的七号或者八号,都会有一笔“工资”入账,七千五百元。
然后,在当天或者第二天,就会有一笔七千五百元的“转账支出”。
每个月,都是如此。
雷打不动。
账户余额,永远在一百块钱以下。
我一页一页地翻,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收款人的信息。
收款账户名:张丽。
张丽。
张建国他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线索,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我想起,张丽三天两头就找张建国,不是说孩子要交补课费,就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买药。
我想起,每次张丽来,张建国都把她拉到阳台上,两个人嘀嘀咕咕,避着我。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我给张丽儿子包了个两百的红包,张建国私下又塞给他一个更厚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他把他的工资,全都给了他妹妹。
一个月不落。
我不知道这种行为持续了多久。
这一年的流水是这样,那去年呢?前年呢?
十年?二十年?
我不敢想。
我拿着那沓纸,感觉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陈秀英,你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守着一个空壳子的家,守着一个只在法律上属于你的丈夫。
你以为你们的AA制是公平。
原来,这只是他掏空自己,去填补他妹妹那个无底洞的保护伞。
因为是AA制,所以我从不过问他的财务。
因为是AA制,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一个“隐形的穷光蛋”。
而我,那个傻乎乎的女人,还在为自己存下的五十万养老金而沾沾自喜。
我以为,我们老了,就算没多少感情,至少也是个伴。
他有他的退休金,我有我的存款,日子总能过下去。
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或者说,他的后路,就是我。
是我这五十万。
我坐在银行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外面阳光明媚,我却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第三章:那个没下完的雨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手里紧紧攥着那沓银行流水,纸张的边缘都已经被我的汗浸湿了。
我把它藏在了我放存折的那个抽屉里,和我的五十万放在一起。
那感觉很讽刺。
一边是我三十年的血汗,一边是他三十年的谎言。
张建国打完牌回来了,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没发现钱包里的卡被换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的脸,我看了三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我却觉得如此陌生。
这张脸后面,藏着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跟你说话呢,聋了?”他见我没反应,有点不高兴。
“张建国,”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我们谈谈。”
他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谈什么?”
“谈钱。”
他一听这两个字,立刻警惕起来:“又来?不是说了我没钱吗?”
“你的钱,是不是都给了张丽?”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知道?”
看到他这个反应,我心里最后一点侥D幸也破灭了。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我站起来,从卧室拿出那沓流水单,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
他看到那沓纸,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他拿起流水单,手抖得不成样子,看了两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纸,从他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宣告着我们婚姻的死亡。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每一声,都像在敲打我的神经。
“为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工资,是你的,但你是个有家的人!你把钱都给了你妹妹,那我算什么?这个家算什么?”
我几乎是在嘶吼。
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她是我妹妹!”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也吼了起来。
“妹妹?妹妹比老婆孩子还重要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儿子?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老了怎么办?”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啊!”我逼近他,“你告诉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避开我的眼神,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从……从我们结婚那会儿就开始了。”
我的心,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
结婚那会儿……
就是说,从我们开始AA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提出AA制,不是为了什么公平,不是为了不吵架。
他只是为了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钱,全部转移给他妹妹的借口。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人骗了三十年的傻子。
“张建国,你真行。”我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保姆?”
“秀英,你听我解释。”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他。
“解释?好,你解释。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需要从尼古丁里汲取一点力量。
“你还记得吗?我爸妈走得早。”他缓缓开口。
我当然记得。
他父母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一场车祸里没的。
那时候,他妹妹张丽才十二岁。
“爸妈走的那天,下着好大的雨。”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我妹。她那么小,抱着我的腿,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她一遍遍地问我,哥,我们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以后谁来管我们?”
张建国的眼圈红了。
“我当时就抱着她,跟她说,小丽,你别怕,有哥在。从今以后,哥就是你爸,哥养你一辈子。”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爸妈的承诺。”
“后来,我进了厂,开始挣钱。我的第一份工资,除了留下自己的饭钱,全都给了她。我让她吃好的,穿好的,我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我知道,我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可是我看着她,我就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想起她抱着我的腿哭的样子。我做不到不管她。”
“所以,你就想出了AA制这个主意?”我冷冷地接话。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秀英,我真的没办法。她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又是个不争气的,生了孩子就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太苦了。”
“所以,你就把你的工资,你的所有,都给了她?让她过上了好日子,让你老婆孩子跟你一起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秀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可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亲人?
那我呢?
儿子呢?
我们,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流着泪的男人,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同情。
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一个被所谓的“责任”和“承诺”绑架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感动了自己,却毁了我的三十年。
“张建国,你不是对不起我。”我说,“你是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不是的,秀英……”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
“你的承诺,你的责任,都跟我没关系。从你决定骗我,决定跟我AA制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本账本了。”
我指着地上的那些流水单。
“现在,账该清了。”
第四章:一碗永远端不平的水
张建国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
“离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秀英,你疯了?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离什么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笑话?”我笑了,“我当了三十年笑话,还怕再多这一件吗?”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由不得你。”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流水单,一张一张,仔细地叠好。
“陈秀英,你不能这么绝情!我都跟你解释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急了,上来抢我手里的纸。
我没让他抢到。
我把那沓纸护在怀里,像是护着我仅剩的尊严。
“绝情?张建国,跟我谈绝情,你配吗?”
