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滚烫的淋浴头里砸下来,砸在我的头顶,然后沿着脊背的沟壑一路往下。
我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浴室的门被“砰砰”敲响,是妻子肖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涛,你洗好了没?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妈还在外面等着吗?”
妈。
这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用热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麻木。
我关掉水,胡乱擦了擦身子,推开门。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亮着,比平时亮一倍。
新换上的100瓦灯泡,丈母娘说,亮堂,对眼睛好。
她就坐在那亮堂的中央,抱着一个热水袋,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声嘶力竭的家庭剧。
肖梦递给我一套皱巴巴的睡衣,眼神往沙发那边瞟了瞟。
“今晚你先睡沙发。”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看着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晚睡沙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我听不懂,又补充道,“我妈第一次来我们家,总不能让她睡沙发吧?咱们家就两个房间。”
咱们家,两个房间。
一个是我们的卧室,一个是书房。
书房被连夜改成了客房,丈母娘的行李箱还敞开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堆在椅子上。
所以,我就得睡沙发。
这个逻辑听起来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又那么地荒谬。
“为什么是我睡沙发?”我压低声音问,不想让客厅里的丈母娘听见。
“那不然呢?”肖梦反问,眉头皱了起来,“难道让我妈睡?她老人家腰不好,能睡沙发吗?”
“那我也不能睡沙发啊!”我感觉一股火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蹿到了天灵盖,“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男主人怎么了?”肖梦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男主人就不能体谅一下家里人?就一晚上,你至于吗?”
她眼里的鄙夷和不解,像两把锋利的刀子。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就一晚上?”
“对啊,就一晚上,明天我再想想办法。”她敷衍道。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五年、结婚三年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她的脸上写满了“你应该”,写满了“你为什么不能”。
却唯独没有写“你委屈吗”。
丈母娘似乎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她没回头,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那喧闹的、充满了争吵和哭嚎的电视剧,成了我们夫妻对峙的背景音乐。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套睡衣扔回她怀里。
“我不睡。”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听见肖梦在外面骂了一句“”,然后是她安抚丈母-娘的声音。
“妈,没事,他就是工作累了,发神经呢。”
“男人嘛,都这样,不懂事。”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张两米宽的大床,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能想象出外面的场景。
肖梦给丈母娘端茶倒水,削水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着我的坏话。
而我,这个家的“男主人”,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荒不荒谬?
太荒谬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卧室门被推开。
肖梦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睡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
她没有开灯,直接摸黑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我身边。
但我能感觉到,她离我至少有半米远,像是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你今晚到底想怎么样?”她冷冰冰地开口。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我什么都不想怎么样。我只想睡在我自己的床上。”
“那你现在不是睡在床上了吗?”
“是啊。”我点点头,“但代价是,我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今晚得睡沙发。”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肖梦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你让她睡沙发了?”
“不然呢?”她一脸的理直气壮,“总得有个人睡沙发吧?你又不肯,那只能委屈我妈了。”
“肖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你妈!”
“我知道她是我妈!我比你清楚!”她也拔高了音量,眼圈瞬间就红了,“可我有什么办法?这个家就这么大!床就这么两张!你一个大男人,让你睡一晚沙发怎么了?你至于把我们母女俩逼成这样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来给我们添麻烦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欢迎她?”
“我没有!”
“你有!”她歇斯底里地喊,“你就是这么想的!林涛,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孝顺的男人,没想到你这么自私!”
孝顺?自私?
这两个词,从我妻子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形容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三年前,我爸妈拿出毕生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首付,给我买了这套两居室。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结婚的时候,肖梦家说,她们不要彩礼,但有个条件,就是以后她妈养老,我们得管。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觉得,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我爸妈也说,亲家母一个人把肖梦拉扯大不容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理应我们照顾。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照顾”的第一天,就是让我睡沙发。
我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妻子,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自私?”我惨笑一声,“肖梦,你摸着良心说,结婚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对你妈怎么样?”
“你妈每次来,我是不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喜欢什么,我不是二话不说就去买?”
“她上次住院,是不是我请假一个星期,在医院跑前跑后?”
