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承宣元年的冬天,雪下得尤其大。
金銮殿上,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百官却如坠冰窟。炭火熏得新皇承宣帝的脸颊微微泛红,可他那双过于年轻的眼眸里,却淬着比殿外风雪更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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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你两个月,收复旧都,平定靖南王之乱,功盖当世。朕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殿下,那个浑身还带着沙场铁锈味的女子抬起了头。她不施粉黛,脸上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孤狼。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御座之侧,那个身着亲王蟒袍,渊渟岳峙的男人身上。
“臣,”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求陛下赐婚。”
满殿死寂。
“求摄政王,为臣之正夫。”
01章 弃子
三个月前,沈鸢还不是名震天下的“女战神”,只是定国公、征西大将军沈阔府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女。
她的“命硬”,是京城里公开的秘密。
十六年前,沈鸢出生那天,一道惊雷劈中了沈府的百年古槐。沈阔请来钦天监的灵虚道长卜算,道长捻着胡须,只留下八个字:“孤星入命,刑克六亲。”
自此,沈鸢便成了府中的禁忌。她被扔在最偏僻的“听雪苑”,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自生自灭。父亲沈阔视她为家族污点,从未正眼瞧过她。嫡母视她为眼中钉,兄弟姐妹们更是将欺辱她当作日常消遣。
沈鸢不哭不闹。她只是默默地,将马厩里最烈的劣马驯服,将府中教头们丢弃的枪法、箭术秘籍偷偷捡回,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月光,一招一式地练。她的手上,早就磨出了不属于闺阁女儿的厚茧。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被磋磨至死。
直到靖南王在南方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势如破竹,连下三十六城,兵锋直指旧都金陵。朝中主力大军皆在北境防备蛮族,京畿空虚,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一纸调令,如催命符般送到了沈阔的案头。
承宣帝命他即刻组建一支偏师,南下驰援,不惜一切代价,拖住靖南王的步伐,为朝廷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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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道死命令。
谁都知道,靖南王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而京中能抽调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和城防营的“老爷兵”。派谁去,谁就是去送死。
沈阔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第一次踏入了“听雪苑”。
沈鸢正在院中练枪,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看到沈阔,她只是停下动作,漠然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阔的目光复杂至极,有厌恶,有挣扎,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沈鸢,”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不是总说自己命硬么?”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朝廷要组建一支敢死军,南下阻击叛军。”沈阔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为父麾下,皆是国之栋梁,折损不起。你,代我去。”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这把刀子插得更深一些。
“你那个‘孤星入命’的命格,或许正好能克一克靖南王的大军。成了,是你为家族争光。败了,也算是你这不祥之身为国尽忠,全了沈家的体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晦气。
“父亲。”沈鸢忽然开口。
沈阔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给我三千刑徒,五百老卒。”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再给我临机专断之权,军需粮草,自我以下,生死勿论。若我胜,沈家满门荣耀。若我败,我叫沈鸢的这个人,便从未在沈家存在过。”
沈阔的身影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他答应了。
因为在他心里,这个女儿,和那三千刑徒、五百老卒一样,都不过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要用这个他最厌恶的女儿的必死之局,来换取自己在朝堂上的万全。
三天后,京城菜市口,三千名从天牢、死囚营里提出来的囚犯,和五百名被军队淘汰下来的老兵油子,组成了一支衣衫褴褛、眼神凶戾的“军队”。
他们唯一的将领,是一个年仅十六岁,身形单薄的少女。
沈鸢骑在马上,看着底下这群亡命之徒,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
她只说了一句。
“你们的命,从今天起,是我的。想活命的,就跟我走。到了战场,我的话就是天!”
说完,她调转马头,迎着南下的凛冽寒风,绝尘而去。
身后,是京城百姓鄙夷和怜悯的目光。在所有人看来,这支所谓的“敢死军”,不过是去给靖南王的战功簿上,再添一笔笑料罢了。
无人知晓,这颗被家族和命运抛弃的“孤星”,即将划破大乾最阴沉的夜空,绽放出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栗的光芒。
02章 破军
南下的官道上,一支三千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拖拖拉拉地蠕动着。
这便是沈鸢的“破军营”。
三千刑徒,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桀骜不驯。五百老卒,个个都是兵油子,倚老卖老。他们看着马上那个比自己儿女还小的女将军,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长齐了没?还想带我们去打仗?怕不是还没见到靖南王的大军,就先吓尿了裤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囚犯头子,名叫“黑三”,在队伍里怪笑着。
他身边几个囚犯立刻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队伍最前方,一个独臂的老卒,名叫王大锤,是那五百老卒里资格最老的一个。他看着沈鸢单薄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他曾是沈阔麾下的亲兵,因伤致残,本已解甲归田,这次却被强征入伍。他对沈阔把亲生女儿推入火坑的做法,心中不忿,却又无能为力。
沈鸢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嘈杂,依旧面无表情地骑马前行。
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峡谷,天色渐晚。沈鸢下令:“就地扎营。”
黑三立刻跳了出来,嚷嚷道:“凭什么听你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老子们要往前走到镇上再歇脚!”
“对!去镇上找酒喝!找娘们儿!”囚犯们再次鼓噪起来。
沈鸢勒住马缰,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黑三。
“军令如山。”她只说了四个字。
“山?老子就是山!”黑三狞笑着,一把抽出腰间的鬼头刀,“小娘皮,你现在跪下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再让兄弟们乐呵乐呵,爷爷就饶了你,让你当个随营的婊子,怎么样?”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沈鸢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只看到她身形一晃,人已到了黑三面前。她手中那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枪,此刻枪尖正抵在黑三的咽喉上。
快,快到极致。
黑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尖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只要再进一分,他就会当场毙命。
整个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谁是山?”沈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黑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鬼头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将……将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
沈鸢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所有囚犯:“还有谁不服?”
