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红本换成了绿本,不过薄薄两张纸,却像两块墓碑,埋葬了我七年的婚姻。
出门时,天正下着雨。
不大,是那种绵密的、无声的雨,像一张湿透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罩在里面,让人喘不过气。
沈辉站在台阶上,为我撑着伞。
那把黑色的伞,还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买的,伞骨结实,用了这么多年,依旧如新。
就像他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永远那么周正、可靠。
“我送你回去。”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我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伞沿落下的水滴。
“不用了,沈辉。”
“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报出的是我婚前那套单身公寓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大概是看到了我手里那本刺眼的绿色小册子。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像我此刻的心情。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大哭,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
只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一切,要从两天前说起。
(一)
两天前,也是一个雨夜。
沈辉出差回来,带了南方的特产,一盒刚摘下的新鲜石榴。
婆婆喜滋滋地接过去,嘴里念叨着:“还是我儿子知道心疼人。”
我正在厨房煲汤,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锅汤,我用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
猪骨的浓香混着玉米的清甜,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是沈辉最喜欢的味道。
吃饭时,婆婆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把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看你瘦的。”
“外面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
沈-辉一边应着,一边习惯性地把碗里的青菜夹给我。
这是我们多年来的默契。
他知道我不爱吃肥肉,我知道他挑食不爱吃青菜。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地温馨和睦。
温馨到,让我几乎要忘了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一幕。
下午他提前回来,在书房处理邮件。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进去,他的私人手机就放在桌边,屏幕亮着,没有锁。
一条航旅APP的推送弹了出来。
“您关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更新新的飞行动态。”
小安。
一个很亲昵的称呼。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骤然停止了跳动。
我认识我们所有的朋友、亲戚,里面没有一个叫“小安”的。
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点开了那个APP。
“常用同行人”列表里,赫然躺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的。
另一个,就是“小安”。
我和他的出行记录,停留在去年我们一起去日本旅行。
而“小安”的记录,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沈辉这一年来所有的出差行程。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双人,同行。
时间、地点,都和他告诉我的“一个人出差”严丝合缝。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盘我精心切好的水果,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我退了出去,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果盘放在他手边。
“先吃点水果,休息一下。”
他抬头对我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辛苦了,老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
身边的沈辉呼吸均匀,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我悄悄地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多么讽刺。
我打开了他的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一个叫“安然”的女孩。
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布偶猫。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像一把把尖刀,一刀刀扎进我的心脏。
“辉哥,你到了吗?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辉哥,这个项目多亏了你,我请你吃饭呀。”
“辉-哥,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好有安全感。”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他落地后发的。
“我到家了。”
配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回了他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白色的玉坠,样式很古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她说:“辉哥,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它让我想起了奶奶。”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玉坠上。
那是我和沈辉结婚时,他奶奶送给我的。
说是沈家祖传的,传媳不传女。
这些年,我一直妥善地保管在首饰盒里,从没戴过。
我以为,那是属于我的。
原来,我只是一个保管员。
我关掉手机,放回原处,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然后,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相濡以沫。
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笑话。
而我,是那个最后才知道真相的小丑。
(二)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律所。
我给沈辉发了条信息。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很快回了过来:“好啊,你想吃什么?”
我回:“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茶餐厅。
物美价廉,充满了我们青春的回忆。
我比他先到。
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风景。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沈辉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我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泡芙。
“刚路过,顺便给你买了。”
他把泡芙放在桌上,笑容依旧温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把爱和性分得这么清楚?
他可以一边和另一个女人如胶似漆,一边对我体贴入微,没有丝毫破绽。
“沈辉,”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们聊聊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我把我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我昨晚截下的聊天记录和航旅记录。
铁证如山。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小安’,就是安然吧?”