“你把工资全给你妹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你心安理得地花着我们共同家里的钱,却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你想过我吗?”
“你计划着让你老婆的养老金,给你和你妹的未来兜底,你想过我吗?”
我每问一句,就向他逼近一步。
他被我问得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我……”他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张建国。以前我不知道,我认了。现在我知道了,这事儿,没完。”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铃响了。
张建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张丽。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弱的笑容。
“哥,嫂子,我来看看你们。”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是……怎么了?”她怯生生地问,眼神在我和张建国之间来回。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可张丽没看懂。
她看到了茶几上还没完全收起来的银行流水单。
她走过去,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脸色也变了。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里不再是柔弱,而是惊慌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敌意。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查我哥的账?”
我还没说话,张建国就先急了。
“小丽,你别管!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这上面转账的名字是我!”张丽的声音尖锐起来,“嫂子,我哥挣钱给我花,有什么不对吗?我是他亲妹妹!”
我真是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气笑了。
“亲妹妹?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花光你哥的每一分钱?让他连修房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修房子?”张丽愣了一下,随即转向张建国,“哥,房子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张建国含糊其辞。
“你别听他胡说。”我冷冷地说,“房子漏水了,要一万五,我让他出一半,他说他没钱。我这才知道,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一分不剩地进了你的口袋。”
张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又怎么样?我哥乐意!我们是亲兄妹,血浓于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外人。
她说我是个外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三十年的夫妻,在一个靠着我们家养活的女人嘴里,成了外人。
“好,好一个外人。”我气得浑身发抖,“张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这个‘外人’,到底有没有资格管!”
“我哥的钱就是我的钱!他从小就说了要养我一辈子!你嫁给他,就该知道这一点!”张丽不甘示弱地喊。
“他养你一辈子?那谁来养他?你吗?”我指着张丽的鼻子,“他老了,病了,动不了了,你管他吗?还是你指望着我这个‘外人’来管?”
张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求助地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却是对着我。
“秀英,你少说两句!小丽她不容易!”
他还在护着她。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他妹妹不容易。
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儿子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怎么了?”儿子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宇,你现在有空吗?妈有事跟你说。”
“有空,妈,你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声音听着不对。”
“你爸,把他三十年的工资,都给了你姑姑。”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我儿子震惊的表情。
“妈,你……你说的是真的?”
“流水单就在我手上,一分不差。”
“那个王八蛋!”电话里传来儿子愤怒的骂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妈,你别急,我马上买票回来!我明天就到家!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前的兄妹俩。
张建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张丽的脸上,是心虚和怨毒。
“陈秀英,你把这事告诉小宇干什么?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张建国冲我吼。
“大人?你配当一个父亲吗?你只配当一个好哥哥!”
我不想再跟他们争吵。
我转身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是哭我的婚姻,不是哭那个男人。
我哭我逝去的三十年。
我哭我那个还没出世,就被他亲手杀死的,对家的所有幻想。
那一晚,我在卧室里听着客厅里兄妹俩的窃窃私语,一直到深夜。
我知道,最后的审判,就要来了。
第五章:三十年,一张账单
第二天下午,儿子张宇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通红的张建国,二话不说,一拳就挥了过去。
张建国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张丽尖叫一声,冲上去护住张建国。
“张宇你疯了!他-是你爸!”
“我没他这样的爸!”张宇指着张建国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像个男人吗?你骗了我妈三十年!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拉住激动的儿子:“小宇,别动手。妈叫你回来,不是让你打架的。”
我让儿子坐下,然后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箱子。
那是我专门用来放账本的箱子。
一共十二本红皮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我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张建国和张丽都看着那个箱子,脸色发白。
“今天,当着孩子的面,我们把这三十年的账,算一算。”
我打开箱子,拿出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本账本。
“张建国,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你拿着一张纸,跟我说,为了公平,我们AA制。”
“我同意了。从那天起,这个家里的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了下来。”
我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
那上面的字迹,还很清秀,是我年轻时的笔迹。
“结婚第二个月,1993年5月。买米20斤,18块,一人9块。买油一桶,32块,一人16块。水费,5块6,一人2块8。”
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读一份与我无关的报告。
张宇静静地听着,拳头攥得死紧。
张建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1995年8月,小宇出生。奶粉一罐,98块,一人49块。尿布一包,35块,一人17块5。”
“2001年3月,小宇上小学,学费600,书本费85,一人342块5。”
“2008年9月,买这套房子,首付六万,我们两家各出三万。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
“后来的每个月,房贷1200,一人600。”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念。
我念得很慢,很清晰。
我念了我们三十年的柴米油盐。
我念了儿子从小到大的所有花销。
我念了这个人情冷暖,世事变迁。
客厅里,除了我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声音。
张宇的眼眶红了。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他是在一个AA制的家庭里长大的。
他也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一分一厘地,撑起了这个家的一半。
念到最后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箱子里。
“念完了。”我说,“这些,是我们这个家,三十年来的共同开支。有凭有据,一分不差。”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了另一沓纸。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了一夜,算出来的总账。
“三十年来,除了各自的个人花销,这个家的所有公共支出,包括养育儿子,房贷,水电,柴米油盐,总共是六十二万四千七百八十块。”
“按照我们当初的协议,一人一半,就是三十一万两千三百九十块。”
“你这些年,给过我的,我都记着。一共是十三万五千块。”
“也就是说,你还欠这个家,欠我,十七万七千三百九十块。”
我把那张写着总数的纸,放在了张建国面前。
“另外,这套房子,当初首付我们一人一半,房贷也一人一半。现在这套房子市值一百八十万,属于我的那一半,是九十万。”
“加起来,一共是一百零七万七千三百九十块。”
“张建国,这是你欠我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我的账单,请你签收。”
张建国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他旁边的张丽,也完全惊呆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从她哥那里拿走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有我记下的一笔账。
“陈秀英……你……”张建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怎么了?”我冷笑,“我只是在执行我们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是你,先破坏了规矩。”
“你把本该属于这个家的钱,给了外人。那么,你就该把你欠这个家的,还回来。”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算!这日子哪有这么算的!”张丽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
“日子是没有这么算的。”我儿子张宇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但是我妈这三十年,就是这么过的!每一笔钱,都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省下来的!你们心安理得花钱的时候,想过她吗?”