三千刑徒,鸦雀无声,尽皆垂头。这些亡命之徒只认一个道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而沈鸢刚刚那一手,已经彻底镇住了他们。
“王大锤。”沈鸢收回长枪。
“末将在!”独臂老卒王大锤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按军法,临阵哗变,鼓噪军心者,当斩。”沈鸢淡淡道,“你,行刑。”
王大锤一愣,看着跪地求饶的黑三,有些犹豫:“将军,这……刚上路就见血,是不是……”
“我的话,你也没听见?”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大锤心中一凛,他从这个十六岁少女的眼中,看到了比老将军沈阔更甚的决绝。他咬了咬牙,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人头滚出,鲜血染红了黄土地。
沈鸢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翻身上马,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囚犯们说道:“从今天起,我立三条规矩。一,不从军令者,斩。二,临阵脱逃者,斩。三,奸淫掳掠者,斩。你们的命是我从法场上捡回来的,我想什么时候收走,就什么时候收走。但是,如果你们跟着我,打赢了仗,我保你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安营扎寨,生火造饭!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吃上热饭!”
这一次,无人敢再有异议。三千多人,前所未有地高效行动起来。
夜里,王大锤悄悄来到沈鸢的营帐。
“将军,您今天立威,末将佩服。只是……我们这支队伍,人心不齐,装备不整,真要去碰靖南王的虎狼之师,恐怕……”
沈鸢正在擦拭她的长枪,头也不抬地问:“王叔,你跟我父亲多久了?”
王大锤一怔,低声道:“二十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沈鸢抬起头,月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在她清冷的脸上,“他把我扔出来,就没想过让我活着回去。所以,我们没有退路。”
王大锤沉默了。
“人心不齐,就杀到齐。装备不整,就去敌人那里抢。”沈鸢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智的光芒,“靖南王大军号称五十万,一路烧杀,民怨沸腾。他走得太快,战线拉得太长,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不去撞他的主力,我们去掏他的心窝子。”
王大锤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少女的思路,简直是匪夷所思。
“将军的意思是……”
“靖南王的老巢,豫章城,现在是谁在守?”沈鸢问。
“是他的小舅子,张莽。一个酒囊饭袋,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了守将,手下只有不到五千郡兵。”王大锤常年关注军情,对这些了如指掌。
沈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传令下去,全军轻装简行,改走小路,绕过所有关卡,三天之内,我要兵临豫章城下!”
王大锤大惊失色:“将军,不可!我们这点人,去攻一座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沈鸢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豫章”二字上。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去南阳堵截,连靖南王自己都这么想。谁能想到,我们会像一把尖刀,直接插向他的后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这一战,我们不靠人多,靠脑子。”
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少女,王大锤忽然觉得,或许,这趟赴死之行,真的会出现奇迹。
这支被所有人遗弃的“破军营”,在这位同样被遗弃的少女将领的带领下,就此脱离了官道,如同一群幽灵,消失在了连绵的群山之中。
03章 奇谋
三天后,豫章城下。
守将张莽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城楼上饮酒作乐。他是靖南王的小舅子,靠着这层关系才捞到这个美差。在他看来,豫章城是靖南王的大后方,固若金汤,朝廷的军队都被挡在千里之外,他在这里当守将,跟享福没什么区别。
“报——”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都在发抖:“将军,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一支军队!”
“慌什么!”张莽醉醺醺地推开小妾,不满地骂道,“什么军队?是不是王爷派来的运粮队?”
“不……不是!旗号……旗号是‘沈’字!看样子是朝廷的兵马!”
“什么?”张莽吓得酒醒了一半,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城垛边,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粗略看去,足有数万之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林。他们穿着朝廷军队的制式铠甲,手持兵刃,为首一员女将,骑着白马,手持长枪,面若寒霜。
“这……这怎么可能?”张莽腿都软了,“朝廷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他身边的副将也是脸色煞白:“将军,看这阵势,至少有三五万人!我们城中只有五千守军,如何抵挡?”
张莽慌了神,他根本没打过仗,平时作威作福还行,一到真章就原形毕露。
“快!快!紧闭城门!全军上城墙!派人……派人快马去给王爷报信!告诉王爷,豫章被朝廷大军围困,危在旦夕!”
城楼上一片鸡飞狗跳。
城下,王大锤看着远处山林里,那些由稻草人穿着破烂军服、举着树枝伪装的“疑兵”,再看看身前这三千多名换上了从沿途小股叛军身上扒下来的铠甲的破军营,对沈鸢的计策佩服得五体投地。
谁能想到,沈鸢竟然用这种“草船借箭”的法子,硬生生造出了几万大军的声势。
“将军,这张莽果然上当了。”王大锤低声道。
“他不是上当,他是胆小。”沈鸢冷冷地看着城楼上的混乱,“一个酒囊饭袋,突然看到城下大军压境,第一反应不是探查虚实,而是关门求援。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传令下去,”沈鸢举起长枪,“按计划行事!”
当天夜里,破军营并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安营扎寨,做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豫章城内,人心惶惶。张莽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封又一封的求援信像雪片一样送出去。
到了第三天,城中粮商忽然联合宣布,城内粮食告急,米价一日三涨。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涌上街头,抢购粮食,整个豫章城乱成一团。
张莽焦头烂额,派兵去弹压,结果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他不知道,这些粮商,早就被沈鸢派人秘密联络过。沈鸢许诺,城破之后,保他们家财无损,甚至可以让他们接管豫章所有的官方粮仓。在威逼和利诱之下,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毫不犹豫地成了沈鸢的内应。
就在城内大乱的时候,一队“从前线回援”的靖南王亲兵,打着火把,高喊着“王爷派我们来运粮”,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粮仓重地。
守卫粮仓的士兵早已被城内的乱象搞得晕头转向,看到是“自己人”,根本没有怀疑,便打开了库门。
下一秒,这队“亲兵”——由王大锤率领的五百老卒精锐,瞬间发难,砍瓜切菜般解决了守卫,一把火点燃了粮仓。
冲天的火光,在黑夜中如同一个巨大的信号。
“将军,得手了!”
早已在城门附近埋伏好的沈鸢,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已到!攻城!”
与此同时,城内四处响起了呼喊:“粮仓被烧了!没活路了!”“朝廷大军是来救我们的!打开城门啊!”
