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早已渗进林静的发梢和衣褶,成为她皮肤的一部分。
走廊尽头,父亲病房的门虚掩着。林静端着刚接满的热水瓶,停下脚步,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微弱的咳嗽声。二十三天了,这段路她已经走过无数遍,从晨曦初露到夜幕降临,每一步都踏在焦虑和疲惫织就的地毯上。
她推门进去,父亲正试图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林静赶紧放下水瓶,扶着他坐起来些,把水杯递到他手中。父亲的手在颤抖,杯中的水荡起层层涟漪。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静轻声问,调整了父亲身后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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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明天可以回家了。”父亲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眼角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
林静点点头,开始收拾散落在床头柜上的药品和检查报告。那些白色的药瓶、蓝色的单据、打印着医学术语的纸张,在她的手中被分类、整理、归位。她的动作熟练而机械,这二十三天来,这已成了她的仪式。
“明轩今天会来接我们吗?”父亲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却避开了女儿的眼睛。
林静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收拾。“他公司忙,可能来不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实际上,她刚才给丈夫张明轩发了条短信:“爸明天出院,上午十点。”
短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二十三天前,当救护车把突发脑梗的父亲送到医院时,林静正在公司加班。接到母亲电话后,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办公室,开车赶往医院。路上,她给张明轩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无人接听,第三个被他挂断。十分钟后,他发来短信:“在开重要会议,晚点联系。”
那个“晚点”一直延伸到二十三天后的今天。
起初,林静还为他找借口:也许项目真的到了关键阶段,也许他真的抽不开身,毕竟他是公司的技术总监,责任重大。但当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过去,张明轩仍然以各种理由缺席时,那些借口开始变得苍白无力。
“静静,别怪明轩,男人事业为重。”母亲曾这样劝她,但眼中难掩失望。
林静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主动提及他的缺席。她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一切:白天工作,晚上守夜,协调医生,处理保险,安抚焦虑的母亲,独自面对父亲病情每一次的起伏。
她学会了看CT片子上的阴影代表什么,记住了十几种药物的名称和作用,甚至能在医生查房时提出有见地的问题。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认识她了,有时会给她多留一份盒饭,或是递给她一杯热茶。
“林姐,你先生今天过来吗?”新来的小护士曾天真地问。
林静只是微笑摇头,然后转身回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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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林静把最后一瓶药放进包里,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朋友圈里,张明轩的共同好友发布了一条状态:“和张总打高尔夫,技术又精进了!”配图是张明轩挥杆的侧影,笑容灿烂,身后是葱绿的高尔夫球场和湛蓝的天空。
照片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林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关掉了手机。
回家的出租车里异常安静。父亲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母亲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林静则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这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是张明轩:“老婆,疗养院预约怎么被你取消了?”
林静盯着那几个字,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二十三天的缺席,他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声抱歉,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爸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在家休养,疗养院暂时不需要了。”
消息发送出去后,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今天出院了,现在在回家路上。”
“好的,我晚点回来。”张明轩回复得很快,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林静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点亮,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欢笑,有争吵,有相聚,有别离。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张明轩之间,不知何时起,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车停在了父母家楼下。林静扶着父亲慢慢上楼,母亲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老旧的楼梯间里,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安顿好父亲后,林静开始整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药品归类放入药箱,检查报告按日期排序,医嘱用磁贴贴在冰箱上。母亲在厨房里热粥,熟悉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这是二十三天来第一次有家的气息。
“静静,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母亲端着粥出来,“你今天也累坏了。”
林静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热粥下肚,她才感觉到这些天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轩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嗯,项目到了关键期。”林静机械地回答,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还能如此平静地为丈夫找借口。
“男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也不能完全不顾家啊。”父亲从卧室里传出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少说两句,明轩也是为了这个家。”母亲朝卧室方向说,然后转向林静,“等他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林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完粥,洗了碗,又检查了一遍父亲的用药安排,才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公寓里一片漆黑,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林静打开灯,看到门口散落着几封广告邮件,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的靠枕保持着几天前她离开时的样子。
张明轩还没有回来。
林静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去身上的消毒水味和疲惫。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三十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出头。
她想起七年前婚礼上的自己,脸颊饱满,眼中有光,对未来充满期待。那时张明轩还是个普通的软件工程师,会在加班后绕远路为她买最爱吃的豆浆油条,会记得她每一个小喜好,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升职开始,从他们买了这套高档公寓开始,从他口中的“项目”“融资”“上市”越来越多,而“家庭”“妻子”“陪伴”越来越少开始。
林静擦干头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离开那天早晨读到一半的小说,书签停留在第147页。她拿起书,试图继续阅读,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凌晨一点,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明轩回来了。
林静闭着眼装睡,听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背对着她躺下。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似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而她,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是周六,但张明轩依然早起准备去公司。“这周项目要上线,我得去盯着。”他一边打领带一边说,目光扫过林静,“爸那边还好吧?”