“就连这个房子,当初说好了,是我们的婚房。你妈要来养老,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质问她,也像是在质问我自己。
肖梦不说话了,只是哭。
那种哭,不是伤心,不是愧疚,而是委屈。
她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我懂了。
在她心里,她妈是第一位的。
我,她的丈夫,得排在后面。
为了她妈,我可以被牺牲,被委屈。
而且,我不能有任何怨言。
一旦我表现出不满,我就是自私,就是不孝,就是看错了我。
多么可笑的逻辑。
“行。”我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我去睡沙发。”
肖梦愣住了,拉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我去让你妈回房间睡。”我说,“总不能真让老人家睡沙发,传出去,丢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脸。”
我掰开她的手,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丈母娘靠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电视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妈,您回房间睡吧。”
丈母娘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清醒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卧室,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小林啊,还是你懂事。”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慰。
“梦梦就是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走进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书房,然后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
我走到沙发前,躺了下去。
沙发很软,但很短,我的脚踝以下都悬在外面。
客厅的窗帘很薄,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
我能闻到沙发上残留的,属于丈母娘身上的那种,混杂着药油和老人味的气息。
很刺鼻。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肖梦走了出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你满意了?”她问。
我没有回答。
“把妈折腾起来,让她看我们夫妻吵架,你很有成就是不是?”
“林涛,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就转身回了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像是关上了我心里最后一扇门。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100瓦灯泡。
我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不该那么轻易地相信“天经地义”。
我也不该高估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我睁开眼,脖子和腰都像是要断了一样。
丈母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看见我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气的微笑。
“小林醒啦?昨晚睡得好吗?”
我能怎么回答?
我说我一夜没睡,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我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行。”
“年轻人,就是觉少。”她一边说,一边把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放在餐桌上。
“快吃吧,吃完好上班。”
那碟咸菜,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碗白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这就是我的早饭。
我正准备过去吃,肖梦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已经洗漱完毕,化好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餐桌旁,端起了一碗……加了鸡蛋和肉末的粥。
旁边,还放着一盘金黄色的煎饺。
“妈,您的手艺就是好,比外面卖的强多了。”肖梦对丈母-娘笑得一脸灿烂。
“你喜欢就好。”丈母娘慈爱地看着她,“以后妈天天给你做。”
她们母女俩,一个吃着肉末鸡蛋粥,一个吃着煎饺,其乐融融。
而我,桌前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不,连局外人都不如。
我像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房客,一个不被欢迎的闯入者。
我突然就没了胃口。
我转身回沙发上,拿起我的公文包。
“我去上班了。”
“哎,你的早饭!”丈母娘在后面喊。
“不吃了,没时间。”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家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肖梦的声音。
“别管他,他爱吃不吃,惯的毛病!”
我站在楼道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我和肖梦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我们刚拿到这个房子钥匙的时候拍的。
我跟她说:“老婆,我们有家了。”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林涛,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才三年,就变成这样了。
我去了公司楼下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是个爽朗的中年人,他看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小林,怎么了?没睡好?”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最近加班多。”
我不想把家里的丑事说给外人听。
我觉得丢人。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我试图给肖梦发微信,想跟她好好谈谈。
我写了很长一段话,我说,老婆,我们谈谈吧。妈来养老我没意见,但我们不能这样。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需要尊重我。
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我只发过去四个字:“今晚谈谈。”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稍微松了口气,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下班后,我特意去超市买了菜。
买了肖梦最爱吃的鲈鱼,买了丈母娘喜欢吃的五花肉。
我想,晚上我做顿好的,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开。
我大包小包地回到家。
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味。
丈母娘和肖梦正坐在餐桌旁吃饭。
四菜一汤,很丰盛。
有红烧排骨,有可乐鸡翅,有清炒虾仁,还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中间是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
没有我的位置,也没有我的碗筷。
她们看到我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肖梦淡淡地说。
“嗯。”我把手里的菜放在玄关,“我买了菜,准备做饭。”
“不用了,我们吃过了。”肖梦说。
“那……你们没给我留点吗?”我问。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听起来像个乞讨者。
肖梦还没说话,丈母娘先开口了。
“小林啊,不是我们不给你留。”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
“主要是我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这饭菜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而且,你一个大男人,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不就行了?总不能让我们娘俩饿着肚子等你吧?”
