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声
我爸闻临渊,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
这份老实,搁在家里是福气,搁在外面,尤其是在他那两位哥哥面前,就成了受气的命。
我结婚的日子定下来后,我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酒店看场地,而是给他大哥,也就是我大伯闻承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在客厅打的,我妈在厨房择菜,我在自己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今安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六。”
我爸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喜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伯那标志性的,像是含着一口热油的腔调。
“定了啊?行,知道了。”
“酒店在市里那个凯悦,到时候我提前把地址发给您。”
“凯悦?哦,那地方还行吧,就是小了点。”
我爸没接话,我知道他又在尴尬地搓手。
果然,大伯紧接着说:“行了,我知道了,你这当爹的也算完成任务了。”
“哎,是,是。”
“放心吧,今安是我亲侄女,她结婚,我这当大伯的还能亏待了她?”
“那肯定,大哥你办事我放心。”我爸的语气越发谦卑。
“这样吧,”大伯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确保方圆五米都能听见,“别的不说,红包,我给你闺女包个五万的!”
“啥?”我爸的声音都变调了,“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多什么多!”大伯在那头嚷嚷,“我闻承川的侄女结婚,五万块钱算什么?就这么定了!你别跟我犟,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大哥!”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我爸举着手机,在客厅站了足足一分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爸,你听他吹。”
我爸看了我一眼,脸上是那种混杂着无奈、尴尬和一丝隐秘期盼的复杂表情。
“你大伯……他就是好个面子。”
“他那是好面子吗?他那是爱吹牛。”我不客气地说。
我大伯闻承川,早些年跟着人搞装修,包了几个小工程,赚了点钱。
从此,我们整个闻家的天,就仿佛被他一个人踩在了脚下。
皮鞋永远锃亮,头发抹得像钢盔,说话嗓门大,饭桌上最爱指点江山,口头禅是“这点小钱算什么”。
可我们都知道,他那点钱,撑死也就是个小康。
买了个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贷款还得还二十年。
车是辆二十多万的国产SUV,愣是吹成了“跟朋友那辆卡宴换着开”。
至于那五万块的红包,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一脸愁容。
“他爸,你大哥真说给五万?”
“说了。”我爸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我的天,他这是要干啥呀?”我妈急了,“咱们到时候怎么回礼?他家孩子上大学,咱们就随了两千,这……”
这就是我大伯的厉害之处。
他用一个根本不打算兑现的牛皮,成功地给我们全家制造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今安,要不……你回头给你大伯打个电话,就说心意领了,钱不能要。”
我冷笑一声:“爸,你觉得有用吗?我打了,他会说‘哎呀今安就是懂事,知道心疼大伯’,然后转头跟别人吹,‘看我侄女,多懂事,我非要给五万,她还不要’。这牛,他照样吹,咱们的压力,一点不会少。”
我爸不说话了,烟雾缭绕里,他的背又驼了几分。
我们家,我爸是老三。
上面除了大伯闻承川,还有个二伯,闻修远。
二伯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腿受了伤,落下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老婆嫌他没出息,早就跑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他就一个人守着老城区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靠着做点零工和政府的低保过日子。
在我印象里,二伯永远是沉默的。
家庭聚会,他总是坐在最角落,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伯吹牛,我爸赔笑。
大伯最爱拿二伯开涮。
“老二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腿脚不方便,就别出去瞎折腾了,在家待着多好。”
“老二,你看你这身衣服,穿了几年了?改天哥带你去买两身新的,人靠衣装嘛!”
每次,二伯都只是笑笑,说:“挺好,挺暖和。”
那笑容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历经生活捶打后的平静。
我爸提起二伯,总是叹气。
“你二伯,命苦,人是顶好的人。”
这次我结婚,我爸也给二伯打了电话。
二伯在电话里很高兴,连声说:“好,好,今安要结婚了,好事,大T好事。”
他说话有点口吃,一激动就更明显。
我爸没提红包的事,二伯也没提。
但我们都知道,以二伯的经济状况,他能来参加婚礼,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了。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说:“今安,到时候给你二伯安排个好点的位子,别让他坐得不舒服。”
我点点头:“爸,你放心吧。”
相比于大伯那五万块的“风声”,二伯这通朴实的电话,才让我觉得,这是亲人。
02 压力
大伯要随礼五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出三天,就在我们整个家族亲戚圈里传遍了。
最开始是姑姑打来的电话。
“临渊啊,听说大哥要给今安包五万的红包?真的假的?”
