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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铁炉子上的不锈钢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了整间屋子。我正低头给儿子喂蒸蛋,母亲的声音从水汽里飘来,轻得像一片柳絮:“素黛要出嫁了。” 我 “嗯” 了一声,手里的勺子没停 —— 村里的姑娘们,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就嫁人了。
可母亲接下来的话,像块冷硬的石子砸进滚水里,惊得我一怔。“可惜了花儿一样的女孩子,给了七十岁的老汉。” 她揭开滚烫的壶盖,往热水壶里灌水,水汽漫上来,模糊了她湿润的脸,“阿娘的心里肯定难受死了,素黛这丫头,命苦啊。”
素黛这个名字,像埋在记忆深处的一粒沙,平时不觉得,一提起,就硌得人心头发涩。小时候,奶奶常带我去她家做客,那时候的素黛就是一副好模样,圆脸盘白里透红,像刚剥壳的鸡蛋,两道眉毛弯弯的,眼尾自然上翘,笑起来时,右边嘴角那颗小虎牙就露出来,添了几分娇俏灵动。十七八岁的年纪,一笑一颦之间已显知性女性的稳重气质。
素黛家,就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另一个巷道里,土坯房围成的院落,墙头上爬着牵牛花。那年素黛的婶婶产后突发腰腿病,躺床上后就再也没能好好站起来。起初还能扶着墙挪两步,后来病情反复,渐渐只能蜷缩着在地上蹲行。那时候家家户户刚够温饱,哪有闲钱常年看病?折腾了几年,药罐子在屋角堆成了小山,素黛婶婶的病却丝毫不见好转,反倒练就了一身蜷缩着身子做家务的‘绝活’,后来竟还拖着病体生儿育女,默默履行着一个母亲的责任。
就在日子过得没什么指望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游医。姓孙,生就一副丑模样,猛一看就会觉得他五官都不周正,七歪八扭,分开看怎么又没歪。他年过半百,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黑黝黝的药箱,说话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素黛的叔叔病急乱投医,经人介绍便匆匆把人请进了家。孙游医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沉吟片刻,才含糊其词地说:“能治。”
从此孙游医就住了下来,每天给素黛婶婶熬中药、扎针灸、热敷。农村妇女常年在地里劳作,腰腿痛是通病,见有人能看病,渐渐就有村民找上门来。孙游医的医术到底怎么样,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每天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西厢房里总飘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素黛闲不住,每天做完家务,就蹲在旁边看孙游医扎针。她聪明,好学,看了没多久就记住了穴位,后来竟能在孙游医的指导下,给婶婶扎针了。再后来,来找孙游医看病的人多了,素黛也能帮着给乡亲们扎针了。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总会啧啧称赞:“素黛那丫头真是聪明,没学几天就能给人看病了。”
孙游医在村里一住便是两三年,素黛婶婶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依旧蜷缩着身子,艰难地挪行,可素黛的针灸手艺却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愈发熟练。直到有一天,据说孙游医和村里一户人家因治病起了冲突,吵得脸红脖子粗,第二天一早就背着药箱走了,再也没回来。
游医的离开,宛如一阵轻风悄然掠过村庄,起初,村里人还会念叨几句,可没过多久,那些闲言碎语便被新的家长里短所淹没。可谁也没想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村里的女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那些闲话,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风势,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飘散开来,其核心内容,无非是素黛与那位已离去的孙游医之间的种种。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放学去了爷爷家,刚跨进爷爷家的院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爷爷奶奶的屋里坐着客人,是素黛的两个哥哥,他们脸上阴沉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起来心事重重。素黛家和爷爷家沾着点远亲,婚丧嫁娶都会走动,平日里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见过这副模样。
奶奶看见我,连忙起身把我往外推:“娃娃家别在这儿掺和,跟你姑姑和小叔回家吃饭去。” 我跟着姑姑往家走,到家就听见姑姑和我母亲低声议论。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像拼图一样,在我心里凑出了大概。
原来,在孙游医离开之前,他曾特意找到素黛的叔叔,郑重其事地提出,要娶素黛为妻。这话一出,素黛的叔叔当场就变了脸色,额上青筋暴起—— 一个来路不明、年近半百的外乡人,竟敢打他还不满十八岁侄女的主意,这简直是荒唐至极。叔叔把孙游医骂了一顿,赶了出去。可谁承想,孙游医走后没多久,素黛家就开始收到他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模糊不清,谁也不知道他躲在哪个角落。
