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前天晚上停进地库的。
林舒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特意开了车。
她说,散场晚,喝酒的人多,她不喝,还能顺路送几个同学回家,安全。
我当时正在处理一张结构图的最后细节,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现在,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她一夜未归。
电话拨过去,是机械的女声提醒,已关机。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空气里没有她的气息,只有昨夜残留的,我一个人点的檀香,冷而寂静。
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灼。
我的情绪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但水下的暗流正在一寸寸侵蚀河床。
我是个建筑设计师,习惯了用逻辑和结构去思考问题。
婚姻在我看来,也是一种结构。
它需要精确的计算,牢固的支撑,以及对所有承重节点的定期检查。
现在,某个节点,显然出现了裂缝。
我拿起车钥匙,没有换鞋,直接穿着拖鞋下了地库。
地库的灯光是惨白的,放大着水泥地面的每一处油渍和裂纹。
我的车,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安静地停在车位上。
车身很干净,不像是在外面奔波了一夜。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的空气很闷,混合着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男士古龙水味道。
很淡,但我闻到了。
我的心跳没有加速,反而更慢了。
一下,一下,像沉重的节拍器。
我启动了车子,没有点火,只是接通了电源。
中控屏幕亮起,我熟练地点开行车记录仪的回放。
时间轴从昨晚七点开始。
画面里,她把车开到了市中心一家叫“鎏金岁月”的餐厅门口。
她下车,穿着我给她买的那条墨绿色长裙,身姿窈窕。
画面快进。
九点半,她出来了,身边跟着几个男女,看样子是同学。
他们说说笑笑,告别。
她没有送任何人。
她一个人上了车。
我的手指停在快进键上。
接下来,才是关键。
她没有直接开车回家。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个年轻男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男人很高,很瘦,穿着白衬衫,侧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不是她的同学。
我把我们共同认识的所有男性朋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这张脸。
记录仪忠实地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等很久了吧,舒姐。”男人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点笑意。
“没有,刚出来。”林舒的声音,比平时对我说话时,要柔软好几个度。
“聚会好玩吗?”
“无聊死了,都是在吹牛,比谁混得好。”她轻笑了一声,“还是和你待在一起舒服。”
我的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块冰。
车,重新启动了。
画面随着车辆行驶而晃动,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去哪儿?”林舒问。
“老地方吧。”男人说。
“嗯。”
车内的气氛很安静,但不是我和她之间那种因为无话可说而产生的死寂。
那是一种……亲昵的,熟稔的沉默。
男人把手伸向中控台,点开音乐。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慢歌。
他跟着轻轻哼唱,林舒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又无奈的笑。
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维也纳国际酒店。
距离我们家,开车要四十分钟。
男人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他伸出手,林-舒自然地把手搭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间的身影,被记录仪的广角镜头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
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我关掉了电源。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
我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像一座凝固的雕塑。
我没有去想他们会在酒店里做什么。
事实已经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们婚姻的表皮,露出了里面溃烂的组织。
我需要做的,不是情绪失控地质问,而是冷静地评估损失,然后,制定下一步的施工方案。
是拆除重建,还是……直接废弃。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
我发了条信息过去。
“李哥,早。咨询一下,婚内出轨,如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无过错方能争取到什么最大权益?”