我爸含糊其辞:“啊……大哥是这么说的。”
“哎哟喂,那可真是大手笔!你这个大哥,现在是真发了啊!今安有福气!”
姑姑的语气里,羡慕和嫉妒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七。
紧接着,各种表叔、堂舅的电话也陆续打到了我爸妈的手机上。
每个人开口都是同一句话:“听说闻老大要给侄女五万?”
我爸从一开始的尴尬应付,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干脆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妈在家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
“他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
“亲戚们都看着呢,到时候他要真不给,或者没给那么多,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他要真给了,咱们以后怎么还这个人情?”
我看着我妈焦慮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妈,你别想那么多了。他爱吹就让他吹去,咱们办咱们的婚礼,管他呢?”
“怎么能不管!”我妈瞪了我一眼,“今安,你不懂这里面的人情世故。你大伯把话说出去了,所有人都盯着看呢。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这是咱们老闻家整个的面子问题!”
“面子?面子值几个钱?”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你这孩子!”我妈气得直拍大腿。
我爸掐了烟,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今安,你妈说得对。这件事,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们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
“你大伯这个人,我知道他。他把话说得这么满,就是为了在亲戚面前挣个脸。咱们要是戳穿他,或者不给他这个台阶下,他能记恨我们一辈子。”
“那您的意思是?”
“忍着。”我爸吐出两个字,“不管他到时候给不给,给多少,咱们都得笑着接着。他是长辈,是大哥,这个面子,我们必须给他。”
这就是我爸的处世哲学。
一辈子,一个“忍”字。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我喉咙发干。
我拉着我未婚夫时景深的手,在小区楼下散步。
时景深家境比我们家好不少,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攀比。
我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他听完,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他捏了捏我的手,“这有什么好愁的。”
“你不懂,我大伯这个人,能把一件小事搅合成一场灾难。”
“那就让他搅和呗。”时景深一脸轻松,“婚礼是我们的,主角是我们。他爱怎么表演,就让他演,咱们当看戏就行了。”
“可我爸妈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丢人。”
“叔叔阿姨是太在乎亲戚间的看法了。”时景"深说,“今安,咱们结婚,是为了我们自己幸福,不是为了演给别人看的。你大伯愿意提供免费的戏剧表演,咱们就当给婚礼助兴了,多好。”
看着时景深轻松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消了一点。
他说得对。
我不能被大伯的情绪绑架。
“那……要是他真拿个空红包来呢?”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时景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下,然后跟他说声‘谢谢大伯’。”
“啊?”
“你想啊,”时景深分析道,“他如果真这么干了,丢人的是谁?是他自己。亲戚们又不傻,今天看着他吹得天花乱坠,明天他要是拿不出手,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咱们要是当场闹起来,反而落了下乘,倒像是我们图他那点钱似的。”
我得承认,时"景深比我冷静,也比我看得透。
“所以,咱们的策略就是,他演,咱们看,他给,咱们收,全程保持微笑。”时景深总结道。
“好。”我点了点头,心里终于有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大伯的“表演”还在继续升级。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金店的照片,配文是:“给侄女挑个三金,现在的金价,真是不值一提。”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说“大哥敞亮”。
他又发了一张在银行门口的照片,说:“取点现金,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还是喜欢实在的。”
我爸看到了,又是一晚上没睡好。
我把时景深的话学给我爸妈听。
“爸,妈,景深说了,咱们别理他,他爱怎么演怎么演,咱们就当他是婚礼的司仪,负责搞气氛的。”
我妈半信半疑:“真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态度坚决,“反正,谁要是想因为这件事毁了我的婚礼,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我坚定的样子,我爸妈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愁云,却始终没有散去。
03 婚期
婚礼前一天,家里忙得像个战场。
红色的喜字贴满了门窗,新买的床上四件套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客厅里堆满了明天要带到酒店的糖果和烟酒。
我妈指挥着我爸和我,把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一个个红色的袋子里。
“这个是给司仪的,这个是给化妆师的,千万别搞混了。”
“景深他们家那边来多少人?车都安排好了吗?”