“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那块玉坠,是你奶奶给我的那块吗?”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他垂下头,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是。”
一个字,击碎了我所有残存的幻想。
“为什么?”我问。
这或许是所有被背叛的女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愚蠢,却又无法抑制。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溪,对不起。”
“是我不好。”
“我和她……只是……”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我追问,“只是精神慰藉?还是只是肉体需求?”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法庭上盘问证人。
这是我的职业病。
越是情绪激动,头脑越是清醒。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
“我……我只是觉得很累。”他终于说。
“这几年,我们要不上孩子,妈天天催,你压力大,我压力也大。”
“律所的工作那么忙,你回家也总是对着电脑写材料,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安然她……很单纯,很阳光,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
他说得很艰难。
像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给我看里面腐烂的伤口。
我听着,心里却毫无波动的涟漪。
累?
谁不累?
我每天在律所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照顾他和婆婆的饮食起居,我累不累?
我们结婚七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去医院检查,是我身体的问题。
这几年,我吃了多少中药,打了多少针,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吗?
婆婆明里暗里给了我多少脸色,他看到了吗?
他只看到了他的累。
只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阳光。
“所以,累,就是你出轨的理由?”
“沈辉,我们都是成年人,别用这么可笑的借口。”
“承认吧,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我的话,像一把刀,戳破了他所有伪装的脆弱和深情。
他的脸涨得通红。
“林溪,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我笑了,“还有比你做的事更难听的吗?”
“把我们家的祖传玉坠,送给外面的女人,这不难听?”
“用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带着她到处飞,这不难听?”
“沈辉,你让我觉得恶心。”
餐厅里的人,开始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沈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拳头在桌下紧紧攥起。
我知道,我刺痛了他的自尊。
但我不在乎了。
一个男人的自尊,如果需要通过背叛婚姻来维系,那这种自尊,一文不值。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我考虑了一整夜的话。
“离婚吧。”
(三)
沈辉不同意离婚。
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说他爱的人还是我。
他说他会和安然断得干干净净。
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样子,只觉得讽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辉,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婚姻就像一个灯泡,碎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就算勉强粘合起来,也只会留下满身的伤痕。”
我拒绝了他所有的请求。
并且,我提出了我的要求。
“明天,我想见见她。”
“三个人,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沈辉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在和他商量。
我是在通知他。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
我到的时候,安然已经在了。
她坐在沈辉的旁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
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确实很“阳光”,很“单纯”。
像一朵未经风雨的温室花朵。
看到我进来,她下意识地往沈辉身后缩了缩。
我拉开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
把包放在一边,然后,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我和沈辉的婚前财产协议,以及婚后共同财产的明细。”
“这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的房产证,上面是我的名字,属于我的婚前财产。”
“这是我们共同持有的股票和基金,我已经做了清算。”
“这是沈辉的工资卡流水,其中有几笔大额支出,时间地点,都和你们的出差行程吻合。”
我把所有证据,一条条,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
像在法庭上,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安然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大概从没想过,一段她以为的“浪漫爱情”,会被人用如此冷静、理性的方式,摊开在阳光下,用法律和条款来一一审判。
沈辉的头,埋得更低了。
“林溪,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想干什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净身出户。”
沈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疯了?”
“林溪,我们七年的夫妻,你竟然要我净身出户?”
“夫妻?”我冷笑,“在你把那块玉坠送给她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
“在你用我们的钱,带着她享受二人世界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
“沈辉,婚姻是一份合同,忠诚是里面最重要的条款。”
“你违约了,就要承担违约的后果。”
我的话,掷地有声。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安然才怯生生地开口。
“姐姐……对不起。”
“我和辉哥……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不要他的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这个人。”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真心相爱?”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她小声说。
“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吧?”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你知道他每天面对的是什么吗?你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大的担子吗?”
“你知道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看到了他成熟、稳重、温柔、体贴的一面。”
“因为他把所有的不成熟、脆弱和疲惫,都留给了我。”
“你享受着我调教好的男人,然后告诉我,你们是真爱?”
“你不觉得,这很无耻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打断她,“你以为你是拯救他于水火的仙女?”
“别傻了,你只是他逃避现实的一个出口。”
“等新鲜感过去了,他一样会觉得累,一样会去寻找下一个‘阳光’、‘单纯’的女孩。”
“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我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沈辉。
“我说的,对吗?”