“还好。”林静简短地回答,正在准备早餐。
“疗养院的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再预约。”张明轩走到她身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等项目上线了,我带你去度假,马尔代夫怎么样?”
林静转过身,看着丈夫。他穿着合体的定制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身上是她熟悉的古龙水味道。这个英俊、成功、在社会上备受尊敬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爸现在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不是疗养院。”她平静地说。
张明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你也不能一直请假吧。”
“我会安排好的。”林静转身继续准备早餐,结束了对话。
张明轩离开后,家里又恢复了寂静。林静慢慢吃完早餐,洗了碗,然后开车去看父母。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表面上的正轨。林静恢复了工作,但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父母家,周末也大多在那里度过。张明轩依然忙碌,有时甚至不回家过夜,理由是“项目关键期,要在公司盯通宵”。
他们像两条偶尔交叉的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交集越来越少。
一个周五的晚上,张明轩难得早回家,提议出去吃饭。“庆祝项目第一阶段成功上线。”他笑着说,眼中闪烁着林静许久未见的光彩。
餐厅是城中新开业的高档法餐厅,人均消费足以抵上林静半个月的工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小提琴手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乐曲。
“这里的环境怎么样?”张明轩得意地问,仿佛这餐厅是他开的一般。
“很漂亮。”林静礼貌地回应,目光扫过周围衣着光鲜的食客。她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们还在租房住时,张明轩用第一个月的奖金带她去吃的那家小火锅店。店面不大,热气腾腾,他们挤在狭小的座位上,分享同一锅红汤,辣得满脸通红却笑得开怀。
“我给你点了他们家的招牌菜,鹅肝和松露。”张明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酒我选了一支不错的勃艮第,你尝尝。”
侍者倒酒时,林静注意到张明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发信人的名字:李薇。
“对了,下周末公司有个庆功宴,要求带伴侣参加。”张明轩切着鹅肝,语气随意,“你得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一条正式些的裙子。”
“下周末?”林静皱眉,“我答应了陪爸去复查。”
“复查可以改期吧?”张明轩不以为然,“这个庆功宴很重要,投资方和几个大客户都会到场。”
林静放下刀叉,看着对面的丈夫。“爸的复查已经预约了一个月,不容易改期。而且他的情况需要定期监测,不能耽误。”
“就一次而已,应该没关系吧。”张明轩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这种场合你作为我的妻子应该出席。”
“所以我的家人就不重要?”林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高级餐厅里,却异常清晰。
张明轩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爸现在不是已经稳定了吗?复查早一周晚一周能有多大区别?”
“区别在于,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有出现。”林静终于说出了压抑已久的话,“爸住院二十三天,你没有来过一次。现在,你却要求我为了你的庆功宴,推迟他的复查?”
周围几桌的客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争执,投来好奇的目光。张明轩的脸色变得难看,压低声音说:“我们回家再说。”
“不,就在这儿说清楚。”林静没有退缩,“我需要知道,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张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静静,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和爸,但我真的是身不由己。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未来几年的发展,也关系到我们的未来。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又是这样的承诺。林静记得,上一次他这么说是在半年前,上上一次是在一年前。这些承诺像空中楼阁,美好却永远无法触及。
“如果爸那次没有挺过来呢?”她突然问,“如果他在你忙着打高尔夫的时候离开了呢?”
张明轩的脸色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打高尔夫?那是商务应酬,不是玩乐!”
