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点不大,细密地斜织着,敲在落地窗上,发出一种沙沙的、近乎催眠的声响。
“两个选择。”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晚餐是吃面还是吃饭。
“一,这套房子,车,还有我们账户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归你。我净身出户,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今天化了淡妆,是那种我曾经最欣赏的、清爽干练的妆容。可现在,那张熟悉的脸在我眼里,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轮廓还在,神韵却散了。
“二,你什么都不要,儿子的抚养权归你。”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喉结的滚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去看那份协议。
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的婚姻,也像这天气,曾经有过晴空万里,如今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阴沉。
“补偿,和抚养权。”我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商品的属性。
林舒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准备好迎接暴风雨的决绝。
她大概预演过无数次我的反应。
暴怒,质问,摔东西,或者痛哭流涕地挽留。
我都没有。
我只是伸出手,将那份协议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
“我选一。”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舒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她眼中的决绝碎裂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第一个方案。”我拿起笔,在协议末尾那个需要我确认选择的地方,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勾,“房子,车,钱,我都要。”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割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那……那安安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儿子你也不争了?”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争?林舒,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争’的吗?”
这不是一场战争,只是一次清算。
战争需要对等的投入和对胜利的渴望,而我对这场婚姻,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难得没有加班,去超市买了新鲜的筒骨和玉米,准备给林舒和安安煲一锅汤。
结婚七年,我们早就过了那个需要用鲜花和礼物来点缀的阶段。
一锅热汤,一盏等她回家的灯,是我能想到的,最实在的浪漫。
安安在儿童房里玩乐高,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歌。
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氤氲了整个空间,带着食物的香气,让人心安。
林舒的手机就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我瞥见了那个备注。
“小安”。
不是我们的儿子“安安”,而是平安的“安”。
后面还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沉入了冰水里。
我们之间,从没有用这种带着昵称的备注。我存她,是“林舒”。她存我,是“陈默”。
我们是夫妻,是家人,是战友,却早已不是那种需要用甜蜜备注来确认关系的恋人了。
我拿起她的手机。
没有密码。
这曾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信任,此刻却成了一把最锋利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是:“汤好香,可惜不是给我做的。”
配图是我刚刚发在朋友圈的,那锅正在翻滚的玉米骨头汤。
我往上翻。
聊天记录并不多,似乎被刻意清理过,但留下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今天开会又被老板骂了,想见你。”
“给你点的下午茶收到了吗?别太累了。”
“昨晚梦到你了。”
没有露骨的词汇,却处处透着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与亲昵。
我点开那个叫“小安”的头像。
是一个年轻男孩的自拍,背景是他的工位,我认得,那是林舒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叫江驰。
“驰”,所以备注是太阳吗?
真是……讽刺。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依旧,我却觉得一阵反胃。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是一个风险评估师,我的职业教会我,在做出任何决策之前,必须掌握足够的信息,评估所有的可能性,然后选择最优解。
情绪,是最没有价值的变量。
那天晚上,林舒回来时,我像往常一样,给她盛了汤。
“今天怎么这么好,还煲汤了?”她笑着说,眉眼弯弯。
“看你最近辛苦。”我回答。
她喝着汤,和我聊着公司里的八卦,聊着安安在幼儿园的趣事。
她甚至提到了那个江驰。
“新来的实习生,小孩儿一个,做事毛手毛毛脚的,不过人还挺机灵。”
她说这话时,眼神坦然,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我大概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婚姻这东西,就像一个房间里的灯泡。
亮着的时候,你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暖明亮。
可一旦它坏了,你才会发现,房间里堆满了你看不到的灰尘和杂物。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侦探,冷静地搜集着“证据”。
我查了她的行车记录仪。
有好几次,她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小区门口停留了半个多钟头。
我查了我们的信用卡共同账单。
有一笔五星级酒店的消费记录,就在上个月我出差的时候。
我还查了她经常点的那家咖啡店的外卖订单。
几乎每天,都会有两杯一模一样的拿铁,送到她公司。一杯是她的,另一杯呢?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一个长跑运动员,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发现终点线早就被人挪走了。