然后,我开车,离开了地库。
我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民政局。
虽然我知道,单方面是无法离婚的。
但我需要去那个地方站一会儿。
那个我们三年前,笑着走进去,又笑着走出来的地方。
我需要用那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环境,来彻底冷却我心里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侥幸。
民政局还没开门。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两天前。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我提前下班回家,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林舒有轻微的贫血,我每周会给她炖两次乌鸡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药材和肉的香气。
她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背上。
“老公,你真好。”她说。
我拍了拍她的手,“快好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没动,抱得更紧了。
“陈阳,我们是不是……有点问题?”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圈有点红。
“什么问题?”我问。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聊聊天了。”她说,“你每天都很忙,回家也很累。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我沉默了。
这是事实。
我们结婚三年,为了买现在这套房子,掏空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不菲的贷款。
我拼命接项目,加班,出差。
她也一样,在出版社做编辑,校稿到深夜是家常便饭。
我们像两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得不停旋转,早已没有了停下来拥抱彼此的力气。
还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
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
但备孕两年,始终没有动静。
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我这边的问题。
弱精。
医生说,概率低,但不是完全没可能。
从那以后,林舒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她越是体谅,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沉重。
那份愧疚,像一道墙,把我隔绝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是我忽略了你。”
“我不是要你的道歉。”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家,越来越冷了。”
“这个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捧起她的脸,替她擦掉眼泪,“就我们两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好。”她点点头。
然后,她告诉我,周五晚上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我没有丝毫怀疑。
现在想来,那天她眼里的脆弱和眼泪,不是在寻求沟通。
而是在告别。
一根烟燃尽。
民政局的保安打开了大门。
我站起身,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看了一眼那块“婚姻登记处”的牌子。
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李律师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稳,条理清晰。
“陈阳,首先,你需要确定你的诉求。是想离婚,还是想让她付出代价,或者,两者都要。”
“其次,证据链要完整。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是很好的证据,但最好能有更直接的,比如酒店的入住记录,或者他们亲密的照片、视频。”
“最后,财产分割。你是无过错方,可以主张多分,并且可以要求精神损害赔偿。但具体能争取到多少,要看法院的判决。”
我静静地听着。
“我明白了。”我说,“李哥,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条件,就按我能争取到的最高标准来写。”
“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
家里还是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冰冷,空旷。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林舒的衣服整齐地挂在一边,大多是素雅的颜色。
最里面,挂着那条墨绿色的长裙。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丝滑的料子。
然后,我看到了挂在裙子旁边的,一个陌生的西装防尘袋。
不是我的牌子。
我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熨烫平整的男士西装。
看尺码,比我的小一号。
应该是那个年轻男人的。
原来,他已经登堂入室到这个地步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没有动那套西装。
我只是关上衣柜,走出去,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开。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需要光。
我不能让自己沉浸在黑暗和阴冷的情绪里。
我要像处理一个失败的建筑项目一样,清点,评估,然后,进行最理性的切割。
上午十点,门锁响了。
林舒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的阴影。
看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公司?”她换着鞋,语气有些不自然。
“等你。”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她走过来,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怎么了?”她问,“是不是我没回来,你生气了?”
“同学聚会,通宵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嗯……好久没见了,聊得太晚,就在附近的酒店住下了。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应该跟你说一声的。”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
如果我没有看过那段视频,我或许会信。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台1大屏幕的投影仪,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为了能有家庭影院的体验。
此刻,那巨大的屏幕上,开始播放昨晚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从她一个人上车,到那个叫“安文”的男人坐进副驾。
从他们亲昵的对话,到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相拥。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呈现在我们之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视频里,那首陌生的英文慢歌在幽幽地回响。
林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看着屏幕,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频播放完了。
屏幕暗了下去。
我关掉投影仪,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叫什么?”我问。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毯上。
“陈阳……我……”
“我问,他叫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点。
“安文……”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多大了?”
“二十五……”
“在一起多久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多久了?”我打断了她,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盯着她。
她的心理防线,在我的逼视下,彻底崩溃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半年。”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在我为项目焦头烂额,为我们未来奔波劳碌的日日夜夜里。
在我每次喝下那些苦涩的中药,幻想着能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时。
她把另一个男人,带进了我们的生活。
甚至,带回了我们的家。
我感觉不到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掏空的冰冷。
像一栋建筑,地基被白蚁蛀空了,外表看起来还完好无损,但内里,已经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坍塌。
“为什么?”我问。
这个问题,或许很俗套。
但我想知道答案。
我想知道,我们这三年的婚姻,到底在哪一个环节,出了致命的错误。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我累了,陈阳。”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这个家太冷了。你每天都很晚回来,我们说不上几句话。你躺在我身边,我却感觉你离我很远。”
“我们之间,没有爱了。只剩下责任,和还不完的房贷。”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
“安文是我的同事,他很阳光,像个小太阳。他会听我说话,会逗我开心。跟他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切割。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承受了这么多。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努力和付出,在她看来,只是冰冷的责任。
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
“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我问。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错了,陈阳。我没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家。我只是……太孤独了。”
“我求求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马上就跟他断了,我再也不见他了。”
她爬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我再次避开了。
“林舒。”我叫她的名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婚姻,是一份合同。”
“忠诚,是合同里最核心的条款。”
“你违约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谈谈离婚吧。”
她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婚?”她喃喃自-语,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不要,陈阳,我不要离婚!”
