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内蒙纪行

桑原骘藏（1871-1931），日本学者，日本东洋史学创始人之一，擅长中国文化史、法制史、东西交通史研究。

1898年，桑原骘藏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院文学研究科，考取了该校大学院（“大学院”即中国的“研究生院”），师从那珂通世，专门研究东洋史。

桑原骘藏（1871-1931）

1906年11月，受文部省派遣，桑原得到赴晚清中国留学的机会，学习进修之余，他游历洛阳、长安古都，及山东、河南、蒙古、江南等地。在途中他以日记形式作了详细的考察报告邮寄给文部省，这些考察报告在桑原骘藏逝世之后由森鹿三等弟子进行整理，加上桑原骘藏游历期间的另外两篇短文《观耕台》和《寄自南京》，1942年由弘文堂书房出版，即《考史游记》。

这部游记详细记述了他所探访的河南、陕西、山西、内蒙古等地的一些重要城区的主要史迹，包括古建筑、陵墓、碑碣等，记录下了所经之地的山川景物、风土物产及政治、经济、交通、文化等社会状况，而且配有大量的珍贵图片，是一部文献价值极高的访古考史游记，一直被日本学界视为游记中的典范之作。

1909年，桑原骘藏结束了为期两年的留学生涯，回国就任刚成立不久的京都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的东洋史第二主讲教授，负责东西交通史和风俗史的教学与研究。当时内藤湖南担任第一主讲教授，桑原和内藤几乎成了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的代名词。

1910年，桑原骘藏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其后一直在京都大学工作，直到1930年退休。1926 年，桑原骘藏因其《宋末提举市舶西域人蒲寿庚的事迹》而获得日本学士院奖。1931年5月24日，桑原骘藏因肺病在京都塔之段町的家中去世，享年61岁。

东蒙古旅行路线图，引自中华书局版《考史游记》

桑原在中国修学的两年间，有过四次考察旅行。第一次为洛阳、长安之旅。第二次为河北、山东、河南之旅。

第三次是内蒙古东部之行。出发时间为1908年7月16日，返回时间是8月28日，大致一个半月。主要路线为北京－古北口－承德－平泉－黑城－赤峰－巴林石桥－波罗和屯－巴林王府－经棚－应昌城址－多伦诺尔，后从张家口经宣化、怀来、八达岭返回北京。同行者是时任北京实习馆教习的矢野仁一，去路另有日华洋行行主三岛海云等同行。考察结束后，形成《东蒙古旅行报告书》呈交给文部省，亦即《考史游记》中的《东蒙古纪行》。

本篇以桑原骘藏这次旅行中拍摄的照片为线索，来看这位日本学者镜头下的晚清中国。文中图片除标注外皆来自于《华北交通写真》，全套图片共293张，全部刊发完毕。

北京东直门。1908年7月16日，桑原一行四人从东直门赁马车出发，骑马者为矢野仁一和三岛海云，桑原骘藏和三泽氏坐马车。

三岛海云，日本著名实业家。1902年来华，次年于北京设立日华洋行，1904年末于蒙古经营牧场，1915年回国。为实现蒙古乳酸菌食品的日本国产化而于1917年设立“拉库特”公司，1948年改名为可尔必思食品工业公司。