沈辉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哀求。
但我已经不想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已经在那天晚上,彻底死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你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如果你不来,我会直接走法律程序。”
“到时候,就不是净身出户这么简单了。”
“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说完,我拿起包,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知道,沈辉会来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四)
从咖啡馆出来,天又开始下雨了。
我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我走回了我们的家。
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待一辈子的家。
推开门,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一个人回来,她有些意外。
“小溪回来啦?阿辉呢?”
“他公司有事,晚点回来。”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她发生任何冲突。
“哦。”婆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电视上那部狗血的家庭伦理剧上。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常穿的衣服,一些专业书籍,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把它们,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一场告别的仪式。
我看到了床头柜上,我们俩的合照。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我们去日本旅行时拍的。
在富士山下。
我伸手,想把相框拿起来。
但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时,我又缩了回来。
过去再美好,也只是过去了。
我把相框,面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眼不见,心不烦。
收拾到首饰盒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里面,都是这些年沈辉送我的礼物。
项链,手镯,耳环……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我拿出了那个空了的丝绒盒子。
那是原本用来装那块玉坠的。
我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所有的首饰,都放了回去。
唯独留下了那个空盒子。
我把它,和我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一起。
这是他违约的证据。
我要让他,时时刻刻都记得。
晚上,沈辉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他没有和我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婆婆看出了不对劲。
“你们俩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辉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是个很敏感的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辉,脸色也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
沈辉还是不说话。
我只好开口。
“妈,我们决定离婚了。”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婆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离婚?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要离婚了。”我重复道,语气平静。
“为什么?”婆婆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婚?”
“是不是因为你生不出孩子?”
“我早就跟你说了,女人不会下蛋,那就是只没用的母鸡!”
“我们沈家不能在你这儿断了后!”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我知道,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这些年,她之所以对我客客气气,不过是因为沈辉护着我。
如今,我和沈辉要散了,她也就不再伪装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您说得对。”
“我就是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所以,我决定不占着你们家的窝了。”
“我把他,还给您。”
“您给他找个能下金蛋的凤凰吧。”
婆婆被我的话噎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平静地承认。
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告诉你,林溪,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离婚!”
“我不同意!”
“妈,”一直沉默的沈辉,终于开口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您别管了。”
“我不管?我是他妈,我怎么能不管?”
“阿辉,你告诉妈,是不是这个女人逼你的?”
“她是不是嫌弃我们家没钱了?”
婆婆开始胡搅蛮缠。
这是她一贯的伎俩。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沈辉,这是我最后一次通知你。”
说完,我拉着我的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你要去哪儿?”沈辉站起来,想拦我。
“我回我自己的家。”
“林溪,你别这样,我们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打断他,“所有该谈的,昨天在咖啡馆,都已经谈完了。”
“今天,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辉没有追出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喊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娶了这么个搅家精!”
“阿辉啊,你不能跟她离啊……”
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外面的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我抬头,看到了一轮残月。
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清冷,孤寂。
像我。
(五)
第二天,在民政局门口,我见到了沈辉。
他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很重,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憔悴。
他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像是拿着两块滚烫的烙铁。
我们全程没有交流。
取号,填表,拍照,按手印。
流程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给我们时,我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像一场冗长的电影,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民政局,沈辉叫住了我。
“林溪。”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房子……你真的不要吗?”他问。
我们婚后买了一套学区房,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按照我拟定的离婚协议,那套房子,归他。
我只要回我自己的婚前财产。
“不要了。”我说。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那……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劳你费心。”
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我知道,我很残忍。
但对于一个背叛者,任何心软,都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对不起。”他最后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答。
对不起有什么用?
伤害已经造成了。
镜子破了,再也圆不回来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我的单身公寓。
房子很久没住人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我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像是在清理我这七年的记忆。
我扔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情侣杯,情侣牙刷,他送我的玩偶……
我只想让这个空间,彻彻底底地,只属于我一个人。
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房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我累得瘫倒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我的闺蜜,也是我的同事,张律师。
“怎么样了?办完了吗?”