素黛的父母拿着那些信,愁得睡不着觉。他们想回信斥责,却不知道寄往何处;想当作没看见,又怕这事儿闹大。可孙游医像是铁了心,见素黛家没有回应,竟开始给大队部、给清真寺写信。信里的内容不堪入目,他竟声称自己和素黛早已有了感情,还详细描述了素黛身上的私密特征,比如她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痦子。
那些信像炸弹一样,在村里炸开了锅。大队部就把信送到素黛家,让家里人自己处理,都是乡里乡亲的。素黛的两个哥哥就是拿着那游医写给大队部的信,来和爷爷这位长辈商量拿主意的。爷爷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现在说别的都没用,关键是看咱们丫头自己的态度,这事儿到底有几分真。”
可素黛到底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她被父母关在家里,很少出门,偶尔在院子里晾衣服,遇见村里人,也总是低着头,飞快地躲回去。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如今渐渐失去了光彩,嘴角那颗俏皮的小虎牙,也再也没人见过她露出来。
孙游医的事情,后来竟如风中残烛般,无声无息地熄灭了,或许是大队部出面平息了风波,又或许是他自己倦了,不再寄来那些信笺。可那些闲话,那些如影随形、贴在素黛身上的标签,却像顽固的墨渍,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
村里的姑娘们,无论清秀如柳还是平凡如草,都陆续迎来了媒人的脚步,她们风风光光地嫁作人妇,过起了属于自己的温馨小日子。唯有素黛,门前渐渐门可罗雀,那曾经络绎不绝、踏破门槛的媒人,如今再也没出现过。
父母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又无计可施。那些关于“游医”“老医生”的闲话,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素黛与外面的世界生生隔绝开来。她就那样被养在深闺里,从亭亭玉立的少女,渐渐熬成了旁人眼中 “嫁不出去” 的老姑娘。
日子一晃,我也嫁了人,生了孩子,平日里忙着柴米油盐,很少再想起素黛。直到那天母亲提起,我才惊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还没成家。
母亲告诉我,邻村有位退休老教师,老伴前两年去世了,他已经七十多岁,女儿女婿的年纪都比素黛大不少。老教师托了媒人,上门给素黛说媒。起初素黛的父母是不愿意的,哪个父母愿意让女儿嫁给一个能当父亲的人?可素黛自己却点了头,平静地说:“我愿意。”
消息如风般传到村里,愉群翁的女人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沉寂多年的闲话,再度被翻搅起来。“你说当年她和那个野医生,到底有没有那回事?”“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么愿意嫁给那么大年纪的老头?”“肯定是当年的事影响了,嫁不出去才委屈自己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仿佛素黛的选择,正是她们当年闲话的印证。她们兴奋地等着,觉得素黛这朵“出格”的花,迟早还会闹出更离奇的事儿。
可女人们最终还是失望了。素黛安安静静地嫁了过去,同别的姑娘一样,父母为她办了宴席,邀来亲戚朋友为她祝福。婚后的她,依旧沉默寡言,每天操持家务,照顾老教师的饮食起居。没过多久,竟还给老教师生了个女儿。
老教师身体硬朗,一直活到了近一百岁,前几年才安详离世。这些年里,偶尔会有人看到素黛,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染上了霜白,可神情却很平和。她牵着女儿的手,漫步在大街上,遇见熟人,便礼貌地点点头,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既无委屈,也无抱怨。
村里的女人们渐渐不再议论她了,素黛的故事,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被倒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可我每次想起素黛,总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圆脸,弯眉,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还有那双曾经盛满了光的眼睛。
我无从知晓当年她与孙游医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或许真如孙游医信中所写,又或许只是一场凭空捏造的污蔑。可这些,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们这世俗的乡村之中,一旦沾染上男女之事,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受伤的,永远都是女性。
孙游医拍拍屁股,扬长而去,留下的闲言碎语,却将素黛的青春毁于一旦;那些热衷于嚼舌根的村民,用唾沫星子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在其中;而素黛,只能用一生的隐忍与妥协,去偿还一场或许从未存在过的“过错”。她嫁给老教师,或许不是因为爱情,只是想找一个能容身的地方,一个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
愉群翁的风,年复一年地掠过田埂,吹散了许多故事,却吹不散那些深深烙印在女性身上的伤痕。素黛的故事,只是那个年代无数乡村女性的一个缩影。她们像田野里的野草,在流言蜚语的风雨里,艰难地生长,默默地承受,最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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