所有的坚持,都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我才会在她摊牌的时候,表现得如此平静。
因为,这场审判,在我心里,已经提前结束了。
她犯规了。
而我,作为这场契约的另一方,有权要求清算和赔偿。
“陈默,你看着我。”
林舒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谈谈,好吗?不是这样……不是像在做生意一样。”
“我们就是在做生意,林舒。”我平静地看着她,“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份长期合同。双方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
“现在,你单方面违约了。”
“按照合同法,违约方,需要对守约方进行赔偿。”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冰冷,剖开了我们之间所有温情的伪装。
她被我的话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我们之间沉重的呼吸声。
安安的房间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儿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
林舒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
我站起身,走到安安面前,蹲下来,将他抱进怀里。
“没有,爸爸妈妈在讨论问题。”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安安怎么醒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大灰狼。”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怕,爸爸在呢。”我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
我的心,像被泡在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这个我用尽心力去守护的家,这个我以为可以为儿子遮风挡雨的港湾,终究还是漏了。
而那个凿开缺口的人,就是他最依赖的妈妈。
我抱着安安,走回沙发。
林舒局促地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对她说:“去给安安热杯牛奶。”
她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去了厨房。
我抱着儿子,给他讲故事。
讲的是小兔子盖房子的故事,小兔子用了很多很多结实的石头,盖了一座最坚固的房子,这样大灰狼就进不来了。
安安听着听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抱回房间,给他盖好被子,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当我回到客厅时,林舒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
“陈默。”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是,我真的……很累。”
“我不是为自己辩解。我错了,我承认。”
“这几年,你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安安。我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你,看得见我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安安出生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状态都不对。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抱着孩子哭。你只会说,让我想开点,说别的女人都这么过来的。”
“我上班,下班,带孩子,辅导作业。我的世界里,只有工作KPI和安安的成绩单。”
“我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黑洞里,每天都在往下掉,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就像墙上的一张照片,在那里,但我摸不到。”
我静静地听着。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以为,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给她和孩子最好的生活,就是对她们最大的爱。
我以为,男人就该扛起一切,把那些脆弱和疲惫藏在身后。
我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工作里,以为能换来我们更近的距离。
现在看来,我只是把自己,买成了一座越来越远的孤岛。
“江驰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很年轻,像个小太阳。他会听我抱怨,会给我讲笑话,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买一杯热拿铁。”
“他让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女人,而不仅仅是‘陈默的妻子’和‘安安的妈妈’。”
“这些,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守住底线。”
“但是陈默,我对安安的爱,是真的。”
“我不能没有他。”
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离婚协议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所以,你用安安的抚养权,来试探我,或者说,来要挟我?”我问。
她猛地摇头:“不,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那么爱安安,你一定会选他。那样,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他这个牵绊,我们……”
“我们还能像家人一样,对吗?”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她愣住了,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
“林舒,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破镜,是无法重圆的。就算粘起来,也全是裂痕。”
“我不想让安安生活在一个父母貌合神离、彼此怨怼的家庭里。”
“那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放弃抚养权,不是因为我不爱他。”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爱他了。”
“我是在为他选择一个,伤害最小的方案。”
她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争夺抚养权,会发生什么?”