“今安,你的婚纱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我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干活。
时景深打来电话,说他那边的亲戚都安排妥当了,车队也最后确认了一遍,让我放心。
“你那边呢?你大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他在电话那头笑着问。
“没,估计在憋大招呢,准备明天在婚礼现场引爆。”我也开着玩笑。
“行,那我可得带好瓜子,前排围观。”
“去你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产生的焦虑,被他的玩笑冲淡了不少。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我身边有这么一个懂我、支持我的人。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草草地吃了晚饭。
饭桌上,谁都没提大伯。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就像房间里的一头大象,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假装它不存在。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阳台。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今安,这里面有两万块钱。”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愣住了。
“你拿着。”我爸的声音很低沉,“明天,要是……我是说万一,你大伯他……拿不出手,或者场面实在难看,你就把这张卡给他。”
“凭什么!”我一下子火了,“他自己吹的牛,凭什么要我们家来给他买单?”
“就当……就当是爸给你包的红包。”我爸躲闪着我的目光,“爸没你大伯有本事,拿不出五万,这两万,是爸妈全部的积蓄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爸老实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用自己养老的钱,去维护他那个哥哥可笑的“面子”。
“爸,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卡推回去,“而且,我也不会给你大伯。他的脸面,不值这个价。”
“今安!”我爸急了,“听话!明天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不能让人看笑话!”
“谁的笑话?爸,你还没明白吗?从头到尾,这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们要是掺和进去,才真成了笑话!”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又酸又疼。
“爸,你相信我一次。我自己的婚礼,我自己能处理好。”
我没再给我爸说话的机会,转身回了房间。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心软。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今安,我是二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明天你结婚,二伯高兴。本来想去现场看你的,可是我这腿,走远路实在不方便,就不去给你添乱了。”
“二伯没啥大本事,也没什么钱。我托邻居小王,明天给你带个东西过去,你别嫌弃。”
“东西不值钱,就是二伯的一点心意。”
“祝你和景深,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暖着我的心。
我能想象到二伯在昏黄的灯光下,戴着老花镜,用他那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变得粗大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摁出这条短信的样子。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回了一条短信:“二伯,谢谢您。您能来,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东西我不要,只要您好好的。”
很快,短信又回了过来。
“傻孩子,应该的。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要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边是五万块的口头支票,和那张沉甸甸的两万块银行卡。
一边是二伯这条朴实无华的短信。
孰轻孰重,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伯,明天,我等着你的大招。
04 登场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家里就炸开了锅。
化妆师、摄影师、伴娘团,把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妈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红色旗袍,在旁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纸巾,嘴里不停地嘱咐。
“今安,待会儿到了酒店,见到你大伯,一定要笑,知道吗?”
“不管他说什么,你都点头,都说‘是是是,谢谢大伯’。”
“千万别跟他犟,听见没有?”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写满焦虑的脸,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时景深的车队在楼下等着了。
在一片喧闹和祝福声中,我爸背着我,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的背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但我趴在上面,却觉得无比安稳。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既为我出嫁而高兴,也为即将到来的“大场面”而紧张。
到了酒店,宴会厅门口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亲朋好友。
我挽着时景深的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和每一个上来道贺的人点头致意。
然后,我看见了他。
我大伯闻承川,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戴了个头盔。
他没有像其他亲戚一样站在门口,而是站在了宴会厅最显眼的位置,身边围着一圈人,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看到我们进来,他立刻提高了嗓门。
“哎!主角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那架势,不像是我大伯,倒像是这场婚礼的男主人。
“景深,今安,恭喜恭喜啊!”他重重地拍了拍时景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景深都咧了咧嘴。
“谢谢大伯。”时景深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大伯,您来啦。”我也笑着说。
“那必须的!”大伯一挥手,声音洪亮,“我亲侄女结婚,我能不来吗?我可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周围的亲戚都发出了“哦——”的起哄声。
“大哥就是疼侄女!”