孙河渡船。孙河即沙河，其下游与潮白河相汇为北运河，经通州、天津入海。

隔潮河望对岸古北口。潮河发源于承德府丰宁县境内，经古北口之西，向南流经密云县东南，与来自独石口方面的白河相汇，成潮白河，又成北运河，经天津入海。

古北口南关。古北口地处辽之上京、金之中京、元之上都与燕京的孔道，背依盘龙山，临潮河，独占形胜。

至三叉沟途中。桑原一行行进路线是从古北口往承德，即清时皇帝们的热河行幸路线，就是现在的京承线。

双塔山。《承德府志》载：双塔山在县(滦平)治北八里，大小峰矗立百余丈，如窣堵波，高下相亚。其一峰中间三孔，表里通明。

广仁岭之巅。岭上有碑，刻乾隆手书“过广仁岭作”诗。

广仁岭松林。从广仁岭已经能看到承德。

热河大庙概观。

伊犁寺。原名安远寺，清高宗平定准尔部后，将其归附民众迁移至此，乾隆二十九年诏救修建安远庙，其结构完全仿照伊犁的固尔扎庙，此即现在的伊犁寺。

札什伦布寺。札什伦布寺一名须弥福寿庙，又称行宫庙，系乾隆四十五年敕建。

布达拉庙。此庙又称普陀宗乘庙，系乾隆三十六年为纪念皇太后八旬万寿之圣节所建，其结构样式一如西藏的布达拉宫。

月色江声。月色江声在避暑山庄水心榭之北，为一椭圆形岛屿，建于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临湖三间门殿，康熙帝题额为"月色江声"。

当时外国人要参观避暑山庄，要由外务部向热河都统发出照会。桑原等人当时是由接待他们的热河电报局长兼交涉局长帮助联系才得以进入游览。

金山亭。松林掩映之中为上帝阁。合影中站在最后的是桑原。

永祐寺舍利塔。永佑寺，乾隆十六年所建。其地临近山庄东北隅，与万树园相连。寺后有舍利塔，高九层。

万树园。建于乾隆初年，因绿草如茵，古木蓊郁而得名。乾隆、嘉庆之际，皇帝每年行围秋猎结束之后，会同蒙古王公赐宴于此。

烟雨楼。在避暑山庄如意洲之北的青莲岛上，乾隆四十五年(1780)仿浙江嘉兴南湖之烟雨楼而建。

老哈河（茶棚附近）。7月23日桑原和矢野两人与日华洋行两人分别，去往赤峰。老哈河发源于喀喇沁右翼的永安山，为漠南之大川，又名土河或涂河，蒙古名叫老哈穆楞或者老花母林。

黑城东壁。黑城，即明代所建的大宁新城。明洪武二十年，冯胜、蓝玉等奉命出塞，击溃元残军余众遂设置大宁、宽河、会州、富峪四城，驻兵大宁以守卫之。

黑城月城遗址。

黑城内景。黑城内外已经是一片田野。

远眺大名城。大名城即辽之中京大定府，本为奚王牙帐之所在地。辽统和二十五年，圣宗看中此地并建都，设宫殿、楼阁、府库，招汉人充实城内，遂成为辽之首都。待辽亡代之为金后，大定府仍然作为中京或北京，居五京之一。元代于此地设大宁路，此后其地位渐轻，及至明代于黑利河畔新建大宁城，大宁故城遂成废墟，今称其为大名城。大名之称，起源于何时不详。

大名城外城。

大名城大塔。如今称为大明塔，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辽塔里的最典型代表作，仅次于陕西泾阳的崇文塔和河北定县的料敌塔，为全国第三高塔，体积则全国第一。

大名城大塔。

大名城内城东墙。

大名城东门。

大名城东南隅。下方河流即是老哈河。

大名城南门。

大名城西南面。《承德府志》引《热河志》曰：今其城(大宁城)在喀喇沁札萨克公镇界老河之北，蒙古名察罕苏巴尔汉，城高丈余，周二十里，东西二门，南北四门。城中街道、仓库、楼阁，依稀可辨。城内有浮图二，一在城东隅，十三级，一在旧仓旁。城外西南隅有浮图一。

四合店内部。桑原和矢野离开大名城往赤峰，在白塔寺一家客栈休息。

一路向北，7月29日，两人到达赤峰。赤峰通称为哈达，正确的说法是乌兰哈达，即蒙古语赤峰之意。其东北五里有红山，山石呈赤色，故称红山，而且地名也源于此。乾隆三十九年于此地设置乌兰哈达厅，乾隆四十三年改设赤峰县，为东蒙古地区第一大都会。当时居民约三万人，街衢广阔，商贾群集。