她的语气是那么地和善,那么地通情达理。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
这个家,以后就是她们娘俩的节奏。
我,得适应她们。
“就是。”肖梦附和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顿顿饭都给你准备好?”
我看着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里一片冰凉。
她们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每天都是六点半左右到家,风雨无阻。
她们就是故意的。
她们在用这种方式,宣示她们在这个家的主权。
而我,被排挤在外。
“好。”我点点头,把手里的菜拎进厨房,放进冰箱。
鲈鱼的眼睛还很亮,五花肉的纹理也很漂亮。
可惜,做不成美味了。
我走出厨房,拿起我的包。
“你们慢慢吃。”
“你去哪?”肖梦问。
“出去吃。”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走在小区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不知道该去哪。
这个城市这么大,到处都是灯火。
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我最终还是回了家。
我不能走。
走了,就等于把这个家,拱手让人。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们已经吃完饭,碗筷都堆在水槽里,没洗。
丈母娘在客厅看电视,肖梦在房间里敷面膜。
没有人问我吃了没有。
我默默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水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端着面,坐在餐桌旁。
桌上还残留着她们晚饭的油渍。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面,我把所有的碗都洗了。
洗完碗,我去洗澡。
等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沙发上已经铺好了被子。
是肖梦铺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谈谈吧。”她说。
我走到她面前。
“你想谈什么?”
“林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说,“但是,我妈她一个人不容易,她把我拉扯大,现在她老了,来投靠我,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说让你不管她。”
“那你为什么总是给我脸色看?给我妈脸色看?”她质问道,“不就是让你睡几天沙发吗?有那么委屈吗?”
“我告诉你,林涛,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的态度很坚决。
“我妈住的这段时间,你就睡沙发。等以后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再给你弄个房间。”
换个大点的房子?
用什么换?
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万。
要还房贷,要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的钱,寥寥无几。
换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不过是她画的一个饼。
一个让我无限期睡沙发的借口。
“如果我不呢?”我问。
“不?”她冷笑一声,“林涛,你别忘了,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家的。”
“你说过,会照顾我妈一辈子。”
“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
我看着她,感觉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照顾你妈,就是要我睡沙发?就是要我吃你们剩下的?就是要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还没有一点尊严?”
“林涛!”她尖叫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她是我们家的长辈!”
“长辈?”我笑了,“有把自己女婿当外人的长辈吗?”
“有看着自己女儿欺负丈夫,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的长辈吗?”
“肖梦,你别跟我偷换概念!”
“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想要一点最基本的尊重!”
“一个丈夫,在一个家里,应有的尊重!”
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丈母娘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在听。
肖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尊重?你想要什么尊重?”
“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万出头。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你觉得我容易吗?”
“你觉得委屈,我还觉得委屈呢!”
我愣住了。
她说什么?
这个家,是她撑起来的?
我的工资,一万出头。
她的工资,八千。
房贷每个月六千,是我在还。
水电煤气,日常开销,哪一样不是我在付钱?
她撑起了什么?