这些声音,都来自沈鸢事先派人混入城中的那些刑徒。他们本就是市井无赖,煽动民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内乱,粮绝,外有“大军”压境。
豫章城守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当沈鸢率领三千破军营冲到城下时,北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随即,沉重的城门,竟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是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和反正的守军,他们杀了忠于张莽的士兵,主动打开了城门!
“杀!”
沈鸢一马当先,长枪如龙,冲入城中。破军营的士兵们士气如虹,他们从未想过,一座坚城,竟然能以这种方式拿下!
张莽在府邸中被活捉的时候,还穿着睡袍,一脸的难以置信。
从兵临城下到拿下全城,沈鸢只用了三天,兵不血刃。
站在豫章城的城楼上,沈鸢看着城下欢呼的百姓和已经对她敬若神明的破军营士兵,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王叔,”她对身边的王大锤说,“把缴获的所有粮草、兵器、金银,全部分给兄弟们。告诉他们,跟着我,这样的富贵,以后还有的是。”
“另外,把张莽的人头,连同他写给靖南王的所有求援信,一起打包,派我们最快的斥候,送到靖南王的大营里去。”
王大锤一愣:“将军,这是为何?”
沈鸢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要让靖南王知道,他的老巢被端了。他一定会暴怒,会分兵回援。他一分兵,军心必乱。而且……”
沈鸢的目光投向北方,金陵城的方向。
“我要让他觉得,我们兵力雄厚,所以才敢如此嚣张。这样,他就不敢全力猛攻金陵,会给我们……也给京城,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这一刻,王大锤终于明白,沈鸢的每一步,都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胜利,而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她的战场,早已超出了这一城一地。
04章 直捣黄龙
豫章城被夺、小舅子张莽人头落地、粮草后路被断的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靖南王的心口上。
帅帐之内,靖南王看着那十几封内容一封比一封惊恐的求援信,和他小舅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气得将桌案一脚踹翻。
“沈阔!沈家军!”他目眦欲裂,咆哮道,“本王与你势不两立!”
在他看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背后,发动如此雷霆一击的,普天之下,只有驻守北境的沈阔和他麾下的精锐。他以为是朝廷不顾北境安危,将沈家军秘密南调了。
“王爷,沈家军狡诈,断我后路,其心可诛!”麾下第一大将李闯出列道,“我军前锋已逼近金陵,若此时回援,则前功尽弃。末将以为,当留一部分兵力继续围困金-陵,王爷亲率主力,回师剿灭沈家军,一战定乾坤!”
“不可!”另一名谋士连忙反对,“王爷,豫章城失守,军心已有动摇。那沈家军既然能拿下豫章,说明其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若王爷回师,金陵守军趁机杀出,我军腹背受敌,恐有大败之危啊!”
帅帐内,众将领谋士吵作一团,主战主和,争执不下。
靖南王脸色铁青。他引以为傲的铁板一块的军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既愤怒于沈家军的阴险,又忌惮其传说中的战力,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
最终,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留下十万大军继续围困金陵,自己亲率二十万主力,回师豫章,誓要将这支可恶的“沈家军”碎尸万段。
他庞大的军队,就这样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而这一切,都精确地落入了沈鸢的算计之中。
“他分兵了。”
豫章城府衙内,沈鸢看着斥候传回的军报,脸上古井无波。
王大锤和一众新提拔起来的将领,却是面色凝重。
“将军,靖南王亲率二十万大军杀过来了!我们……我们是守还是撤?”一名将领紧张地问道。虽然他们拿下了豫章,但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也不过万余人,如何抵挡二十万虎狼之师?
“守,是等死。撤,又能撤到哪里去?”沈鸢反问。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她的手指,没有停在豫章,也没有指向任何可以逃跑的路线,而是越过靖南王回师的大军,重重地落在了叛军旧都——金陵之上。
“靖南王以为我们是猛虎,所以亲率大军来围剿。但他错了。”沈鸢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我们不是猛虎,我们是一群狼。而狼,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一击致命。”
“他回来打我们,那他的前方,谁最空虚?”
王大锤失声惊呼:“金陵!他只留了十万兵马围困金陵!”
“没错。”沈鸢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以为我们会在豫章等他,那我们就偏不如他的意。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放弃豫章,我们所有的粮草辎重,都带在马上。我们的目标,不是守城,不是逃跑,而是——”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金陵!”
“疯了!将军,您真的疯了!”一名将领颤声道,“我们这一万多人,去冲击十万大军的包围圈?这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石头,也是会碎的。”沈鸢冷笑道,“靖南王大军被我一分为二,军心不稳。围困金陵的十万兵马,主帅被调离,如今由副将统领,必然人心浮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背后!”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直捣黄龙,收复旧都,立不世之功!赌输了,不过是死。反正我们的命,本就是捡来的!”
看着沈鸢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所有将领都沉默了。他们从这名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们既畏惧又狂热的力量。
与其在豫章城里被二十万大军围死,不如跟着她,去拼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末将,愿随将军,直捣黄龙!”王大锤第一个单膝跪地。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所有将领齐齐跪下,声震屋瓦。
三天后,当靖南王率领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赶到豫章城下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人呢?沈家军呢?!”靖南王几乎要喷出血来。
就在这时,加急军报传来。
“报——王爷!金陵急报!那支‘沈家军’……出现在了金陵城外,正与我军……激战!”
靖南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对方根本不是什么五万大-军,而是一支机动性极强的小股精锐!对方的目的,也根本不是豫章,而是金陵!