她猛地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再理会她的哭求。
我给她叫了那个男人,安文。
我用她的手机,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在家,出事了,速来。”
然后,我把地址发了过去。
林舒惊恐地看着我,“你……你要干什么?”
“解决问题。”我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要!陈阳,你别这样!这是我们俩的事,跟他没关系!”她想抢手机。
我轻易地躲开了。
“他把你带进酒店的时候,这就已经是三个人的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林舒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停地发抖。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安文来了。
他大概是跑着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
看到客厅里的情景,他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林舒身上。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舒姐,怎么了?”他问。
我站起身。
“我叫你来的。”我说。
他这才正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敌意。
“你是?”
“陈阳。”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林舒的丈夫。”
他的脸色,瞬间也白了。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别紧张。”我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想跟你们,好好聊聊。”
我的冷静,超出了他们两个人的预料。
安文显得局促不安,双手紧紧地握着水杯。
林舒则低着头,不敢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首先,我要确认一件事。”我看着安文,“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安-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回答我。”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们,很相爱。”他鼓起勇气,迎上我的目光。
“我问的是,程度。”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很好。”我点了点头,“很坦诚。”
我转向林舒。
“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们很相爱?”
林舒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安文,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陈阳……我对不起你。”她泣不成声。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说,“我要你的选择。”
“今天,我们三个人都在这里。把事情一次性说清楚。”
“林舒,你选吧。是跟他走,我们离婚。还是,留下来,跟他彻底断绝关系。”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这不是仁慈。
这是一种审判。
我要让她亲手,为这段错误的感情,画上句号。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林舒压抑的哭声,和安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安文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在林舒身上。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哀求。
他大概以为,这是他转正的机会。
我静静地看着林舒。
看着她在这场人生的十字路口,如何抉择。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婚姻。
更是她对过去三年的否定,和对未来人生的规划。
终于,她动了。
她慢慢地,从地毯上站起来。
她没有走向安文。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安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也让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阳。”她仰着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我选你。”
“我选我们的家。”
“我求你,不要赶我走。”
安文的眼神,从震惊,到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舒姐!”他站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说,你跟他在一起不快乐吗?你不是说,他根本不懂你吗?”
林舒没有理他。
她的眼里,只有我。
“安文。”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听到了。这是她的选择。”
“我……”安文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好男孩。”我说,“但你介入了一段你不该介入的关系。你以为的爱情,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时空虚的慰藉。”
“不!不是的!”安文激动地反驳,“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真心,就不该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下了逐客令。
安文不甘心地看着林舒。
“舒姐,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跟他回去,还会幸福吗?”
林舒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小安,对不起。”她说,“你走吧。”
这句“对不起”,彻底击垮了安文。
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伤痛。
他看了看林舒,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一地狼藉的情感碎片。
林舒还跪在地上。
我没有让她起来。
“你觉得,你跪下来,说几句软话,这件事就能过去吗?”我问。
她摇着头,泪水滴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不能……我知道我伤你很深……”
“你伤的不是我。”我说,“你伤的是我们之间的信任,是我们婚姻的根基。”
“陈阳,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不离婚。”
“好。”我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我不离婚。”
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的光。
“但是。”我的话锋没转。
“我们之间,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我从茶几下,拿出李律师早上发给我的那份离婚协议。
我把它扔在林舒面前。
“这是我本来为你准备的。”
她看着“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刺眼的字,身体又开始发抖。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我们来签一份新的协议。”
“《婚内忠诚协议》。”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将进入契约化管理阶段。”
“第一条,忠诚义务。任何一方,不得与婚外异性发生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亲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单独会面,暧昧聊天,肢体接触。”
“第二条,信息透明。双方的手机,社交账号,必须对彼此公开,不得设置密码阻碍对方查看。”
“第三条,行踪报备。晚上十点以后不回家,必须提前告知对方,并说明原因、地点、以及和谁在一起。”
“第四条,财产约束。家庭重大开支,超过一万元,必须经双方共同同意。任何一方不得私自赠予婚外异性任何财物。”
我每说一条,就在纸上写下来。
我的字迹,像建筑图纸上的线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感情。
林舒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她大概从未见过我这个样子。
“最后一条,违约责任。”
我停下笔,看着她。
“以上任何一条,如果有一方违反。另一方,有权立刻提出离婚。违约方,必须净身出户,并赔偿无过错方精神损失费,一百万。”