“我们会请律师,会上法庭,会为了证明自己是‘更合格’的父母,把对方说得一无是处。”
“我们会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堪,都摊在阳光下,让别人评判。”
“我们会教安安,让他说,他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
“你会告诉他,爸爸工作忙,不顾家。我会告诉他,妈妈做了对不起爸爸和这个家的事。”
“最后,无论谁赢了,安安都是最大的输家。”
“他会被撕成两半。一半是爱,一半是恨。”
“我不想我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林舒的心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你是个好妈妈,比我细心,比我更有耐心。安安跟着你,生活上,我放心。”
“而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爸爸。”
“一个不会因为婚姻失败,就把怨气撒在孩子身上,一个会永远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爱他的爸爸。”
“我们不再是夫妻,但我们永远是安安的父母。”
“这,才是我要的,‘家人的关系’。”
我说完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沙沙地响着。
过了很久,林舒才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眼光看着我。
“陈默,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硬的人。”
“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
我懂她的意思。
他们都以为我冷漠、理性,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他们不知道,机器,也会有磨损和耗尽的一天。
“协议我签了。”我说,“但需要补充几条。”
“你说。”
“第一,安安的探视权。我要求每周至少两天,法定节假日一半时间归我,寒暑假各一个月。”
“第二,关于安安的重大决定,比如升学、医疗,必须经过我同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在安安十八岁成年之前,你不能让那个男人,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你可以再婚,那是你的自由。”
“但他,永远不能取代我。”
林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就这样吧。”
我站起身,“明天找个律师,把补充条款加进去,我们去办手续。”
我转身准备回书房。
“陈默。”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散在空气里。
我没有回答。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就像那份被眼泪晕开的协议,即便干了,也永远会留下褶皱的痕迹。
第二天,我们很平静地去见了律师。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看到我们补充的条款,尤其是关于探视权和第三方介入的细则,她多看了我两眼。
大概是很少见到像我这样,“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男人。
手续办得很快。
当我们走出民政局,拿到那本红色的离婚证时,天竟然放晴了。
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下午就叫搬家公司。”我说。
“这么快?”林舒有些惊讶。
“拖着没意义。”
我们像两个刚刚谈完项目的合作伙伴,在路边分道扬扬镳。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将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用最快的速度,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居室。
不大,但足够我和安安住了。
搬家那天,林舒也在。
她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把我的书一本本装进箱子,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我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尴尬的沉默。
安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直很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爸爸,你要去哪里?”他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爸爸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住,就像我们去住酒店一样。”
“那……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而且,爸爸还会经常接你过去玩。你的房间,爸爸都给你准备好了,有很多很多新的乐高。”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临走时,我看到了那个我送给林舒的玉坠,就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时,我特意去庙里求的,希望能保她平安。
如今看来,神佛也保佑不了一颗想要离开的心。
我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安安的哭声,和林舒压抑的啜泣。
我没有停下。
我知道,此刻的回头,只会让这场告别,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新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更难一些。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淹没。
我会想起林舒做的番茄炒蛋,想起安安软软糯糯地喊我“爸爸”,想起我们一家三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场景。
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习以为常的温暖,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但我没有后悔。
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路,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必须为孩子承担的代价。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会在每个周五,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安安看到我,会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变得可以承受。
我会带他去游乐场,去科技馆,去吃他最爱的冰淇淋。
我们会一起拼乐高,一拼就是一下午。
我会给他讲睡前故事,直到他沉沉睡去。
我开始学着给他做饭。
从最简单的蛋炒饭,到复杂的红烧肉。
虽然味道,总是不如林舒做的好。
但安安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脸满足地对我说:“爸爸,你做的饭真好吃。”
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林舒也遵守着我们的约定。
她从不在安安面前说我一句不好。
每次我送安安回去,她都会客气地和我道谢。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因为孩子,而有了短暂的交集,然后又迅速分开。
那个叫江驰的男人,我一次都没有见过。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习惯没有彼此的生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是……我是江驰的妈妈。”
我的心,猛地一沉。
“阿姨,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过我儿子?”
我愣住了。
“阿姨,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我跟您儿子,没有任何交集。”
“怎么会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家的事,他怎么会被公司开除?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了!”
我皱起了眉。
“江驰被开除了?”
“是啊!就是前几天的事!说是……说他品行不端,影响公司形象!”
“我们家小驰,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怎么会品行不端?一定……一定是你前妻,是那个女人,为了摆脱他,才跟公司胡说八道的!”
“陈先生,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我们小驰年轻,不懂事,被她骗了。我们不要你们一分钱,只求你们高抬贵手,别毁了他一辈子啊!”
