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脑”：以控制人脑思维为核心的“认知战”是如何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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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随着人工智能与脑科学的飞速发展，战争形态正经历根本性演变。传统的物理域和信息域对抗，正在向更为隐秘和关键的认知域延伸。本文摘编自李元龙所著《战争与工业：世界格局是如何被塑造的》一书，通过剖析美国等国家的军事科技项目，揭示了以影响、干扰甚至控制人脑思维为核心的“认知战”的兴起过程。 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美国国防部的警觉战士赋能项目

人工智能与“心智理论”揭开认知战序幕

2025年初，美国国防部公开一项代号为“心智理论”的人工智能项目，其核心在于将先进算法与军事情报人员的专业知识结合起来，预测作战对手的行动意图，引导相关人员开展认知域对抗。在战略层面，“心智理论”主要针对国家行为体，着眼点放到外交、经济、科技等方面的信息整合上，尤其侧重于模拟战略对手高层领导者的心理素质、决策习惯等，并评估不同应对策略的效果。在战役和战术层面，“心智理论”着重分析作战对手指挥官的性格、指挥习惯、成长履历及部队训练情况等方面的数据，以此来确定未来的行动方式。“心智理论”与以往的战争推演软件的明显不同之处，是其重心转移到所谓的“认知战”领域。

与“心智理论”同时公开的美军其他人工智能项目，如美国国防情报局的“情报自动生产平台”项目、网络空间司令部的“网络安防与信息智能维护”项目，空军的“人工智能欺骗与认知干扰”项目等，均依托成熟的商业人工智能技术展开，Open AI、安杜里尔、帕兰蒂尔等高科技公司参与其中。美军的重点，是打造基于人工智能的新域作战平台，构建从信息获取、分析、预测、虚假信息制造到“对抗性”决策的认知域智能化军事行动链路。美军推动“心智理论”及其配套项目的努力，印证了外界的预测——人工智能技术或早或晚会给认知战加添动力。

今后的认知战威力，将来源于大规模AI技术的使用和全球性网民的数据基础。借此，认知战实施全球性、分门别类的定向精准释能才有了现实性。凭借强大的情报能力和主流媒体的配合引导，认知战能够瞄准目标对象，按照基于大数据的用户精准画像推送内容，并且可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中，不断地实现信息反馈、人机互动、战法迭代和对抗升级，持续强化认知压迫，抑制不同意见和观点，取得有利的民意声势。有分析称，美国国防部长期和推特、脸书等社交网站秘密合作，制造舆论，操作白名单，篡改、盗用账号，扶植意见领袖，训练社交机器人……种种方式不一而足，矛头直指社交媒体的制域权。

认知战是一场心理角力，其突击的高地是公众心智。无论是控制信息、引导舆论还是建立公众形象，所有的一切都盯向一点——操纵公众的情感、态度，让公众成为战争一方的“主观同盟军”。因此，瞄准大脑，最为形象地界定了认知战的核心。人类大脑是认知行为的源头，改变了认知方式和思维模式，行为举止的改变便水到渠成。“控脑”将战争观念推到一个全新的转折点上。

“控脑”：从科学概念到军事技术

“控脑”意味着人脑思维意识的自主化会遭遇挑战。“控脑”利用各种技术手段直接对作战对象的大脑活动进行干扰甚至控制，在不知不觉或出其不意中达到“制脑”的目的。尽管人的判断、决策被客观环境所制约，“洗脑”现象从古至今一直存在，但如今对敌的“控脑”技术，则是在充分了解大脑结构、运行机制的基础上，用更高明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左右目标个体和群体的思维。

不同于传统的作战武器，控脑武器着眼于“意识杀伤”，直接干扰或控纵敌军的大脑，使其发生心理损伤、产生意识混乱甚至出现幻觉，导致战斗力显著削减甚至“归零”。意识干预武器、幻视武器、幻听武器等不再停留于想象中，正在走入现实。国外还提出以“脑控”为基础的“脑皮层战”概念，目标是在不破坏敌方组织的情况下，通过干预、调整敌方指挥人员的意识、意志和理解力，来左右敌方的军事行动，真正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随着脑科学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演进，神经科学和神经科技的直接武器化早就进入一些国家的视野。2012年英国皇家学会发布的《神经科学：冲突与安全》报告认为，认知神经科学（含脑科学）具有武器化应用的潜力，可以研制出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主要是大脑）的新型武器。美国国防部《2013-2017年国防科技发展计划》则提出，认知神经科学（含脑科学）的颠覆性应用前景是实施思维干扰与控制的神经生物战。