撑起了她自己的化妆品和包包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肖梦,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她梗着脖子,“你别以为你还个房贷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你能娶到老婆吗?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都塌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就是这样的。
一个靠着她,才能拥有今天一切的,可怜虫。
我们之间的所有感情,所有过往,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
我说。
“你说得对。”
“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是我,配不上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沙发。
我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听见她“哼”了一声,走回了卧室。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我在想,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把她宠成公主。
我努力工作,承担起家里绝大部分的开销。
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是相爱的。
到头来,在她的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
一个“靠着她”才有今天的人。
多么讽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起来,拿出手机。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租房信息。
我要搬出去。
立刻,马上。
这个所谓的“家”,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找到了一个离公司不远的一居室,价格合适。
我跟房东约了中午看房。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没有惊动她们。
我像往常一样,在她们起床之前,离开了家。
我没有去公司,我请了半天假。
我在外面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然后,我去银行,查了一下我的银行卡余额。
除了还房贷的卡,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万。
这是我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本来打算,等过两年,我们有了孩子,用这笔钱,换一辆好一点的车。
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我把其中十五万,转到了另一张不常用的卡里。
剩下的五万,留作日常开销和房租。
做完这一切,我去了中介公司。
不是租房,是卖房。
我想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掉。
中介的业务员很热情,他告诉我,我那套房子,位置好,户型也不错,现在市场价,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但是,因为房贷还没还清,流程会比较复杂。
我说,没关系,我不急。
我委托他们,帮我挂牌出售。
价格,就按市场价。
“林先生,您这房子,是婚前财产吧?”业务员问。
“是。”
“那卖起来就方便多了,不需要您爱人签字。”
我点点头。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中午,我准时去看了房。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家电齐全。
一个人住,足够了。
我当场就签了合同,付三押一。
房东是个很爽快的大姐,她把钥匙交给我,说:“小伙子,欢迎你。”
我拿着那串崭新的钥匙,心里百感交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家。
我没有立刻搬家。
我还需要回去,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以及,跟她们做个了断。
下午,我回到公司,像个没事人一样,处理工作。
下班的时候,我给肖梦发了条微信。
“我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没有去我租的那个新家。
我回了“我们”的那个家。
我到家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丈母娘和肖梦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水果,有说有笑。
看见我,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不是说加班吗?”肖梦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加完了。”
我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中央。
我看着她们,看着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家。
沙发,电视,餐桌,墙上的婚纱照。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一切又都变了。
“林涛,你又想干什么?”肖梦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
“不干什么。”我说,“我回来,是来拿我东西的。”
“拿东西?”她愣住了,“你要拿什么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电脑,我的……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我说得很平静。
“你什么意思?”她的脸色变了,“林涛,你别给我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我告诉你,没用!”
“我不是玩离家出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要搬走。”
“搬……搬走?”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要搬去哪?你哪有钱租房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完,我不再理她,径直走进卧室。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开始收拾我的衣服。
春夏秋冬,一件一件。
肖梦跟着我冲了进来,想抢我的行李箱。
“林涛!你疯了!你把话说清楚!”
我抓住她的手,用力甩开。
“放手!”
我的力气很大,她被我甩得一个踉跄,撞在了衣柜上。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敢对她动手。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敢推我?”
“我只是让你放手。”我说,“肖梦,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我高攀了你,是我没本事,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现在主动退出,成全你们母女,不好吗?”
我把我的衣服,一件不剩地塞进行李箱。
然后是我的书,我的电脑,我的剃须刀,我的牙刷。
所有带着我印记的东西。
丈母娘也闻声赶了过来,她堵在卧室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好你个林涛!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把我接来,你就要走?”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下马威?”
“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
“妈,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这个家,不是您的。”
“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要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她们母女之间炸开。
丈母-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肖梦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说,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了。”
“按照流程,你们最多,还能在这里住三个月。”
“三个月后,请你们,搬出去。”
我说完,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当然,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搬。”
“毕竟,睡沙发的滋味,不好受。”
我拎着行李箱,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们像两座石雕,一动不动。
我走到玄关,换上我的鞋。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把属于这个家的钥匙。
我把它放在鞋柜上。
“这个,我也不需要了。”
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肖梦歇斯底里的尖叫。
“林涛!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刺耳的哭喊。
我看着电梯里倒映出的自己,拎着一个行李箱,像个丧家之犬。
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离开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去找回,本该属于我的尊严。
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一个人的生活,简单,却平静。
我关了手机,谁的电话也不想接。
我知道,肖梦和她妈,肯定会疯了一样找我。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需要时间,好好地理一理这三年的婚姻。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公司的同事,没人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我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上来。
中午,我正在吃饭,公司前台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哥,楼下有位女士找你,她说她是你太太。”
我沉默了片刻。
“跟她说,我不在。”
“可是……她好像很激动,说要是一定要见到你。”
“那就让保安请她出去。”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饭。
我知道,这很绝情。
但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我不想再看到她。
至少,现在不想。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了静音,没有理会。
下午,中介给我打来电话。
“林先生,您爱人刚刚来我们店里了。”
“她说,您那套房子,她不同意卖。”
“她说,那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冷笑一声。
“你告诉她,让她去法院告我。”
“顺便告诉她,如果她再骚扰你们,我会报警。”
“好的,林先生,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感觉一阵疲惫。
我没想到,肖梦会这么快就找到中介公司。
她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她还是觉得,能拿捏我。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我怕她守在那里。
我在公司加了一会儿班,然后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去。
刚到楼下,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肖梦。
她就站在单元门口,来回地踱步。
看样子,是等了很久了。
我躲在暗处,没有出去。
我看到她不停地看手机,打电话。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不安。
这副模样,我有多久没见过了?