江驰的妈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我却从她混乱的言语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林舒,和江驰分手了。
而且,是她,让公司开除了江驰。
这不像是林舒的行事风格。
她虽然在感情上犯了错,但本性并不坏,更不是那种会赶尽杀绝的人。
这背后,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这几个月来,我和林舒的交流,仅限于安安。
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和江驰发展到了哪一步。
我以为,她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才选择放弃我们的婚姻。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如果你想知道林舒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可以来这个地址找我。——江驰”
短信下面,附着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和林舒的篇章,已经翻过去了。
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
不仅仅是为了好奇,更是为了安安。
我需要知道,他的妈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需要确认,把安安交给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最终还是去了。
咖啡馆里,江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
看到我,他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陈先生,您好。”
“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
他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我对不起你。”
“道歉就不必了。”我打断他,“说重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舒姐她……她骗了你,也骗了我。”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在一起。”
“她跟我说,她和你感情破裂,早就想离婚了,只是为了孩子,才一直拖着。”
“她说,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你彻底死心,并且愿意放弃财产的理由。”
“所以,她找到了我。”
江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她利用我对她的好感,一步步地引导我,让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
“那些聊天记录,那些酒店的消费单,甚至那张我们一起喝咖啡的照片,都是她故意留给你看的‘证据’。”
“她算准了你的性格。骄傲,理性,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知道,你一旦发现她‘出轨’,绝对不会原谅,更不会拖泥带水。”
“她甚至算准了,你会为了保护孩子,而主动放弃抚养权。”
“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净身出户,而是用这种方式,让你‘自愿’地,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和孩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江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所有的认知。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冷静的、掌控全局的局外人。
我以为,我是在用最理智的方式,处理一场失败的婚姻。
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算计得最彻底的傻瓜。
“那她为什么,又要开除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江驰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当真了。”
“在你们离婚后,我去找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她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她说,她从来没喜欢过我,让我以后不要再纠缠她。”
“我不信,我觉得她在骗我。我去找她理论,闹到了他们公司。”
“然后,我就被开除了。”
“她跟公司说,我骚扰她,影响了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她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身上。”
“她赢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房子,钱,孩子,还有一个‘受害者’的好名声。”
“而我,成了一个笑话。”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我回想起离婚时的每一个细节。
林舒的平静,她的眼泪,她的“忏悔”,她对我放弃抚养权的“震惊”。
原来,全都是表演。
一场精心策划的、天衣无缝的表演。
而我,是那个最投入的观众,还自以为是地,为她的“演技”,献上了我全部的掌声和财产。
我真是……太可笑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江驰。
“我不甘心。”他的拳头,在桌子下握紧,“我不能就这么白白地被她利用,被她毁掉!”
“而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同情,“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我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回到了我的那个,用“尊严”和“理智”换来的,小小的出租屋。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从白天,到黑夜。
我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件事。
林舒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钱吗?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钱,她有很多种方法。我们是夫妻,财产本就共有。就算离婚,她也能分走一半。
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过错方”,来换取我的“施舍”。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个,比背叛和欺骗,更深层的原因。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念头。
安安。
我们的儿子,安安。
我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去医院检查,是我的问题。
我们做了三次试管,才终于有了安安。
安安的出生,曾是我们这个家最大的希望和慰藉。
林舒是爱安安的,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可是……
如果,安安不是我的儿子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长。
它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安安的眉眼,明明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万一呢?
万一,林舒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并且,名正言顺地,让我这个“冤大头”,继续抚养一个不属于我的孩子?
不,不对。
如果安安不是我的,她更应该争取抚养权,然后带着孩子和财产,彻底离开我。
她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出,让我“自愿”放弃抚养权,然后把财产留给她和孩子?
逻辑上说不通。
除非……
除非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风险评估师,我不能被情绪左右。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一个,可以证实或者推翻我所有猜测的,铁证。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张,帮我个忙。”
老张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工作。
“怎么了,大忙人,想起我来了?”
“我想做个亲子鉴定。”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私人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
“好。你把样本送过来吧。”
采集样本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简单。
周五,我去接安安。
在他玩耍的时候,我捡起了几根他掉落在地上的头发。
然后,我拔下了自己的几根。
我把它们分别装进两个干净的信封里,写上标记。
做完这一切,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我是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安安是我的儿子。
那林舒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为了财产而进行的,恶毒算计。
如果,安安不是我的儿子。
那我的这七年婚姻,我付出的一切,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论哪个结果,对我来说,都是凌迟。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接安安,陪他玩。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无论结果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我对他的爱,不会改变。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周三下午,老张给我打了电话。
“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直接说吧。”
“陈默,你做好心理准备。”
“根据DNA鉴定结果……”
“你们之间,不存在亲子关系。”
电话,从我手中滑落。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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