“姑姑,我爸给你的钱,不是他的钱,是我妈的血汗钱!是我妈从牙缝里省下来,本该给我爸养老的钱!”
张宇的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张丽的心口。
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钱……”张建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一分钱都没有……你们都知道的。”
“你没钱,她有。”我指向张丽,“这些年,你给了她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七千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九万。十年就是九十万。二十年,三十年呢?”
“这些钱,足够还清你欠我的账了。”
“让她还钱。”我说得斩钉截铁。
“不行!”张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那是我哥给我的!凭什么还给你!”
“就凭那钱,是他从我这里骗走的!”我站起来,气势上丝毫不输给她。
“张建国,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让她把钱吐出来,还给我。我们离婚,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第二,你们拿不出钱。那好,我们法庭上见。我会申请查封这套房子,拍卖。该我得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我还会把你这些年,把工资全部赠与你妹妹的行为,作为你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提交给法官。”
“你自己选。”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张建国坐在那里,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妹妹,再看看他儿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那个用谎言和自我感动堆砌起来的世界,在我的账单面前,彻底崩塌了。
第六章:我的后半生
张建国最终选择了第一条路。
他没有脸去法庭。
他更不敢面对自己恶意转移财产的后果。
钱,是张丽拿出来的。
她哭着,骂着,说我心狠,说我没有良心。
但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看着她,把一张张银行卡里的钱,凑到了一起。
一百零七万。
原来,她这么有钱。
拿着我丈夫的工资,过着远比我富裕的生活。
钱到账的那天,我和张建国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三十年的婚姻,一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一本蓝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张建国叫住了我。
“秀英。”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我等了三十年的三个字,终于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听到了。
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是你自己。”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径直往前走。
儿子张宇来接我。
他帮我收拾东西,搬家。
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我没有再要。
我把它留给了张建国。
不是我大方。
是我嫌它脏。
那里的每一块墙皮,每一条缝隙,都浸透了谎言和欺骗的味道。
我用自己存的五十万,还有张建国还我的一百多万,在离儿子家不远的一个新小区,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
付了全款。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陈秀英。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哭了。
为了这三个字,我等了半辈子。
搬进新家的那天,儿子和儿媳妇都来帮忙。
新家不大,但阳光很好。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买了很多绿植,摆在阳台上。
有吊兰,有绿萝,有长寿花。
我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红皮账本。
但这一次,我记的,不再是开支。
我记下今天买了什么喜欢的菜,记下哪盆花开了,记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
我开始学着跳广场舞,认识了很多新姐妹。
我们一起逛街,一起旅游,一起聊家长里短。
她们都说,我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
我知道,是我的心,活过来了。
后来,我听以前的邻居说。
张建国搬回了老房子。
张丽一开始还去照顾他。
但没过多久,兄妹俩就因为钱的事,大吵了一架。
张丽觉得自己拿出的那一百多万,是替哥哥还债,心里不平衡,想再从张建国那里要回来。
可张建国,已经一无所有了。
据说,张丽走的时候,骂得很难听。
说他是个废物,白养了他这么多年。
从那以后,张丽再也没去过。
张建国一个人住在那个漏水的老房子里,过得潦倒又孤单。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远远地看见了他。
他瘦了很多,背也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手里提着一袋最便宜的青菜,眼神空洞地走着。
他没有看见我。
我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我们,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他选择了他要守护的“责任”,最终也被那“责任”所抛弃。
而我,终于在我人生的后半场,找回了属于我自己的尊严和生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下着雨的下午。
我不是跪在灵堂前承诺养妹妹一辈子的张建国。
我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看着丈夫拿着“AA制协议”向我走来的,二十七岁的陈秀英。
梦里的我,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我摇了摇头。
我对他说:“张建国,我们不合适。”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