“商务应酬比妻子的父亲生命垂危更重要?”林静感到一阵苦涩涌上喉咙,“张明轩,我们结婚七年了。这七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等你这阵子忙完’,可你永远有下一阵子要忙。”
她站起身,拿起手包。“抱歉,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你慢慢享用吧。”
“林静!”张明轩也站起来,试图拉住她,但林静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餐厅,夜晚的凉风让她清醒了些。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方向盘上,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忍耐、在理解、在等待。她告诉自己,丈夫的成功也是她的成功,他的忙碌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她努力扮演好妻子、好女儿、好员工的角色,试图平衡一切,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手机震动起来,是张明轩打来的电话。林静看了一眼,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她没有回复,发动车子,却不知该开往何处。回父母家?他们肯定会担心。回自己家?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张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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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开车来到了江边。夜晚的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江水中,破碎又重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静静,你和明轩没事吧?他刚才打电话来家里找你,听起来很着急。”
林静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妈,我们只是有点小争执。我晚点就回去。”
“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有话好好说。”母亲担忧地说,“明轩是个好人,就是工作太忙了些。”
好人。是的,张明轩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好人:能力强,事业成功,对朋友仗义,对下属慷慨。可是作为丈夫呢?林静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在婚姻中的缺席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感觉寒意渗透了外套,才决定回家。
公寓里灯火通明,张明轩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边。”林静简短地回答,脱下外套。
张明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静静,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在你需要的时候缺席,也不该强迫你参加庆功宴。”
林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是你也得理解我,我肩上的压力有多大。”张明轩继续说,“公司今年要准备上市,我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一步都不能错。我拼命工作,不也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吗?”
又是这样的说辞。林静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明轩,我想要的生活不是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或是马尔代夫的度假。我想要的是一个在我需要时会在身边的丈夫,一个会记得结婚纪念日的伴侣,一个会把家庭放在工作之前的男人。”
张明轩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会改,给我一次机会。”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林静轻声问,“每次我都相信,每次我都等待,但最后总是失望。”
“这次是真的。”张明轩握住她的手,“下周末的庆功宴,你不去就不去,我会跟公司解释。爸的复查我陪你们一起去,好吗?”
林静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心中一阵动摇。也许这次是真的?也许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周末再说吧,我累了。”她抽出手,走向卧室。
那一夜,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轩似乎真的在改变。他准时下班回家,主动做家务,甚至提出要学做几道菜。林静的父母来家里吃饭时,他也表现得格外殷勤周到。
“看,明轩还是很在乎你的。”母亲私下对林静说,“男人嘛,总有个成熟的过程。”
林静希望如此,但内心深处,她隐隐感到不安。这种改变太过突然,太过刻意,像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进行的表演。
周五晚上,张明轩再次提到了庆功宴。“静静,我知道你不想去,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小心翼翼地说,“投资方点名要见你,说我太太一定很了不起,能支持我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一步。”
林静正在整理衣柜,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本来想推掉,但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这关系到下一轮融资。”张明轩走到她身边,“就这一次,我保证。之后我一定把更多时间放在家庭上。”
林静转过身,看着丈夫。他眼中满是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无论这次改变是真是假,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一个需要她不断妥协、不断等待、不断降低底线的婚姻,也许本就不值得继续。
“好,我去。”她平静地说。
张明轩如释重负,抱住她:“谢谢你,静静。我就知道你最理解我。”
林静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只是轻轻挣脱。“我需要一条新裙子,你明天陪我去买吧。”
“当然,买最好的!”张明轩立刻答应。
周六,他们去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张明轩一反常态地耐心,陪她试了一件又一件礼服,最后选中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镜子里的林静身材依旧窈窕,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质优雅。
“很美。”张明轩由衷赞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老婆还是这么漂亮。”
林静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丈夫,仿佛看到了一对恩爱夫妻的完美画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画面背后有多少裂痕。
庆功宴在周日晚间举行,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当林静挽着张明轩的手臂走进会场时,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她得体的妆容、优雅的举止、与张明轩默契的互动,都让她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完美太太”。
“张总,这位就是尊夫人吧?真是郎才女貌!”一个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走来,张明轩立刻介绍这是公司的投资方之一。
林静微笑着与人寒暄,举止得体,谈吐得当。她能感觉到张明轩的满意和自豪,这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原来她只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就能让他如此满足。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林静去了洗手间补妆。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精致的妆容,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这个光鲜亮丽的形象,与在医院里疲惫不堪的她,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走出洗手间时,她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声音来自走廊转角处,是张明轩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明轩,你太太确实很优雅,难怪你一直藏着掖着。”女人的声音娇媚,林静觉得有些耳熟。