写完,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吧。”
林舒看着那张写满冰冷条款的纸,久久没有动。
“陈阳……”她的声音在发颤,“你这是在……囚禁我。”
“不。”我纠正她,“我是在修复我们这座房子的结构。”
“信任这根主梁已经断了,我只能用这些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钢筋水泥,来重新加固它。”
“如果你觉得这是囚禁,那证明你心里,还想着要越狱。”
“如果你真心想留下来,那这些条款,对你来说,就不是束缚,而是保护。”
我看着她,目光沉静。
“签,还是不签。你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角度,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舒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乙方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舒。
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颤抖。
签完,她把协议推给我。
我也在甲方的位置,签上了我的名字。
陈阳。
一式两份。
我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收好。”我说,“这是我们婚姻新的地基。”
她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现在,你可以起来了。”我说。
她扶着茶几,慢慢地站起身。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腿有些麻木,身体晃了一下。
我没有去扶她。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温情脉脉的资格。
“去把那个男人的东西,处理掉。”我命令道。
她点点头,走进卧室。
很快,她拿着那个西装防尘袋出来了。
“还有什么?”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太阳。
很别致。
显然,不是我买的。
她把项链和防尘袋一起,放进了一个垃圾袋里。
“还有手机。”我说。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安文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QQ。
删得很干净。
“好了。”她把手机递给我检查。
我没有接。
“这是你的自觉,不是我的监督。”我说。
“从今天起,你需要用行动,来重新赢回我的信任。”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在这期间,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
“我会像一个监工,严格地看着你,执行我们之间的合同。”
“你,能做到吗?”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她点了点头。
“我能。”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家里安静得可怕。
傍晚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妈住在郊区,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回去陪她。
我看了林舒一眼。
“妈,我们今晚就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对林舒说:“去收拾一下。”
她没有异议,默默地回房间换衣服。
我需要一个缓冲地带。
我妈家,就是那个地方。
我需要用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琐碎的家庭生活,来稀释我们之间这种冰冷对峙的浓度。
去我妈家的路上,我们依然没有交流。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妈见到我们,很高兴。
她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小舒,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妈心疼地拉着她的手。
林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有点,妈。”
“快坐下,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石榴鸡汤。”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林舒夹菜。
林舒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吃得很慢。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并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在她眼里,我们依然是那对恩爱的小夫妻。
吃完饭,我妈拉着林舒去客厅看电视,聊家常。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着。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修复一段关系,远比建造一栋大楼要难得多。
大楼有图纸,有标准,有精确的参数。
而人心,没有。
晚上,我们留宿在我妈家。
还是那个我们婚前常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
床上铺着我妈新晒过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我们躺在床上,一人一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清浅的,带着一丝不安的呼吸声。
“陈阳。”她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真的觉得很累,很孤独。”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背叛你的理由。”
“是我自己,没有守住底线。”
“我把生活给我的柠檬,酿成了苦酒。而不是像你说过的那样,把它做成柠檬水。”
“把它做成柠檬水”,这是我曾经在一次讲座上,用来鼓励一个年轻设计师的话。
没想到,她还记得。
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身体一僵。
“他想,但我拒绝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起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星星。”
“我想起了我们为了凑首付,每天只吃泡面。”
“我想起了你拿到第一个设计大奖时,抱着我哭的样子。”
“我想起了我们去医院,拿到那份检查报告时,你通红的眼睛。”
“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安文给我的,只是新鲜感和一时的逃避。”
“而你,是我的生活,我的根。”
“哪怕这生活现在变得很苦,根也还在。”
“陈阳,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
她说完,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是真心话。
也许,是为了减轻罪责的辩解。
我已经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的过程,就是一场漫长的,充满了猜忌和试探的凌迟。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舒,严格地按照那份协议生活。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她每天会主动把手机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她会准时下班,回家做饭。
她会提前告诉我她所有的行程安排,精确到小时。
她做到了协议上的所有条款。
无可挑剔。
我们的家,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但,也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们之间,没有了争吵,也没有了温情。
只有客气的,程序化的对话。
“饭好了。”
“我吃过了。”
“明天要降温,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
我成了那个最严苛的甲方。
而她,是那个战战兢兢,唯恐出错的乙方。
我时常会感到一种窒息。
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一个月后,公司派我去邻市做一个项目交流,为期三天。
临走前,我收拾行李。
林舒默默地帮我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在外面,注意身体。”她说。
“嗯。”
我拉上行李箱,准备出门。
她忽然叫住我。
“陈阳。”
我回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我妈给我的那个平安玉坠。