“是啊,我们可都听说了,五万的大红包!”
大伯听着这些话,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向我爸,一副“你看,大哥给你长脸了吧”的表情。
我爸赶紧赔着笑:“大哥费心了,费心了。”
大伯没理我爸,他从西装内袋里,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了一个硕大的红包。
那个红包,比我见过的所有红包都要大,几乎有A5纸那么大。
而且,它非常厚。
厚得有些不正常。
红包是那种最俗气的大红色,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来,今安!”大伯把那个巨型红包举到我面前,像是举着一个奖牌,“这是大伯给你的新婚贺礼!拿着!”
所有的手机、相机,瞬间都对准了我们。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接红包,而是在参加某个新闻发布会。
“拿着啊!”大伯见我没动,又催促了一句。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红包。
入手的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个红包,虽然厚得吓人,但重量却轻得不可思议。
我掂了掂。
那种感觉,就像是拿着一沓厚厚的纸,而不是沉甸甸的钞票。
五万块现金,如果是新钞,大概是一斤左右的重量。
而我手里的这个红包,最多,也就二两。
我的目光,和我身旁的时景深对上了。
他冲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懂了。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谢谢大伯!”我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谢谢您这么大的一个红包!您真是太疼我了!”
大伯显然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胳膊:“应该的!应该的!跟大伯还客气什么!快,收好,别丢了!”
“我一定收好!”我把那个又大又轻的红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这可是我大伯给我的,五万块钱的厚礼呢!”
我特意在“五万块钱”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大伯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对,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周围的亲戚们发出了阵阵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我爸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挽着时景深,朝他们走去,路过我爸身边时,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好戏,才刚刚开始。”
05 厚礼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交换戒指,拥抱亲吻,倒香槟塔,切蛋糕。
我在台上,配合着司仪,努力扮演一个幸福沉醉的新娘。
但我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台下。
大伯被安排在了主桌,就在我爸妈身边。
他整个人都像是膨胀了一圈,跟同桌的每一位宾客高谈阔论,时不时指指台上的我,然后做出一个“五”的手势,再配上一个“这都不算事儿”的表情。
我爸妈坐立难安,全程低着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仪式过半,是我和时景深下台敬酒的环节。
我们从主桌开始。
走到大伯面前,他“豁”地一下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安,景深,这第一杯酒,大伯必须跟你们喝!”
“来,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就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然后把空杯子朝我们亮了亮。
“大伯好酒量!”时景深笑着说。
“那当然!”大伯抹了把嘴,“高兴!今天我高兴!我侄女嫁了个好人家,我这当大伯的,脸上也有光!”
他说着,又把手搭在了时景深爸爸的肩膀上。
“亲家,我跟您说,我们老闻家的人,就是实在!对孩子,那都是掏心掏肺的!”