“控脑”将出奇制胜推向新阶段。继制海权、制空权、制信息权之后，一个新的概念——“制脑权”横空出世，并引发军事理论的新变革。美军已把脑科学技术列为未来“改变战争规则、创造战争规则”的颠覆性技术之一。

早在2009年，美国陆军支持的一份研究报告就明确指出，脑与认知科学的发展，将为传统军事领域提供全新的认知和方向，应开辟包括脑机接口、军人精神状态标志物发现及军事认知增强技术等在内的新兴军事领域。2013年4月，美国宣布启动“脑计划”。翌年6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发布“脑计划”路线图，确定了重点资助的9个大脑研究领域：统计大脑细胞类型，建立大脑结构图，开发大规模神经网络记录技术，开发操作神经回路的工具，了解神经细胞与个体行为之间的联系，整合神经科学实验与理论、模型、统计学等，描述人类大脑成像技术的机制，为科学研究建立收集人类数据的机制，知识传播与培训。2014年8月，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宣布，将资助36项脑科学相关项目，涉及实时全脑成像、新的神经网络理论以及下一代光遗传学技术等。近年来，美国国防部先期研究计划局（DAPAR）启动了数十项旨在提高对大脑动态和机制的了解、推进相关技术应用的项目，包括可靠神经接口技术项目、革命性假肢、恢复编码存储器集成神经装置、重组和加速伤势恢复项目、将模拟大脑用于复杂信号处理和数据分析项目等。近年来，美军还投入大量资源，研究以超声、激光、电、磁等方式对大脑特定区域加以刺激，提升人脑机能，保持军事行动高效的可行性。围绕“控脑”，DARPA展开相应领域的攻关，用计算机模拟脑电波并通过发射特殊频率的无线电波控制人的思维和神经活动，以达到催眠和造成意识混乱的效果。

每个人的脑电波都有特定的、唯一的特征码，如同手指指纹和眼睛的虹膜指纹。控脑技术的工作原理就是用特殊手段采集人脑电波的特征码，经过解码，从脑电波信号中分离出视觉、听觉、语言、情感等各种神经活动信号，并用电脑记录下来。其后根据脑电波特征码，在电脑上进行编码，借助特定方式将信息直接写入大脑，实现通过控制脑电波控制人脑的目的。

控脑技术可以提升改进脑工作的效率，提高人体的行动能力。但同时，它也会被当作武器，干扰脑电波，改变特定对象的行为。美军配备的一种电磁武器可以刺激大脑释放某种化学物质，改变大脑突触的连接和功能，被命中的士兵会伴有一系列的身体不适。在索马里，美国曾利用“幻觉”武器令敌方士兵生发幻觉和恐惧而投降。控脑技术还可采取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的方式来干扰目标意识。2002年的莫斯科大剧院人质事件中，俄特种部队使用了气溶胶形态的芬太尼攻击对方，同时服用逆转药物和预防药物保护自己。2017年3月，俄罗斯向外界展示了一款名为“僵尸枪”的精神电子武器。它可将特制的电磁波、声波等发射到目标区域，干扰人的中枢神经、影响人的情绪、控制人的行动，目标人群在其作用下会受控于他人。有人预言，控脑技术的发展将打造出人脑黑客，用意念操控敌方，未来战场将上演字面意义上的意识决胜场景。

神经生物战：新型作战形式浮现

以“控脑”为目的，神经生物战身影愈益彰显。这种作战形式依靠不同的技术方法高强度刺激敌方战士的大脑，使其意识模糊混乱、出现幻觉，迫使敌方做出与自身利益相背离的行动，如自主放弃抵抗、自杀等等。神经生物战的本质是实现对大脑的强制干预与控制，其主要表现为以心理干预为作战武器，以信息传输为执行载体，强行干预敌人士兵的大脑。它的手段主要包括非致命性及致命性脑控武器、神经生物药剂等，即“软性”神经武器和“硬性”神经武器。软性神经武器主要涉及经济杠杆和心理战，藉此操控情绪和思想，影响个体或群体的决策行为。硬性神经武器指药物、生物制剂和高科技设备，可以直接作用于大脑，干扰其功能，改变人的意识、认知和行为。随着神经技术的进步，硬性神经武器的形式也在不断扩展，变得更加复杂和具有破坏性。其中，非致命性脑控武器因具备隐秘特征、只造成短期心理损伤等特点，将是未来神经生物战的核心关注点。低频催眠武器、意识干预武器等便属于这一类别。