我一直随身带着,前几天洗澡时取下来,忘了戴上。
“戴着吧。”她说,“保平安。”
我看着她手心里的那块玉坠。
玉色温润,被体温捂得有些暖。
我接了过来,戴在脖子上。
“谢谢。”我说。
这是那件事之后,我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头,不想让我看见。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在邻市的三天,我每天都按时和她视频通话。
这是协议里没有的。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这是出于监视,还是……习惯。
她每次都会很快接起。
背景,永远是在家里。
她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吃得好不好。
我会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像例行公事。
第三天晚上,项目顺利结束。
主办方安排了晚宴。
我喝了点酒。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空。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舒的微信头像。
她的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
最新的一条,还是半年前,我们一起去海边旅行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回来。”
很快,她回了。
“好。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番茄牛腩面吧。”
“嗯。”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我好像,有点想她了。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忽明忽暗。
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们的关系,是会继续在这条冰冷的轨道上滑行下去。
还是,会出现一个新的岔路口。
下午四点,我回到了家。
一开门,就闻到了浓浓的番茄牛腩的香气。
林舒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嗯。”
我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墙边。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里走出来。
“快去洗手,趁热吃。”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这碗面。
番茄熬得很烂,汤汁浓郁。
牛腩炖得软糯,入口即化。
面条,是她亲手擀的,劲道十足。
是我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也仿佛,融化了心里那块坚冰的一角。
“好吃吗?”她在我对面坐下,小声地问。
我点了点头。
“好吃。”
她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吃完面,我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的侧影,很安详。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把手,覆在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陈阳。”她把脸颊,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愿意……试试。”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她的眼泪。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
而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那天晚上,我们依然分房睡。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急不得。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地改变。
第二天是周末。
早上,我醒得很早。
我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餐。
打开冰箱,我看到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林舒的字迹。
“鸡蛋在第二层,牛奶在门边。平底锅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老公,辛苦啦。”
我的心,被这简单的几行字,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做了两份三明治,热了两杯牛奶。
我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林舒也起床了。
她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她走过来,拿起一份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面对面地吃着早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
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妈吧。”我说。
“好。”她点点头。
我们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周末。
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回家做饭,一起陪我妈看电视。
晚上,我们依然没有睡在一起。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一点点拉近。
那份冰冷的协议,还放在床头柜上。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它。
它像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我们,不要再偏离轨道。
但,生活,不能只靠规则来维系。
它还需要温度。
周一的早上,我准备去上班。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舒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我的领带。
她很自然地,帮我系上领带,然后,替我抚平了衬衫上的褶皱。
“路上开车,小心点。”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
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
我拉开门,正要走出去。
“陈阳。”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像羽毛一样,一触即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有些躲闪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座被蛀空了地基的房子,还有修复的可能。
我笑了笑。
“晚上回来吃饭。”
“嗯。”
我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我的脸。
脸上,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笑意。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只要我们都足够努力,足够有耐心。
时间,会慢慢抚平所有的伤痕。
然而,我忘了。
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出按照剧本上演的戏剧。
它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画图。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阳先生,关于你太太林舒那晚的‘同学聚会’,你真的知道全部的真相吗?”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无法接通。
我盯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又一次凝固了。
全部的真相?
什么意思?
难道,林舒对我说的,还有隐瞒?
那个晚上,在酒店里,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发生吗?
还是说……有比出轨,更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刚回暖的心,再一次,坠入了冰窖。
我拿起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她保护的,从来都不是她自己。想知道真相,明晚七点,城南,旧仓库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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