时景深的爸爸是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自来熟的风格,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
我看着大伯那张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的计划,越发清晰。
敬酒敬到一半,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后台的化妆间。
我跟伴娘说:“待会儿司仪的那个‘感恩环节’,内容改一下。”
原本的计划,是播放一段我和景深从小到大的照片VCR,然后我们上台感谢父母。
“改成什么?”伴娘问。
“改成‘新婚贺礼,感恩回馈’。”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就跟司仪说,新娘临时决定,要增加一个特别环节,现场拆几个最有意义的红包,分享喜悦,感谢亲人。”
伴娘愣住了:“现场拆红包?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坚定,“就说是我要求的,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邻居家的王叔叔。
他身后,站着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是二伯,闻修远。
他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旧木拐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
西装的肩膀有点宽,袖子有点长,看得出来,是临时借的,或者是从箱底翻出来的陈年旧物。
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泥点。
他的头发花白,梳理得很整齐,但掩不住满脸的风霜和局促。
“今……今安。”他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二伯!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扶住他。
“我……我想了想,还是得……得来看看。”他有些气喘,“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我不能不在。”
“您快坐。”我把他扶到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摆了摆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红包。
那是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报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但被叠得一丝不苟。
他把那个小包,颤颤巍巍地递到我面前。
“今安,二伯……没本事。”他的声音很小,充满了歉意,“这点……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点……买点糖吃。”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接过那个小包,很轻,但又很重。
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几张纸币的轮廓。
“二伯,您人来了我就最高兴了,真的不用。”
“拿着,必须……必须拿着。”他很固执,把我的手推了回去,“不拿着,就是……就是看不起二伯。”
又是“看不起”这三个字。
从大伯嘴里说出来,是威胁,是绑架。
从二伯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尊严,让我无法拒绝。
“好,我收下。”我把那个报纸包紧紧攥在手里,“谢谢二伯,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二伯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那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就执意要走。
“我……我在这儿,不自在。看到你了,我就……我就放心了。”
我送他到宴会厅门口,看着王叔叔扶着他一瘸一拐地离开,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背影,在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
我回到化妆间,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红包”。
一个,是光鲜亮丽、硕大无比的“五万巨款”。
一个,是旧报纸包着的,不知数额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二伯。
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礼”,什么叫“亲情”。
06 开封
敬酒环节结束,司仪重新回到了舞台上。
他拿着话筒,声音高亢。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接下来,我们有一个特别的惊喜环节!”
“我们美丽的新娘闻今安小姐,刚刚跟我说,今天她收到了太多太多的爱和祝福,她想把这份喜悦,和大家一起分享!”
“所以,我们临时增加一个环节,叫做‘新婚贺礼,感恩回馈’!”
“新娘将会在现场,亲自拆开几份对她来说,意义最重大的红包,并分享她此刻的心情!”
司仪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尤其是那些知道“五万红包”内情的亲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看到大伯在主桌上,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显然认为,这个环节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我爸妈则紧张地攥着彼此的手,脸色发白。
我挽着时景深,重新走上舞台。
我从伴娘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小托盘,托盘上,并排摆放着两个“红包”。
左边,是大伯那个硕大无比的烫金红包。
右边,是二伯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
两相对比,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巨大,一个微小,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司仪很会搞气氛:“哇!看来我们的新娘已经选好了要分享的礼物!那么,今安,你打算先拆开哪一个呢?”
我微笑着,拿起话筒。
“我想,先拆开我大伯给我的这个。”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台下瞬间爆发出“哄”的一声。
“来了来了!”
“五万的!快开开看!”
大伯的脸上,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他甚至站了起来,向周围的宾客挥手致意,仿佛他才是那个即将上台领奖的人。
我拿起那个又大又轻的红包,对着台下的镜头,展示了一下。
“我大伯,是我爸爸的亲哥哥。他一直特别疼我。今天我结婚,他老早就放话说,要给我包一个五万块钱的大红包。”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呢。今天,我就借着这个机会,也让大家跟我一起,开开眼。”
说完,我把话筒递给时景深。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开始拆那个红包。
我的手指,捏住了红包的封口。
我故意放慢了动作。
一点一点地,撕开那层胶水。
“刺啦——”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我把手伸了进去。
然后,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大伯。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低下头,从红包里,抽出了一沓东西。
那是一沓……白纸。
裁切得和人民币一样大小的,厚厚的一沓A4白纸。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停止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手里那沓刺眼的白色。
空气,凝固了。
大伯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嘴角。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我面无表情地,把那沓白纸拿在手里,抖了抖。
“哗啦啦——”
白纸散开,像雪片一样。
然后,从白纸中间,飘飘悠悠地掉下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小,是我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
上面用圆珠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时景深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条。
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我。
我拿起话"筒,把纸条举到面前。
“各位来宾,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搞错了。”
“这个红包里,确实有东西。”
“这里有一张纸条,我给大家念念。”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无比清晰、洪亮的声音,念出了纸条上的字:
“今安,大伯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五万块先欠着。面子得给足,你懂的。”
念完,我停顿了一下。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
“噗嗤——”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我的天,白条?”