“嗯,办完了。”
“晚上出来吃饭,给你庆祝一下,重获新生。”
“好。”
我需要一场狂欢。
来冲刷掉这满身的疲惫和尘埃。
晚上,我们在一家酒吧,喝了很多酒。
闺蜜抱着我,痛骂沈辉是个渣男。
我趴在桌子上,一边哭,一边笑。
是啊,我自由了。
我再也不用为了取悦谁,而委屈自己了。
我再也不用为了生不出孩子,而感到自卑和愧疚了。
我再也不用,去扮演一个贤惠、懂事的妻子了。
我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那个骄傲的、独立的、闪闪发光的林溪。
那天晚上,我喝断片了。
第二天醒来,是在闺蜜家的客房里。
头痛欲裂。
我拿起手机,看到了几十个未接来电。
都是沈辉打来的。
还有几条未读信息。
“林溪,你在哪儿?”
“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那些信息,只觉得可笑。
复婚?
他把婚姻当成什么了?
可以随意丢弃,又可以随时捡回来的垃圾吗?
我把他的手机号,拉黑了。
微信,也删了。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我的世界,需要清净。
(六)
休息了两天,我回律所上班了。
同事们看到我,都有些惊讶。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我像往常一样,开会,写材料,见客户。
工作,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它可以让我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闺蜜悄悄告诉我。
“我听说,那个安然,从公司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哦。”
“沈辉好像也请了长假,说是要出去散散心。”
“嗯。”
我没什么反应。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他们的人生,是他们的。
我的人生,是我的。
我们已经,是两条不会再相交的平行线了。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婆婆打来的。
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键。
“林溪,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她焦急的声音。
“有事吗?”我问,语气疏离。
“你快回来一趟!我……我摔倒了!”
“摔倒了?严重吗?打120了吗?”
“我……我没事,就是扭到腰了,动不了。”
“你快回来给我做饭,我饿了!”
我拿着手机,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关心我的死活。
也不是因为想挽回我和沈辉的婚姻。
只是因为,她饿了。
没人给她做饭了。
“阿辉不在家吗?”我问。
“他……他出去旅游了,说是要过几天才回来。”
“那你叫个外卖吧。”
“外卖那东西怎么能吃?都是地沟油!”
“那你让你亲戚朋友过来照顾你一下。”
“我……我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我明白了。
在她眼里,我这个前儿媳,就是那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免费的保姆。
哪怕我们已经离婚了。
“抱歉,我爱莫能助。”
“我现在在上班,很忙。”
“你……”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溪!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们沈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你忘了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是谁手把手教你做饭的?”
“你忘了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在床前照顾你的?”
“现在你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开始细数她对我的“恩情”。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她说的是事实。
刚结婚时,我确实什么都不会。
是她,教会了我很多生活技能。
我生病时,她也确实照顾过我。
我一直,都很感激她。
所以,这七年来,我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个好儿媳的角色。
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我照顾着她和沈辉的饮食起居。
我逢年过节,给她买最贵的礼物。
我以为,人心换人心。
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
但现在我才明白。
在她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人。
我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
一个会做饭的,会打扫卫生的,能伺候他们母子的,免费的保姆。
现在,这个保姆要走了。
她不干了。
所以,她急了。
“妈,”我打断她,“我们已经离婚了。”
“法律上,我和你们沈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照顾您,是沈辉的责任,不是我的。”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挂了电话。
并且,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知道,她还会再打来。
用别的号码。
但我已经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纠缠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是不一样的。
她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嫁人,不是为了给谁当保姆。
是为了爱,是为了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是为了,和另一个人,携手共度余生。
而当这份爱,已经不复存在时。
及时止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七)
几天后,我把我的单身公寓,挂到了中介公司。
我想卖掉它。
然后,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我全新的生活。
这个城市,承载了太多我不想再回忆的过去。
我想离开。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中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帮我找到了买家。
签合同那天,我需要回家取一些资料。
我婚前那套公寓的房产证,和一些个人文件,还放在我和沈辉之前住的那个家里。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我要回去拿东西。
他很快回了。
“好,我妈不在家,她去我舅舅家住几天。”
“钥匙在门口的地垫下面。”
我看着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我们离婚的事实。
也好。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打车,回到了那个熟悉的 小区。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物是人非。
我从地垫下,摸出了钥匙。
打开门。
屋子里,很乱。
沙发上堆满了衣服,茶几上是吃剩的外卖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食食品和垃圾混合在一起的、颓败的味道。
跟我离开时,那个窗明几净的家,判若两人。
我皱了皱眉,没有多看。