他犯了兵家大忌: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导致主力被调动,后方空虚,给了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
“回师!全军回师金陵!”靖南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然而,已经晚了。
金陵城下,沈鸢率领着万余“破军营”,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叛军围城大阵的背部。
叛军的副将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杀出这样一支神兵,整个指挥系统瞬间瘫痪。而金陵城内的守军,看到城外“沈”字大旗,以为是沈阔的主力前来驰援,顿时士气大振,在守将的带领下,开关杀出,与沈鸢的军队里应外合。
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叛军的十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无数士兵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沈鸢一马当先,长枪所指,所向披靡。她那身浴血的白袍,成了所有叛军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仅仅一天一夜,金陵之围被解。
当沈鸢浑身浴血,骑着马,踏入金陵城门的那一刻,距离她离开京城,正好两个月。
两个月,一支由刑徒和老卒组成的弃子之军,在一位十六岁少女的率领下,千里奔袭,破坚城,惑敌军,最终直捣黄龙,收复旧都。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大乾王朝。
天下震动。
05章 金殿对峙
金陵光复,靖南王主力回援不及,又闻后方大败,军心彻底崩溃,二十万大军作鸟兽散。不可一世的靖南王,最终只带了十余亲信,狼狈逃窜,不久便被地方官吏擒获,押解京师。
持续了近半年的靖南之乱,以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而“沈鸢”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家族的禁忌,一跃成为整个王朝的传奇。
女战神、白袍将军、破军星降世……无数的赞誉和传说,将她推上了神坛。
当承宣帝的车驾回到阔别已久的金陵皇宫时,亲自出城迎接的,正是沈鸢和她那支脱胎换骨的“破军营”。
曾经的亡命之徒,如今个个昂首挺胸,身上带着百战余生的煞气和荣耀。他们看着最前方那个身形依旧单薄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承宣帝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居功自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年轻的皇帝心中生出了浓浓的忌惮。
他看了一眼沈鸢身后那支气势慑人的军队,又看了一眼站在百官队列中,脸色铁青、表情复杂的定国公沈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金銮殿上,封赏大典正在进行。
参与守城的将领,献城的义民,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气氛热烈而庄重。
最后,承宣帝的目光,落在了独自站在殿中,鹤立鸡群的沈鸢身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戏,现在才开始。
“沈鸢。”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臣在。”沈鸢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你以三千刑徒,两个月,收复旧都,平定国之大乱,此等功绩,史册未有。”承宣-宣帝缓缓说道,“朕心甚慰。朕要重重地赏你。”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
“说吧,金银珠宝,良田万顷,高官厚禄,公侯之位……你想要什么,朕,都允你。”
这话一出,百官哗然。这是何等的荣宠!
定国公沈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沈鸢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他既希望这个女儿为家族争光,又害怕她功高震主,将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鸢身上。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人,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这是一个天大的馅饼,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若她要的太多,便是贪得无厌,必引帝王猜忌。
若她要的太少,又显得虚伪矫情,同样会让皇帝觉得她所图更大。
这道题,无解。
御座之侧,垂帘之后,当朝太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帘子旁,侍立着一位身着亲王蟒袍的男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刃,即使一动不动,也透着一股凌厉迫人的气势。
他便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一手将幼帝扶上皇位,如今总摄朝政的摄政王,萧玦。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在沈鸢身上停留,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垂着眸,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不远处,站在勋贵之首的,是世袭罔替的魏国公。他身旁,站着他的嫡长子,魏国公世子魏昀。魏昀年方弱冠,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是京中有名的翩翩公子。此刻,他也正用一种好奇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殿中的传奇女子。
沈鸢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探究的视线。
她没有去看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东西,她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越过众人,精准地射向了御座之侧。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渊渟岳峙的摄政王萧玦,然后,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在了魏国公世子魏昀的身上。最后,她甚至还扫了一眼队列中几个手握重兵、尚未婚配的年轻将领。
她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她想干什么?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摄政王萧玦,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摩挲着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承宣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怎么?朕给你的这些,你都看不上?”皇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沈鸢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皇帝,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上绽放,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和狂狷。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是,金银财宝,皆是身外之物。高官厚禄,亦非臣之所求。”
“臣,不求封地,不求金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金銮殿上,回荡着。
“臣,求陛下赐婚。”
话音落定,满殿死寂。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他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缓缓开口:“哦?你看上了哪家公子?说来听听,只要不是朕的后宫,朕都为你做主。”
沈鸢抬起手,纤长的食指,精准无比地,指向了御座之侧那个手握扳指、气息冰冷的男人。
“臣求,摄政王萧玦,为臣之大房正夫。”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手指微移,又指向了勋贵队列中一脸惊愕的魏国公世子。
“魏国公世子魏昀,为二房平夫。”
最后,她的手在几个年轻将领身上画了个圈。
“至于兵部尚书家的张将军,户部侍郎家的李将军……便都充作三房侧夫吧。”
“小祖宗你作死啊!”人群中,换上了一身崭新铠甲的王大锤,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跪下。
06章 惊雷
沈鸢的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百官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女战神,她疯了吗?
她竟然要在金殿之上,公然“点夫”!
点的还不是一般人!
大房正夫,是当朝摄政王萧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权臣!
二房平夫,是顶级勋贵魏国公的嫡长子魏昀!未来国公之位的继承人,世家门阀的代表!
甚至连兵部、户部大员家的青年才俊,都被她轻飘飘地划入了“三房侧夫”的行列!
这是在求赏吗?
不,这是在向整个大乾王朝的权力之巅,发起最狂妄的挑衅!
“放肆!”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出声的不是皇帝,也不是被点到的当事人,而是沈鸢的亲生父亲,定国公沈阔。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沈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个逆女!无法无天!简直是……简直是……”
他想骂“不知廉耻”,但看着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此刻,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沈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怪物!
然而,沈鸢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御座之上的承宣帝身上,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的最终裁决。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拖出去斩了。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承宣-宣帝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然闪烁起了无比明亮的,兴奋的光芒。
他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威仪的、公式化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找到了什么有趣玩具一般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让百官们更加毛骨悚然。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承宣帝拍着龙椅扶手,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鸢,“沈鸢啊沈鸢,朕以为你只是会打仗,没想到,你更会玩弄人心。”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摄政王萧玦身上。
“皇叔,你看,我大乾的女战神,看上你了。她不要金银,不要官爵,只要你这个人。皇叔意下如何啊?”
这番话,看似调侃,实则充满了刀光剑影。
萧玦终于抬起了他那双狭长的凤眸。他的目光,第一次,正视着殿下的沈鸢。那目光,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似乎要将沈鸢的灵魂都看穿。
沈鸢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半晌,萧玦的薄唇,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他没有回答皇帝,而是转向沈鸢,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弄:“沈将军,你可知,本王府上,从不养闲人,更不养……痴心妄想之人。”
言下之意,你,配吗?