“吹了半天,就这?”
“哈哈哈哈,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闻老大这次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主桌上那个僵硬的身影上。
我大伯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然后又变成了煞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捂住了脸,我爸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台下大伯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悲哀。
我把那张白条,和那沓白纸,轻轻地放回了托盘上。
然后,我拿起了旁边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
07 五十元
我拿起那个旧报纸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它的粗糙和朴实,与刚才那个华丽虚假的红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
“刚才,只是一个插曲。”我对着话筒,平静地说,“接下来的这个,才是我今天,最想和大家分享的礼物。”
我顿了顿,环视全场。
“这份礼物,来自我的二伯,闻修远。”
我提到了二伯的名字。
亲戚中,有些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们甚至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有些人则露出了然的神情,他们知道二伯的窘迫。
“我二伯,腿脚不方便,家里也不富裕。今天,他本来不打算来的,怕给我们添麻烦。”
“但是,就在刚才,他还是拄着拐杖,换上了一身他可能很多年都没穿过的西装,让邻居扶着,赶到了这里。”
“他没有进场,只是在后台见了我一面,把这个交给了我。”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努力控制着。
“他对我说,‘今安,二伯没本事,这点心意,你拿着,买点糖吃’。”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时景深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了擦眼泪,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拆那个报纸包。
一层,又一层。
泛黄的报纸,被我小心地展开。
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钱。
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一张二十的,两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
一共,五十元。
那几张纸币,都很旧了,带着明显的折痕。
但它们被抚得很平,很平。
我能想象,二伯是怎样一张一张,把它们从微薄的收入里攒下来,然后又怎样一张一张,把它们抚平,叠好,用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报纸,郑重地包起来。
我把那五十块钱,摊开在手心,通过摄像机,展示在大屏幕上。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刚才那些嘲笑大伯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那几张旧钞票。
我拿起话筒,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各位,我手里的,是五十块钱。”
“五十块,在今天,可能不够在座的各位,在外面吃一顿像样的饭。”
“五十块,跟我大伯承诺的五万块比起来,只有万分之一。”
“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厚、最重的一份礼。”
“因为我知道,这五十块钱,可能是我二伯,一个星期的饭钱。可能,是他顶着严寒酷暑,给人打零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这份礼里,没有面子,没有炫耀,没有算计。”
“只有一份最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祝福和心疼。”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五十块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谢谢二伯!感谢您这份五十块钱的厚礼!今安,收下了!”
说完,我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声。
是时景深的父母,是我的几个闺蜜。
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热烈。
最后,整个宴会厅,掌声雷动。
很多人眼圈都红了。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我看到主桌上,我爸,那个忍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腰杆。
他站了起来,走到他大哥,我大伯闻承川的面前。
大伯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我爸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哥,这么多年,你是大哥,我都让着你,听你的。”
“但是今天,你真的做错了。”
“我们闻家,人穷,但志不穷。亲情,不是你拿来吹牛、做面子的工具。”
说完,我爸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酒杯,敬了身边的我妈一杯。
我妈看着他,也哭了。
大伯在众人的注视下,再也待不住了。
他猛地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宴会厅。
那身油光锃亮的西装,此刻看起来,像一件小丑的戏服。
那场婚礼,后来成了我们家族里一个流传了很久的“名场面”。
大伯从此一蹶不振,据说在亲戚朋友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我和时景深,用那五十块钱,买了很多很多的糖。
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提着糖,一起去看了二伯。
二伯还是穿着那身旧衣服,坐在他那间小屋里,看到我们,局促地笑着。
屋子里,很暖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五十块钱没花完剩下的糖果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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