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为我晚归而担心。
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急得掉眼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在暗处站了很久,直到她失望地离开。
我才悄悄地上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
她每天都会来我的公司楼下,或者出租屋楼下等我。
我每天都像做贼一样,躲着她。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之间的问题,总要解决。
一个星期后,我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喂?”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林涛……你终于肯联系我了。”她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担心我?
我笑了。
“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把房子卖了,你和你妈没地方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能,见一面吗?”她问,语气近乎哀求。
“可以。”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
第二天,我准时赴约。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
几天不见,她憔ें憔悴了很多。
“林涛……”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吧。”我喝了一口面前的白水,“我今天下午,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能不离婚吗?”
“房子,我不卖了,行不行?”
“我让我妈回去,我让她回老家,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过,好不好?”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我才开口。
“肖梦,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仅仅是房子的问题,或者你妈的问题吗?”
她愣住了。
“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随意丢弃的附属品。”
“高兴的时候,你是我的好丈夫。不高兴的时候,你连一个路人都不如。”
“你的那句‘死皮赖脸’,彻底让我清醒了。”
“肖梦,我们回不去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不……不是的……林涛,那都是气话,你别当真……”她哭着说,“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爱?
也许吧。
但那份爱,太沉重,太自私。
我承受不起。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让我睡沙发,不会让我吃剩饭,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我们离婚吧。”我说,“这是对我们两个都好的结果。”
“房子我会卖掉,卖掉的钱,除去贷款和当初我爸妈付的首付,剩下的,我们可以平分。”
“这也算是我,给你最后的补偿。”
“不!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林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一定会改!”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她的手。
“肖梦,没意义了。”
“我已经,不爱你了。”
说完,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你。”
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她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但那又与我何干呢?
从我睡在沙发的那个晚上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我请了律师,走了法律程序。
肖梦一开始不肯签字,想拖着。
但当她收到法院传票,知道房子真的要被依法拍卖的时候,她妥协了。
我们最终,还是离婚了。
房子卖了三百万。
还掉剩下的贷款,和我爸妈的首付,还剩下大概一百八十万。
我分了她九十万。
很多人说我傻,说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一分钱都不用给她。
但我想,毕竟夫妻一场。
好聚好散吧。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她约我见了最后一面。
还是在那家咖啡馆。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
“我妈,回老家了。”她说。
“嗯。”
“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也要走了。”她说,“离开这个城市。”
“去哪?”
“不知道。”她苦笑一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这九十万,我不能要。”她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钱。”
我没有收。
“拿着吧。”我说,“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以后,好好生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涛,你……还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
“不恨了。”
“只是觉得,可惜。”
说完,我站起身。
“保重。”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对我笑了笑,说:“你也是。”
我离开了咖啡馆,走在阳光下。
我觉得,自己也像获得了新生。
这段失败的婚姻,对我来说,是一次惨痛的教训。
它让我明白,婚姻不是扶贫,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是两个人的相互尊重,相互扶持。
任何不对等的关系,最终,都会走向毁灭。
后来的我,用卖房的钱,重新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一点的房子。
我把爸妈接了过来。
他们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儿子,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这一次,我会更懂得,如何爱自己,如何保护自己。
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去睡沙发了。
因为我知道,当一个女人,心安理得地让你睡在沙发上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不爱你了。
而你,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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