神经武器的效力也借助大数据的应用而显著增强。海量生理、心理和行为数据的收集和分析，使神经武器可以更加精准地定位目标，评估个体的心理状态，预测和操控个体行为。相关技术的发展，预示着神经武器可在无需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对个体或群体的行为产生深刻影响，改变其决策和行动。从这一点来看，技术进步固然给战争和情报行动提供了强大支持，但也加剧了对人类社会的潜在威胁。

科技的快速发展还将推动针对中枢神经系统，影响情感、记忆、行为的新型特异性药物的研发及军事应用，特别是纳米技术能够帮助研制装载不同药物的单一输送系统，使其可轻易地破坏血脑屏障迅速产生失能甚至致死效果。未来，药丸有可能会取代弹丸。2008年，美国国防情报局发布报告，称美军需要加大神经科学方面的资金投入，“使敌人服从我们的命令”。美军正贯彻“神经战”作战理念，研究如何利用各种作用于人体神经的技术手段来增强美军的表现、降低敌军的战斗力，乃至直接攻破敌国领导人或其民众的心理防线，使其放弃抵抗。其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研究分为两类：第一类的目标是增强自身战斗力，涉及提高军人认知与作业能力、预防与治疗军人的神经与精神系统伤病、实现武器装备的认知驱动等；第二类的目标为有效杀伤敌人，重点开发镇静剂、神经失能剂等非致命武器。据透露，DARPA直接或间接资助了美国约一半的侵入性神经接口技术公司。2023年DARPA神经技术工作报告的相关内容显示，之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DARPA启动了至少40个神经技术相关项目。

美国的神经战技术装备主要有生物技术与化学神经剂、神经系统干扰装备、脑机接口（BMI）技术装备等。生物技术与化学神经剂直接施用于人体神经系统，可引发特定的生理或心理反应，既有传统的化学战剂，也来源于更为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神经系统干扰装备能够精确地识别和定位大脑中的特定神经网络，以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声波等非侵入式手段干扰或控制敌方人员的神经系统，影响其认知和决策能力。

脑机接口装备将人脑直接与外部设备或系统连接，不仅可以用于增强己方士兵的作战能力，也可以凭借植入或外部控制的方式，干扰或掌控敌方人员。脑机接口技术有助于实现对敌方情报的快速获取和分析。情报人员还可通过植入脑机接口混入目标人群捕获关键信息，并实时转换为社交网络帖子，强化煽动性，并且经由社交网络的反馈互动不断放大敌方的焦虑情绪。借助与后台生成式AI的协同，它还能够针对性地制造虚假信息，进一步干扰敌方的战略部署。掌握先进脑机接口技术及相关网络攻击技术的一方，不仅可有效压制敌国军队，使其精神涣散，造成投降主义情绪弥漫，而且能消磨敌国民众的反抗心理。DARPA已启动多项脑机接口计划。2024年6月17日，DARPA生物科技办公室（BTO）举办了一次提案人日会议，向工业界和科学界征求关于警觉战士赋能（Alert WAR fighter Enablement，AWARE）项目的一般想法。于2024年5月下旬宣布的AWARE项目希望开发一种由近红外光（NIR）激活的光控兴奋剂，以增强警觉性，同时避免与传统兴奋剂相关的副作用。

2018年10月，美国陆军协会陆战研究所出台报告《影响力机器——让自动化信息作战成为战略制胜机制》。报告声称，在人工智能辅助下，“影响力机器”浮出水面，它利用算法生成内容，依托机器学习分析情感和筛选偏见，锁定那些心理最易受到干扰的目标受众，快速密集地射出定制的“精神弹药”，达成左右其心理、操纵其认知的效果。报告认为，“影响力机器”投身信息作战，产生的效应将呈指数级增长，其战略层面上的影响力远胜于人工智能技术在其他领域的应用。

攻心威慑的思想主导下，新型战争综合了传统战场面对面的热战较量和网络媒体、政治外交、宗教法律、社会心理等层面的立体式“控脑”博弈，有了更多小代价、低痕迹、高效益特点。追求攻心夺志，很大程度上规避了传统战争无从摆脱的附带毁伤风险，而攫取的利益不论就覆盖范围还是延续时效而言都远远超过前者。

《战争与工业：世界格局是如何被塑造的》，李元龙/著，新时代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来源：李元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