魏国公世子魏昀,此刻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那张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既是羞愤,又是荒唐。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一揖到底:“陛下,臣……臣与沈将军素未谋面,此等婚事,实在……实在荒唐!请陛下明鉴!”
金殿之上,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沈阔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陛下,小女自幼顽劣,久在军旅,不知礼数,胡言乱语,请陛下恕她死罪!臣愿交出兵权,辞去爵位,只求陛下饶她一命!”
他这是真的怕了。沈鸢这一手,不是在求赏,是在把整个沈家往火坑里推啊!
“哦?辞爵?”承宣帝的笑意更深了,“定国公,你觉得,朕稀罕你的爵位和兵权吗?”
沈阔顿时如坠冰窟。
皇帝的目光,再次回到沈鸢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沈鸢,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说得好,朕不但不杀你,还就依了你。说得不好……”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和你身后的破军营,还有你那个一心想跟你划清界限的父亲,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座金銮殿。”
帝王之威,瞬间笼罩全场。
沈鸢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并非胡言乱语,更非痴心妄想。臣,是在为陛下分忧,为大乾江山,谋万世太平!”
“哦?”承宣帝挑眉。
“陛下圣明。”沈鸢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摄政王殿下,乃国之柱石,总揽军政,权倾朝野。魏国公府,三代元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乃世家之首。此二者,一为朝堂之利刃,一为天下之基石。陛下欲行新政,欲掌乾坤,必先安此二者。”
她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大乾朝堂最核心的矛盾——皇权与权臣、世家的矛盾!
“臣,一介女流,无根无基。然手中尚有万余百战之兵,心中尚存几分平乱之功。陛下若将臣赐婚于摄政王与魏世子,则可成一举三得之妙局!”
“其一,臣以军功之身,入王府,入公府,便如在猛虎与雄狮之侧,放了一只陛下的‘眼睛’和‘耳朵’。王爷与国公府若有异动,臣,便是陛下插入他们心口的第一把刀!”
“其二,臣嫁入二府,便将臣这不世之功,与摄政王、魏国公的势力,强行捆绑在了一起。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若想动臣,便是动摇军心。臣若想拥兵自重,也必受掣肘。三方制衡,陛下,方可高枕无忧!”
“其三……”沈鸢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天下人皆知臣之‘孤星’命格,刑克六亲。如今臣不求富贵,只求以身‘镇’国之两大支柱。天下百姓,会感念陛下之仁德,更会称颂王爷与世子,为国‘献身’之大义!此乃收拢天下人心之绝佳阳谋!”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满朝文武,包括沈阔在内,全都听傻了。
他们这才明白,沈鸢那看似荒唐的请求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狠辣的政治算计!
她不是在求一个丈夫,她是在用婚姻这根绳索,去捆绑整个朝堂!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权力的棋盘,让皇帝、摄-政王、世家,都在她这个棋盘上博弈!
这是何等的心机!何等的胆魄!
承宣帝看着沈鸢,眼神越来越亮。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她不是一把刀,她是一柄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绝世利剑!
而现在,这把剑,主动递到了他的手上。
“好……好一个一举三得!好一个阳谋!”承宣帝抚掌大赞,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脸色阴沉的萧玦和面色煞白的魏昀。
“皇叔,魏爱卿,你们看,沈将军如此深明大义,甘愿以身镇国,你们,可愿为我大乾,为天下苍生,‘献身’一次啊?”
这话,是笑着问的。
但萧玦和魏国公,都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森然寒意。
他们可以拒绝这桩婚事,但那就等于向皇帝,向天下人证明,他们心怀不轨,不敢接受这“阳谋”的制衡。
萧玦的眼中,寒芒一闪而过。他看着沈鸢,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他最终,只是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遵旨。”
魏国公更是老脸煞白,和儿子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惊惧。他也只能跪下:“老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哈!”承宣-宣帝再次放声大笑,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沈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朕今日,便封你为‘定国郡主’,食邑三千户。赐婚摄政王萧玦为郡主正夫,魏国公世子魏昀为郡主平夫。兵部张家子、户部李家子,为侧夫。钦天监择吉日,三日后,大婚!”
一道圣旨,乾坤落定。
沈鸢,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在短短两个月内,不仅成了名震天下的女战神,更是在一场惊心动魄的金殿对峙中,为自己赢得了足以与朝堂巨擘分庭抗礼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看着皇帝那双满是欣赏和算计的眼睛,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冷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
07章 洞房暗涌
三日后,大婚。
这场婚礼,注定要载入大乾的史册。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定国郡主沈鸢,只是穿着一身郡主品级的红色宫装,独自坐在新建的郡主府中。
她的府邸,是皇帝亲赐,位置极为讲究,正好卡在摄政王府和魏国公府的中间。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场旷古烁今的婚礼。百姓们津津乐道于女战神的彪悍,以及摄政王与魏世子的“为国献身”。而朝堂上的官员们,则人人自危,他们知道,京城的权力格局,从这一天起,彻底改变了。
夜色渐深,郡主府的“新房”内,红烛高烧。
沈鸢没有坐在床边等待,而是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的长枪“破阵”。枪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门,被推开了。
一身大红喜服的摄政王萧玦,走了进来。他已经褪去了朝服的威严,但这身红色,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喜气,反而更添了几分妖异的压迫感。
他看了一眼正在擦枪的沈鸢,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倒是清闲。”他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沈鸢头也不抬,淡淡道:“王爷不也一样?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掀了桌子。”
“掀桌子,是莽夫所为。”萧玦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本王只是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别跟我说金殿上那套冠冕堂皇的鬼话。”
沈鸢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
“王爷觉得,我想做什么?”