在赤峰，两人与正好在赤峰的鸟居龙藏夫妇相遇，还有先行抵达的三岛海云相会。

鸟居夫妇与女儿，于1907年前往内蒙古地区实施田野调查前夕

鸟居龙藏（1870-1953），考古学家、文化人类学者。先后历任前东京帝国大学副教授，国学院大学、上智大学教授，东方文化学院研究员等。曾多次深入到内蒙古和东北等地进行考古调查。著有《从人类学上来看的西南中国》《有史以前的日本》、《满蒙探査》《辽之文化图谱》等。桑原于蒙古邂逅鸟居夫妇，正值其夫人执教于喀喇沁王府女学堂，鸟居作为王府教育顾问、男子学堂教习之时。

东蒙古地图（来自鸟居君子）

锡伯河。锡伯河发源于平泉州的察罕陀罗海山，东流至赤峰县北与英金河相汇。

土城子。在赤峰西约八里处，当属红山文化遗址之一。合影中左侧为桑原，右边两人应该为鸟居龙藏和他的妻子鸟居君子。

英金河。赤峰北门外即英金河。英金河发源于围场内的都呼袋山，东流至赤峰北，汇入锡伯河，其后又与老哈河相汇，最后注入潢河，也是蒙古的一大川，或曰古之饶乐水。魏晋时期，鲜卑居于饶乐水上。

干沟子附近的牧畜。7月31日，桑原两人离开赤峰北上。

元代张氏茔地。茔地在翁牛特旗国公府村北二里处山脚下，又称元代蒙古弘吉刺部王傅张氏家族墓地，葬有元代蓟国公张应瑞及两代先人和后人。

张氏先茔之碑。碑为元元统三年所立，篆额上题“大元敕赐荣禄大夫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蓟国公张氏先茔之碑”，刻楷书汉字，碑阴镌畏吾儿（回纥）文字，题篆刻八思巴蒙古字。碑文的丹书者是元代著名的大书法家，西域人康里巙巙，这是他传世字数最多的正楷作品。

张氏碑前仆倒的石人石兽。

白银沟川涨水。过乌丹城后路遇白银沟川涨水。

巴林石桥（南）。潢河又称黄河，蒙古名叫西喇木伦，发源于克什克腾，东流并入老哈河，实为辽河之源，故又称其为西辽河。隋唐时期，奚在其南部以老哈河为根据地，契丹以潢水两岸为根据地。

巴林石桥（南北）。石桥分南北两桥，正当中京大定与上京临潢二府的孔道，为南北使者必经之地，在辽代就已著名。

哈拉毛图部落。渡过潢河，进入真正意义上蒙古部落地区。

羌谢罗家。当时，桑原一行借宿哈拉毛图第一大富豪羌谢罗家，家中拥有三百只羊，一百头牛和若干匹马。桑原等人所住为半汉半蒙式的居室，即窝庐形土屋。

羌谢罗家。右二为桑原，右三应为主人羌谢罗。

坦戈敦格包。桑原一行在去往辽上京遗址途中休憩。

坦戈敦格包内部。

无头塔。8月7日，桑原一行到达波罗和屯古城探访。塔在波罗和屯偏西北约一里。

观音立像。距南门东北三百五十步有石人像，面部和下身损毁严重，桑原认为是观音像。

临潢府为辽神册三年太祖阿保机所创建，虽说辽初曾为首都，但地处偏远，而且辽末金初与大定府之繁荣相反，这里早已趋于衰落。但此波罗城址是否古之临潢仍有疑问。

枭首。从上京遗址向西北行，从经棚到鱼泡子，匪盗猖獗，官兵剿匪，枭首示众。

大王庙。此处喇嘛庙在达里诺尔湖以北。

鱼泡子。即达里诺尔湖的俗称。

毫赖河与应昌城外的白塔。沿鱼泡子南岸西行，过毫赖河，是为应昌故城。

应昌城南面。元代的应昌路，元至元七年鲁国长公主囊家真(元世祖忽必烈之女)之驸马斡罗真征得世祖许可而建，因此汉人至今仍称其为鲁王城，斡罗真是弘吉剌部首领，此处为其部世居之地。

