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念佛吃素的邻居夫妇

我那念佛吃素的邻居夫妇
1998年的夏天，我家搬到了老城区的筒子楼。三楼，左右各一户，我家在东，西户就是那对念佛吃素的夫妇。
搬进去的第一天，就撞上了怪事。
我爸扛着最后一个大木箱子上楼，累得直喘，刚到三楼拐角，西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我余光瞥见个穿藏青色布衫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芦柴棒。
“师傅，”她声音轻轻的，像飘在空气里，“能不能……别在楼道里喘气太粗？”
我爸愣了一下，直起腰的时候腰杆“咔嗒”响了一声。他没明白，反问了句：“啥？”
女人没再说话，门缝“咔”地合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嗡嗡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在念佛。
那天晚上，我家收拾到半夜。我妈想煮点面条垫垫肚子，发现盐罐忘在旧房子了。筒子楼的厨房在楼道尽头，几家共用，西户的夫妇也在厨房门口站着。
男的比女的高些，也是一身藏青布衫，戴个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俩面前摆着两个白瓷碗，碗里是清水煮的菠菜和土豆，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我妈笑着走过去，想问他们借点盐。话刚说出口，男的就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几行毛笔字，我凑过去看，歪歪扭扭认不全，只看清了“戒荤腥”“忌喧哗”几个字。
女的这时候开口了，还是那股轻飘飘的语气：“施主，我们家不沾荤，也不存盐酱这些重味的东西。你去问问楼下张婶吧。”
我妈碰了个软钉子，回来跟我爸嘀咕：“这两口子，怪怪的。”
后来住久了，才慢慢摸清他们的规矩。
他们家从不开大灯，白天靠窗户透进来的光，晚上就点一盏小小的油灯。每天天不亮，就能听见他们家传来念佛的声音，嗡嗡嗡嗡，像蚊子叫，却又很有规律，能一直持续到日出。
他们几乎不跟楼里的人说话。每天早上天刚亮，男的会出门一趟，去街口的菜摊买当天的蔬菜，只买青菜、萝卜、土豆这些素的，从不买肉，连鸡蛋都不碰。买完菜就径直回家，门一关，一整天都不出来。
我那时候刚上初中，放学回家早，经常能撞见他们。有一次我放学回来，手里攥着一包刚买的辣条，正吃得香，迎面碰到了那个女的。她看见我手里的辣条，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脚步加快，绕着我走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我当时觉得有点生气，又有点害怕。回家跟我妈说，我妈骂了我一句：“别惹他们，人家信佛的，讲究多。”
楼里的人都对他们敬而远之。张婶跟我妈说，这两口子搬来快一年了，从来没参加过楼里的任何事。上次楼里修水管，每家要凑点钱，敲他们家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最后还是居委会的人出面，才从他们家门缝里递出了钱，钱是用一张黄纸包着的。
我第一次进他们家，是因为一件意外。
那年冬天特别冷，筒子楼的暖气不太管用，我家就买了个小煤炉取暖。有天晚上，我做作业到半夜，觉得头晕得厉害，还恶心想吐。我爸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可能是煤气中毒了，急得不行，想送我去医院，可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根本打不到车。
就在我爸团团转的时候，西户的门突然开了。那个男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雾缭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家的煤炉，说：“把煤炉搬出去，开窗通风，再把他扶到我家来。”
我爸愣了愣，没多想，赶紧照他说的做。我被扶到他们家的时候，头晕得更厉害了，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家的样子。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佛像，佛像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烟雾慢慢往上飘，在屋顶聚成一团。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都是旧的，擦得很干净。
女的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水里泡着什么东西，喝起来有点涩。她让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然后就跟男的一起，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开始念佛。
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我本来很晕，听着听着，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头晕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我爸在旁边守着我，眼眶红红的，见我醒了，赶紧问我怎么样。
男的这时候开口了：“没事了，煤气散了就好。以后晚上用煤炉，记得留条缝。”
我爸一个劲地跟他们道谢，想给他们点钱，他们坚决不要。女的又说：“施主，积德行善是应该的。以后少碰荤腥，多行善事，自然会平安顺遂。”
从那以后，我对他们的印象变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觉得怪异、害怕的感觉，反而多了点亲近。
有时候我放学回家，会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虽然还是话不多，但会点点头，偶尔还会给我一个微笑。有一次，那个女的还给了我一个苹果，说是寺里求来的，能保平安。苹果很脆，很甜，我吃了好几天才吃完。
我慢慢知道了他们的一些事。男的以前是个老师，女的是个护士，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念佛。他们没有孩子，也很少有亲戚来拜访。每天的生活就是念佛、吃素食、打扫房间，过得很规律，也很单调。
有一次，楼里来了个推销保险的，敲了他们家的门。推销的人很能说，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说什么意外保险、养老保险，能保全家平安。男的一直没说话，等推销的人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我们的平安，不是靠保险来的，是靠念佛修来的。”
推销的人碰了一鼻子灰，走的时候还小声嘀咕：“神经兮兮的。”这话被我听见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怼了他一句：“人家乐意，关你什么事。”
日子一天天过，筒子楼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们夫妇，一直守在西户的那个小房子里。每天早上的念佛声，成了筒子楼里固定的声音，就像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一样，让人习惯了。
2002年的夏天，我家要搬走了。因为我爸工作调动，我们要去另一个城市。搬东西的那天，天气很热，我爸和搬家公司的人忙得满头大汗。
西户的门开了，女的端着两杯凉茶水走了出来，递给我爸和一个搬家工人。“天热，喝点水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爸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我走到她面前，跟她说：“阿姨，我们要搬走了。”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给我。护身符是用红绳系着的，上面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字。“拿着吧，保平安。”
我接过护身符，攥在手里，有点舍不得。我问她：“阿姨，你们以后还在这里住吗？”
男的这时候也走了出来，说：“住在这里，挺好的。”
我们搬离筒子楼的那天，最后看了一眼西户的门。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嗡嗡的念佛声，和往常一样。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筒子楼。有时候跟我妈打电话，会问起那对夫妇。我妈说，他们还住在那里，还是每天念佛、吃素食，没什么变化。
那个小小的护身符，我一直戴在身上。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急得哭了半天，到处找都没找到。我妈安慰我说，没事，心诚则灵，他们的心意到了就行。
再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信佛的，有信教的，也有什么都不信的。但我总会想起老城区筒子楼里的那对夫妇，想起每天早上的念佛声，想起他们家淡淡的香灰味，想起那个甜甜的苹果，还有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也不知道他们在念佛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活得很认真，很平静。就像那清水煮的菠菜和土豆，虽然没有味道，却自有一番滋味。
前几年，我妈告诉我，老城区的筒子楼要拆迁了。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想再看看那栋楼，看看那对夫妇。可等我到的时候，筒子楼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废墟。
废墟旁边站着几个以前的邻居，我问他们那对念佛的夫妇去哪里了。张婶说，拆迁之前，他们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有人说他们去了寺庙，有人说他们回了老家。
我站在废墟前，风吹过，带着灰尘的味道。我好像又听到了那种嗡嗡的念佛声，从废墟深处传来，飘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每天念佛、吃素食。但我希望他们平安顺遂，就像那个护身符上刻的字一样，就像他们当初祝福我的那样。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有很多种活法，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有的人追求荣华富贵，而他们，选择了一种安静、平淡的生活。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过着平凡的日子。偶尔吃到清水煮的蔬菜，我会想起他们。想起那个1998年的夏天，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在油灯下为我念佛的样子。
那些记忆，就像老照片一样，有点模糊，却又很清晰。藏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偶尔拿出来想想，心里会觉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