“李薇,别开玩笑了。”张明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李薇。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静心中最后的幻想。她想起那日在餐厅看到的微信消息,想起这段时间张明轩偶尔的心不在焉,想起他手机上那些加密的聊天记录。
“我怎么会不来?我们可是最佳搭档。”李薇轻笑,“对了,下个月的美国之行,机票我已经订好了。硅谷那边的会议安排得差不多了。”
“辛苦你了。这次如果能拿下那边的技术支持,公司上市就稳了。”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李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挑逗。
林静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身悄然离开了。回到宴会厅,她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继续扮演着张太太的角色,但内心却像被冻结的湖水,平静而冰冷。
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张明轩兴致很高,不断说着宴会上谁谁谁对他赞赏有加,哪个客户有意向加大投资。林静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去美国出差一周。”张明轩突然说,“有个重要的技术峰会,公司派我和李薇一起去。她是市场总监,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
李薇。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是吗?那你们要好好合作。”林静的语气平静无波。
张明轩似乎松了口气,接着说:“是啊,这次出差很关键。回来之后,我应该就能轻松一些了,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去度假。”
又是这样的承诺。林静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像她正在逝去的婚姻。
到家后,张明轩因为喝了酒很快睡去。林静却毫无睡意,她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她知道张明轩的邮箱密码,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他主动告诉她的,后来一直没改。
林静从未查看过丈夫的隐私,但今晚,某种直觉驱使她做了这件事。
邮箱里有大量工作邮件,她很快找到了与李薇的往来记录。最初是纯粹的工作交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语气逐渐变得亲密。最近的邮件中,李薇称呼张明轩为“轩”,而他则叫她“薇薇”。
林静继续翻看,找到了他们下个月去美国的行程安排。机票、酒店、会议日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在行程的最后一天,有一个标注:“自由活动,金门大桥?”
她关掉邮箱,坐在黑暗中,心中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确认后的释然。原来这些年的疏远,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忙碌;原来她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
第二天早晨,林静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张明轩起床时,她已经煎好了鸡蛋,烤好了面包。
“昨晚睡得怎么样?”张明轩问,一边给自己倒咖啡。
“还好。”林静回答,“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嗯,还有些后续工作要处理。”张明轩坐下来吃早餐,“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陪爸去复查。”林静平静地说,“你已经忘了吧?”
张明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抱歉,我真的忘了。需要我陪你们去吗?我可以调整一下日程。”
“不用了,你忙你的。”林静端起自己的盘子,走向厨房,“我们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让张明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继续吃早餐。
送走张明轩后,林静没有立即去父母家,而是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她们约在咖啡馆见面,林静简单说明了情况。
“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律师朋友问,“离婚不是小事,尤其涉及财产分割。”
“我已经想清楚了。”林静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待、在忍耐、在妥协,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等不来的。”
“如果他有外遇的证据,财产分割上你会占优势。但你需要确凿的证据。”
“我会找到的。”林静说,声音坚定。
接下来的几周,林静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依然照顾父母,依然工作,依然扮演着妻子的角色,但内心已经做好了决定。她开始悄悄整理自己的财务状况,联系了几个猎头,甚至去看了几处出租公寓。
张明轩则忙着准备美国之行,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有时林静会等他回家,为他热一杯牛奶,听他讲述工作的进展。她不再抱怨,不再要求,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尽责的听众。
“静静,等我从美国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临行前一晚,张明轩承诺道,“我会重新安排工作,多陪你和爸妈。”
林静只是微笑,没有回应。
张明轩离开的那天,林静开车送他去机场。在出发大厅,她看到了李薇。那个女人确实漂亮,干练的短发,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到林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张太太,您来送明轩啊。”李薇主动打招呼,“这次出差回来,明轩一定给您带礼物。”
“一路平安。”林静简短地说,然后转向张明轩,“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张明轩似乎有些不安,匆匆拥抱了她一下,便和李薇走向安检口。林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一片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林静有条不紊地实施着自己的计划。她请了年假,名义上是好好休息,实际上却在处理离婚的各项事宜。律师已经准备好文件,只等她签字。
她也开始整理家里的物品,将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打包。这个过程像是对七年婚姻的回顾,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回忆:蜜月旅行买的纪念品,结婚周年他送的项链,一起挑选的家具,共同阅读的书籍。
但她没有留恋,只是平静地将它们分类、打包、标记。
期间,张明轩每天都会打来视频电话,分享在美国的见闻。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每次通话背景中都能看到李薇的身影。林静礼貌地回应,不多问,也不多说。
一周后,张明轩回国了。他给林静带了一条名牌丝巾,给岳父母带了保健品,看起来是个体贴的女婿和丈夫。
“美国之行很顺利,技术合作基本谈妥了。”晚餐时,张明轩兴奋地分享着成果,“老板很高兴,说上市后我的股份会相当可观。”
“恭喜你。”林静为他倒了杯红酒。
“静静,我真的想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减少工作量,每周至少三天准时下班。”张明轩握住她的手,“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林静抽回手,平静地看着他。“明轩,我们离婚吧。”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明轩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林静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我已经咨询了律师,文件都准备好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去美国出差?还是因为之前爸住院我没去?”张明轩激动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已经在改了,你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就判我死刑!”