“你想揽权,想活命,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让你这颗‘孤星’,不至于孤单地陨落。”萧玦一针见血。
“王爷说得都对。”沈鸢坦然承认,“但也不全对。”
她站起身,走到萧玦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十年前,朔州城外,蛮族劫掠。一个被冲散的小女孩,被三个蛮族骑兵追杀,马上就要被砍死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年轻将领,随手射出三箭,救了她一命。”
萧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将领,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看那个女孩一眼,就纵马离去了。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但那个女孩,一辈子都记得那三支箭矢破空的声音,和那个穿着银甲的背影。”
沈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萧玦的心上。
“那个年轻将领,是当年的安郡王世子,今天的摄政王,萧玦。那个小女孩,是我,沈鸢。”
萧玦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以外的情绪。他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这样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报恩?”他嘲讽地笑了,“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本王,都变成天下人的笑柄?”
“报恩?”沈鸢笑了,笑得有些苍凉,“王爷,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我记着这件事,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在这个世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指望别人的随手搭救,下一次,可能就死无全尸了。”
“我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活下去。风风光光,有权有势地活下去。谁挡我的路,我就杀了谁。哪怕是你,摄政王殿下。”
萧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就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毒花,美丽,而致命。
他忽然觉得,皇帝给他找的这个“麻烦”,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也……还要有趣。
“很好。”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既然是合作,那就要有合作的诚意。从今天起,你我,是盟友。你帮本王盯着皇帝,本王,保你在朝堂上,无人敢动。”
“一言为定。”沈鸢伸出手。
萧玦看着她那只布满薄茧的手,沉默了片刻,也伸出手,与她交握。
两只手,一只温热有力,一只冰冷坚硬,握在一起,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联盟。
萧玦走后不久,门外传来通报。
“郡主,魏世子求见。”
沈鸢眉毛一挑,坐在了主位上:“让他进来。”
魏昀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萧玦还要难看。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抗拒。
“沈……郡主。”他艰难地开口。
“坐。”沈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魏昀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倔强的青松:“郡主,今日之事,乃陛下强命,非我所愿。我魏家,世代忠良,绝不会与人同流合污,行那不轨之事。也请郡主自重,不要……”
“不要什么?”沈鸢打断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要对你抱有幻想?魏世子,你是不是想多了?你以为,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
魏昀一愣,俊脸瞬间涨红:“你……”
“我需要的,不是魏昀,而是‘魏国公世子’这个身份。”沈鸢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我需要魏家的百年清誉,需要你们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来做我的护身符。”
“你我之间,和摄政王一样,也是一场交易。你,或者说魏国公府,帮我稳住朝中的清流言官和世家大族,让他们不要整天盯着我这个‘妖女’。作为回报,我保魏国公府,在未来的朝堂清洗中,安然无恙。”
魏昀被她的话惊得后退一步:“朝堂清洗?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新皇让我们三个绑在一起,只是为了好玩吗?”沈鸢冷笑一声,“他是在磨刀。等我们三方斗得两败俱伤,或者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时,就是他收网的时候。到时候,不管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是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都将是他的刀下之鬼。”
魏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从未从如此赤裸裸的、黑暗的角度去思考过君心。
“而我,”沈鸢看着他,一字一顿,“是我父帅扔出来的弃子,是陛下手中的刀,也是唯一能打破这个死局的变数。魏世子,你想做一枚任人宰割的棋子,还是想和我一起,做那个执棋的人?”
魏昀呆呆地看着沈鸢,这个女人的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悍勇的武夫,却没想到,她对政治的洞察,竟如此深刻,如此毒辣。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艰涩地说道。
“可以。”沈鸢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和魏国公好好商量。但记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送走失魂落魄的魏昀,沈鸢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
红烛燃尽,天色将明。
这所谓的“洞房花烛夜”,没有半点温存,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谈判和博弈。
但沈鸢却觉得无比满足。
她不需要情爱,她需要的,是权力,是能让她牢牢扼住自己命运咽喉的力量。
而今夜,她已经成功地将京城最强大的两股势力,拉上了她的战车。
08章 父女决裂
定国郡主府的这场“大婚”,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的笑话。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和魏世子,不过是去走了个过场,连夜就回了自己的府邸。
沈鸢对此毫不在意。她白日里操练她的破军营,夜晚则在书房研究大乾各地的防务图和官员名录。她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得更强大的知识。
她不出门,但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这一日,定国公沈阔,在被沈鸢拒之门外三次后,终于硬闯了进来。
他冲进书房时,沈鸢正在和王大锤议事。
“你……你还有脸见我?!”沈阔一看到沈鸢,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让整个沈家,都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我沈阔一世英名,全毁在了你这个逆女手上!”
王大锤见状,连忙行礼告退。
沈鸢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父亲。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她淡淡道,“我如今是定国郡主,陛下亲封,与沈家已无太大干系。我的荣辱,是我自己的,与沈家何干?”
“你!”沈阔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身上流着我沈家的血!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在金殿上做出那等丑事,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脸?”沈鸢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讥讽,“父亲大人,在你把我像一条狗一样,扔给那三千刑徒,让我去南边送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的脸?”
“在你明知我九死一生,却在朝堂上为自己撇清关系,说我是自愿赴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沈家的脸?”
“现在,我靠着自己的命,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搏出了一片天。你倒想起我是你女儿,想起沈家的脸面了?”
沈鸢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沈阔的心上。
沈阔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强自辩解道:“我……我那是为了磨练你!是为了国家大义!若不是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能有今天?”
“机会?”沈鸢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沈阔。她的身高明明比沈阔矮了半个头,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气势,却压得沈阔不住地后退。
“你管那叫机会?你把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扔进一群杀人犯和强盗中间,让她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撞几十万的叛军,你管这叫磨练?”
“父亲,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你当时,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南边?死得越惨越好?这样,你不仅能甩掉我这个‘孤星入命’的污点,还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沈阔被她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他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变得苍白无力。
是的,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我没有!”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有没有,你我心知肚明。”沈鸢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亲情的温度,也彻底冷却了下去。“从你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刻起,你我父女之情,就已经断了。”
她转过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军报,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骂我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沈阔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他发现,这个女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可怕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惧意,终于说出了来意。
“陛下……陛下要削减北境军的军费,还要从我麾下抽调三万精锐,交由……交由兵部直辖。”沈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在动他的根基!