此地在元末明初时期为一大重要历史舞台，元顺帝弃燕京奔走塞外时，首先去往上都，接着便进入应昌，并于明洪武三年罹病死于此地。明将李文忠于应昌攻打其余众，迫使顺帝嗣子照宗爱猷识里达腊败走，逃奔和林，李遂生擒其子买的里八刺以及后妃诸王官属数百人。悠悠五百年，元、明、清三代兴亡更迭，唯有捕鱼儿湖之水，万古犹新，不关人间盛衰之事。

应昌城内散乱的础基。

应昌路新建儒学记碑。

白塔子。塔在应昌城西，创建年代不详。

考.塔尔巴的毡帐。桑原一行考察过应昌后，往南向多伦诺尔行进，中间借宿蒙古人毡帐。

上都河附近的马群。上都河，现在的地名称为闪电河，应是上都河讹音。

多伦旧庙。8月18日，桑原等人抵达多伦诺尔，即现在锡林郭勒盟多伦县。旧庙为汇宗寺。

多伦旧庙大殿。清康熙三十年（1691），康熙帝在多伦淖尔会见内外蒙古各部、旗王公、台吉，史称"多伦会盟"，并应蒙古王公所请，答应"愿建寺以彰盛典"，开始建成汇宗寺。

多伦新庙。即多伦善因寺。雍正五年（1727），雍正帝下令在多伦建庙，雍正九年寺庙建成后，雍正皇帝将此寺赐送给章嘉国师若比多吉。

多伦新庙大殿。新庙与旧庙大殿极为宏伟，可惜早已不存。

上都东南城壁。上都，原称开平，为蒙古宪宗六年命刘秉忠所营筑，地当桓州之东，南有滦水，北有龙冈。元世祖忽必烈实则于此城即皇帝之位，随后以开平为上都。此后上都开平与大都燕京一并成为都会，当时称为两都。每年六、七、八三个月，元主常于上都避暑，并成定例。

上都北城壁。上都在元朝整整一代，极其繁荣昌盛，但顺帝至正十八年关铎陷上都，焚毁宫阙。明洪武二年，明将常遇春攻陷开平，明初于此地设置开平卫，一度成为北边之重镇，宣德五年以馈饷艰远之故废弃之。此后开平故城遂成废墟。

上都西北角。

上都西南城壁。

上都西门。

上都内城南门。

蒙古人家外堆积的牲畜粪便。离开上都遗址后，桑原一行向西南行进，途中在蒙古人毡帐中休息，外面堆积大量牛粪等。自古以来，牛粪和其它五畜的粪便是游牧民族生产中的肥料和燃料。

放养的骆驼。

蒙古人诺浩赛家毡帐。桑原站在毡帐外。

蒙古人拉达纳巴扎尔.达尔博家毡帐。帐外应为主人一家。

蒙古人拉达纳巴扎尔.达尔博家毡帐内。主人一家对桑原一行招待热情，拍照留念。

张家口。8月20日，桑原一行离开上都，向西南行，8月24日到达张家口。

土木堡。从张家口经宣化往北京方向，途经土木堡。

1908年8月28日，桑原和矢野从居庸关乘火车抵达北京西直门车站，历经一个半月的旅行结束。

桑原骘藏和矢野仁一

桑原骘藏和矢野仁一的这次东蒙古之行，从北京出发，途经冀北、热河、察北、察南地区，纵横几千里，在当地的条件下，旅行异常艰苦，可称为极为难得的实地考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