“不是一次,是七年。”林静纠正他,“七年来的无数次缺席,无数次的‘等我忙完这阵子’,无数次的失望。明轩,我们已经不是新婚时的我们了。这些年来,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现在该分开了。”
“我不答应!”张明轩站起来,“我不同意离婚!”
“这不是你单方面可以决定的。”林静也站起身,“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张明轩盯着她,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林静苦笑:“你总是这样,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别人身上。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我厌倦了等待,厌倦了被忽视,厌倦了扮演一个不需要丈夫的妻子。”
“那李薇呢?”她突然问,看着张明轩的脸色瞬间苍白,“你们只是‘工作搭档’吗?”
张明轩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在乎了,真的。”林静继续说,“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转身走向卧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财产分割我要求公平,房子归你,存款和投资账户我们平分。我的东西这几天会搬走。”
张明轩看着桌上的文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事物。“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这段时间。”林静回答,“当你和李薇在美国的时候。”
“你监视我?”张明轩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我没有监视你,只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林静平静地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那天晚上,张明轩睡在了书房。第二天早晨,林静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离婚协议还放在餐桌上,他没有签字。
林静并不着急,她继续自己的计划。她租下了一套小公寓,离父母家很近,方便照顾他们。她联系了搬家公司,约定周末来搬运她的物品。
周五晚上,张明轩难得早回家,看到客厅里打包好的箱子,他的表情复杂。“你真的要搬走?”
“是的。”林静正在给最后一个箱子贴标签,“我租了房子,周末就搬。”
“我们可以再谈谈。”张明轩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真的会改,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林静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他。“明轩,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念的誓言吗?‘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张明轩点点头。
“但誓言中还有一句:‘珍惜对方,尊重对方’。”林静轻声说,“这些年来,你尊重过我吗?珍惜过我吗?当我的父亲躺在医院时,当我在深夜独自哭泣时,当我需要丈夫的支持时,你在哪里?”
张明轩无言以对。
“婚姻不是一张纸,而是每天的陪伴和支持。”林静继续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婚姻了,只有一个空壳。现在,是时候打破这个壳,让我们都自由了。”
“你还爱我吗?”张明轩突然问。
林静沉默了片刻,诚实地说:“我不知道。爱太复杂了,有时它会被时间消磨,被忽视磨损,被背叛扼杀。但我确定的是,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最终,张明轩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当笔尖划过纸面的那一刻,林静感到一种奇特的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搬家的那天阳光很好。林静只带走了自己的物品,留下了他们共同购买的大部分家具和装饰。新公寓虽然小,但光线充足,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园。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她的律师朋友。
“差不多了,搬家公司很专业。”林静笑着说,递给朋友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朋友环顾着这个尚显空旷的空间。
“自由。”林静回答,两个字道尽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林静专注于重建自己的生活。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规模较小但更重视员工生活平衡的公司。她重新拾起了大学时的爱好——摄影,周末常常背着相机在城市里漫游,捕捉那些被忽视的美好瞬间。
她也花更多时间陪伴父母。父亲的身体逐渐恢复,甚至能和她一起去公园散步了。母亲也不再为她的婚姻状况担忧,反而为女儿的新生活感到高兴。
“你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母亲有一次这样说,眼中满是欣慰。
偶尔,林静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张明轩的消息。他升职了,公司上市了,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有时她也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的照片,依然英俊,依然自信。
但她心中已无波澜。那个人,那段婚姻,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段历史,重要但不定义她。
一个周末的下午,林静在整理照片时,翻到了一张旧照。那是她和张明轩刚结婚时拍的,两人站在租来的小公寓阳台上,身后是简陋的家具,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照片小心地放入一个盒子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手机响了,是新同事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林静微笑着答应了,换上一件舒适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女人眼中有光,嘴角带着自然的微笑,那是从内而外的自在和从容。
出门前,她看了眼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一个好天气。
林静锁上门,走下楼梯,步伐轻快而坚定。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将为自己而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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