北境军,是他沈阔安身立命的本钱。皇帝这一手,釜底抽薪,又快又狠。
沈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沈阔急切地说道,“你是定国郡主,是摄政王的‘王妃’,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你去跟陛下求求情,让他收回成命!只要保住北境军,你要什么,为父都给你!”
沈鸢终于抬起了头,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
“沈阔,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她直呼其名,“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把我,和摄政王、魏世子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对付你们这些手握重兵、盘根错节的老臣吗?”
“我现在,是陛下手中的刀。你让我去跟陛下求情,放过你这个即将被宰的猎物?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陛下的智商?”
沈阔彻底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沈鸢的崛起,是沈家的机会。却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用来对付自己的武器!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我们是父女啊……”
“我最后说一遍。”沈鸢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从今往后,你是定国公,我是定国郡主。我们在朝堂之上,是君臣,更是……政敌。”
“你走吧。看在过去那十六年,你毕竟让我活下来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
沈鸢的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想活命,就自己,把兵权,干干净净地交出来。否则,等到陛下亲自动手的时候,你要付出的,可能就不仅仅是兵权了。”
沈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好……好……好一个我的好女儿!”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沈鸢,你给我等着!你别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你这个扫把星,早晚有一天,你会克死你自己!”
说完,他怨毒地瞪了沈鸢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沈鸢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大锤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担忧:“郡主,您和国公爷……真的要闹到这一步吗?”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轻声说了一句:
“天要下雨,君要换臣,这是谁也拦不住的。他自己不肯体面,自然会有人,帮他体面。”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王大锤这个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搅动这风云的,正是他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09章 新局杀机
沈阔的兵权,最终还是被削了。
在沈鸢、摄政王、魏国公三方势力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承宣帝的旨意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三万北境精锐被收归兵部,军费也被大幅削减。沈阔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定国公,一夜之间,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头国公。
朝堂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皇帝大权在握,但摄政王萧玦依旧掌控着大部分禁军和旧部势力。魏国公代表的世家虽然沉默,但其影响力仍如一张大网,笼罩着朝野。而沈鸢,则手握新贵“破军营”和皇帝的恩宠,成为这盘棋局中最不确定,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三方互相忌惮,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迎来了一段短暂而压抑的平静。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杀机。
这天夜里,沈鸢在郡主府的演武场练枪。自从住进这里,这成了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枪法,能让她在纷繁复杂的政治博弈中,保持头脑的绝对冷静。
突然,她耳朵一动,手中长枪猛地向身后一记回马枪,厉声喝道:“谁!”
“铛!”
一声脆响,黑暗中,四五道寒光同时从不同的角度袭来,与她的枪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有刺客!
而且,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招式狠辣,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目标只有一个——沈鸢的性命。
沈鸢心中一凛。她的郡主府,外围有皇帝的禁军,内围有她的破军营亲卫,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到这里,绝非等闲之辈。
她不敢大意,将一套从军中秘籍学来的“燎原枪法”施展开来。长枪如龙,在她手中舞成一片银色的光幕,将所有攻击都挡在身外。
叮叮当当的兵器交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刺客们似乎没料到沈鸢的武功如此之高,久攻不下,其中一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鸟鸣。
这是撤退的信号!
然而,沈鸢岂会让他们轻易离去?
“想走?晚了!”
她娇喝一声,枪势陡然一变,由守转攻。长枪如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其中一名刺客的胸口。
那刺客大惊,连忙回剑格挡,却不料沈鸢这只是虚招。她手腕一抖,枪杆以惊人的弹性弯曲,枪头绕过对方的剑,精准地刺穿了另一个刺客的肩膀!
“啊!”那人惨叫一声,身形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不同的方向掠入场中。
一人手持长剑,剑光如寒月,瞬间卷向剩下的几名刺客。剑法大开大合,霸道凌厉。
另一人手握一把折扇,扇骨弹出利刃,身法飘逸,专门攻击刺客的下盘和关节,招式精妙而阴险。
来人,竟是摄政王萧玦和魏国公世子魏昀!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那几名刺客本就萌生退意,此刻更是无心恋战,被三人联手,片刻之间,便斩杀殆尽。只留下那个被沈鸢刺穿肩膀的活口。
演武场上,血腥味弥漫。
沈鸢、萧玦、魏昀,三人呈掎角之势站立,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倒地呻吟的活口身上。
“你们怎么会来?”沈鸢看着萧玦和魏昀,眉头微皱。
“我的王妃遇刺,我若不来,岂不是显得太过无情?”萧玦收剑入鞘,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魏昀则合上折扇,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第一次亲手杀人,但他还是强作镇定道:“我……我府上的暗卫,察觉到郡主府有异动,便过来看看。”
沈鸢心中了然。这两个家伙,名为关心,实则都在她的府邸周围安插了眼线。不过,今晚倒是多亏了他们。
她走到那活口面前,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怨毒地瞪着沈鸢,猛地一咬牙!
不好!要咬毒自尽!
萧玦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已到刺客面前,手指疾点,瞬间卸掉了他的下巴。
“想死?没那么容易。”萧玦声音冰冷。
沈鸢蹲下身,在那刺客身上摸索片刻,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块令牌。令牌是纯铁打造,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看到这个狼头,萧玦和魏昀的脸色,同时一变。
“是‘幽狼卫’。”萧玦沉声道,“靖南王豢养的死士,专门负责刺杀和执行绝密任务。靖南王倒台后,他们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靖南王已经成了阶下囚,不可能再指挥他们。看来,是靖南王的余孽,想为你家王爷报仇?”魏昀看向沈鸢,分析道。
“不像。”沈鸢摇了摇头,她看着手中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幽狼卫只认兵符,不认人。靖南王当年统领幽狼卫的兵符,一直下落不明。谁拿到了兵符,谁就是他们的新主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萧玦和魏昀。
“你们觉得,这兵符,会落在谁的手里?”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能拿到靖南王兵符的人,必然是朝中高层,而且,在靖南王倒台的过程中,扮演了某种不光彩的角色。
萧玦和魏昀都沉默了。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
定国公,沈阔!
他与靖南王素有私交,又在平乱之后,被皇帝削了兵权,对沈鸢恨之入骨。他完全有动机,也有机会,在乱局中,将幽狼卫的兵符弄到手,作为自己最后的底牌。
“看来,有人不甘心就这么退出舞台啊。”萧-玦冷笑一声。
“可有证据?”魏昀皱眉道,“仅凭一块令牌,无法给国公爷定罪。”
“不需要证据。”沈鸢站起身,将令牌扔给萧玦,“有时候,怀疑,就足够了。”
她看着萧玦和魏昀,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晚,多谢二位相救。这个人,就交给王爷了。我想,王爷的手段,一定能让他开口,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沈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想,我们三个,应该达成共识了。”
萧玦和魏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他们都明白沈鸢的意思。
沈阔这颗棋子,已经变成了威胁到他们所有人的毒瘤。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这个毒瘤,都必须被彻底切除。
原本只是政治联姻,互相利用的三人,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之后,第一次,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
一场针对定国公沈阔的杀局,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10章 乾坤落定
三天后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承宣帝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摄政王萧玦,抱着一份奏折,出列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关于前定国郡主遇刺一案,已查明真相。”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队列中,脸色灰败的定国公沈阔。
这几天,郡主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大部分人都怀疑,是定国公恼羞成怒,对亲生女儿痛下杀手。
沈阔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哦?查明了?”承宣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叔但说无妨。”
“臣从活口口中得知,主使之人,正是靖南王余孽,原靖南王麾下大将李闯。”萧玦朗声道,“李闯在靖南王兵败后,纠集残部,潜伏于京畿一带,妄图行刺郡主,搅乱朝纲,为靖南王复仇。”
这个结果,让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也让许多人感到了意外。
竟然不是沈阔?
沈阔本人,也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不知道萧玦为什么会放过他,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然而,萧玦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再次打入了地狱。
“不过……”萧玦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沈阔,“在审讯过程中,那刺客还招认了另一件骇人听闻的秘闻。”
“他说,当初靖南王之所以能势如破竹,连下三十六城,是因为有朝中重臣,暗中为其提供北境的军力布防图,使得靖南王能避开主力,长驱直入!”
“什么?!”
这一次,是皇帝失声惊呼。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杀意。
通敌叛国!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是谁?!”承宣帝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另一侧的魏国公世子魏昀。
魏昀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沓信件,高高举起。
“陛下,此乃臣从逆贼李闯的藏身之处搜出的,定国公沈阔,与靖南王之间的来往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沈阔如何向靖南王泄露军情,以为交换,让靖南王在事成之后,保举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轰!
金銮殿上,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的刺杀,还只是家事。那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沈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魏昀手中的那些信件,浑身抖如筛糠。
那些信……那些信他早就烧了!怎么可能还在?
他猛地看向沈鸢。
沈鸢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沈阔却从她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由摄政王、魏昀,甚至是他那个好女儿联手做下的,必杀之局!
刺杀是真,但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给他定罪,而是为了引出后面这个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
那些信,根本就是伪造的!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沈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嘶吼着,“这是诬陷!是他们……是他们联手诬陷臣!臣对大乾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耿耿?”一声清冷的女子声音响起。
沈鸢缓缓出列,她没有看沈阔,而是对着皇帝,一揖到底。
“陛下,臣,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在收复豫章城,清剿靖南王府时,曾于其书房暗格之中,发现了一份密信。信中内容,与魏世子所呈,一般无二。”
她从怀中,也取出了一封信。
“当时,臣念及父女之情,不忍家丑外扬,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以为父亲只是一时糊涂,妄图以侥幸之心,换取泼天富贵。臣想着,只要平定叛乱,此事便可永远埋藏。却不曾想,父亲竟变本加厉,甚至对臣痛下杀手。”
沈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怆和失望。
“臣,隐瞒不报,是为不忠。见父作恶,不能劝阻,是为不孝。请陛下,降罪!”
她跪了下来,深深地叩首。
这一手,堪称绝杀!
她以退为进,将自己从一个构陷者,变成了一个“大义灭亲”的悲情角色。她拿出的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与萧玦的口供、魏昀的“物证”,形成了完美的证据链。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信了。
或者说,皇帝,需要相信。
“好……好啊……”承宣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鸢,又看了看瘫软如泥的沈阔,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将沈家这颗扎根在军中数十年的钉子,连根拔起的机会!
“沈阔!”他怒吼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阔抬起头,他已经不哭了,也不喊冤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鸢,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诅咒。
“沈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来人!”承宣-宣帝厉声喝道,“定国公沈阔,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即刻打入天牢,三司会审!沈氏一族,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为官妓!家产,全部充公!”
“陛下开恩啊!”一些与沈家交好的官员,纷纷跪下求情。
“谁再敢求情,同罪论处!”皇帝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将已经万念俱灰的沈阔拖了下去。
从始至终,沈鸢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沈阔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赢了。
以父亲的命,家族的覆灭为代价,她终于扫清了自己前进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她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皇帝走下龙椅,亲手扶起了她,温言道:“爱卿平身。你大义灭亲,何罪之有?朕,还要赏你。”
他看了一眼萧玦和魏昀,笑道:“摄政王与魏世子,此次协助查案,亦有大功。朕心甚慰。”
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暴,就这样,在帝王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乾坤,自此落定。
沈鸢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看着身旁心思各异的“丈夫”,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用婚姻捆绑了权力,用亲情献祭了未来。
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她自己,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在那个男权如山的时代,女子的命运,往往系于“嫁一个好人家”。婚姻,是她们唯一的战场,也是她们唯一的归宿。然而,传奇之所以为传奇,便在于打破常规。沈鸢,这个被命运逼入绝境的女子,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婚姻,从一种被动的依附,变成了一件主动出击的武器。
她不求爱情的庇护,只求权力的制衡。她以自身为棋盘,邀请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入局,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政治联姻”,为自己,也为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杀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
她的故事,或许并非信史,却深刻地揭示了权力斗争的冷酷本质,以及在绝境之中,人性所能爆发出的,最坚韧、最璀璨的光芒。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但她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强者。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历史的夹缝中,活成了自己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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