我只想拿了东西,赶紧离开。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那一半,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我的文件袋。
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
我松了口气。
正准备离开时,我的目光,被抽屉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丝绒盒子。
我很熟悉。
是装那块玉坠的盒子。
我记得,我离开时,把它带走了。
为什么,这里还有一个?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玉坠。
和我之前在安然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
不对。
我仔细地看着那块玉坠。
它的颜色,更温润。
雕工,更精细。
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才是,沈辉奶奶送给我的那块。
那……安然手里的那块,是哪儿来的?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拿出手机,想给沈辉打电话。
但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出了卧室。
我想起了书房里,还有一台我们共用的台式电脑。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的微信。
幸好,聊天记录还在。
我找到了我和沈辉的对话框。
找到了那天晚上,我截下的,安然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和手里这块玉坠,放在一起,仔细地对比。
虽然很像。
但,确实不是同一块。
照片上的那块,质地要差很多。
是个仿品。
所以,沈辉送给安然的,是一块假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真的这块,藏起来?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有些怯懦,又有些坚定。
“是……林溪姐姐吗?”
“我是安然。”
我愣住了。
“有事吗?”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再打扰你。”
“但是,有件事,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
“那块玉坠……不是辉哥买给我的。”
“是我自己,在潘家园买的。”
“我骗了他,也骗了你。”
“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他了。”
“我想让你误会他,我想让你们离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手里的玉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八)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那栋房子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安然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是我骗了他,也骗了你。”
“我想让你误会他,我想让你们离婚。”
原来,这是一个局。
一个年轻女孩,为了得到一个已婚男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而我,和沈辉,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我自以为是的冷静和理智,我引以为傲的果断和决绝。
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错怪他了?
不。
他没有错吗?
他出轨,是事实。
他和安然在精神上、肉体上的纠缠,是事实。
就算没有玉坠这件事,我们之间,也已经回不去了。
信任的基石,早已崩塌。
可是……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喘不过气来。
我走在马路上,漫无目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的夜晚,依旧那么繁华,那么喧嚣。
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像一个游魂。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单的游魂。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有接。
但它,却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地响着。
我终于,不耐烦地按了接听键。
“你还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却不是安然的声音。
是一个,我许久没有听到的,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小溪……是妈……”
是婆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溪……你快回来吧……”
“阿辉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了?”
“他……他为了去找你……出了车祸……”
“现在……现在在医院抢救……”
“医生说……说情况很不好……”
“小溪……妈求你了……你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他一直……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像我的心。
尾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她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溪,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阿辉他……他有救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门上,那盏红色的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刺得我,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沈辉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一些亲戚朋友。
安然没有来。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葬礼结束后,婆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小溪,你别走……”
“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阿辉走了,妈就只有你了……”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夜白头。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恨吗?
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
是可怜吗?
一个失去了独生子的母亲,确实很可怜。
我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妈,这里面,是沈辉所有的遗产,还有我的一些积蓄。”
“密码是他的生日。”
“您……保重。”
说完,我挣脱了她的手,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卖掉了房子,车子。
辞掉了律所的工作。
我订了一张去西藏的机票。
我想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洗涤我这一身的尘埃。
出发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沈辉的律师寄来的。
里面,是他的遗嘱。
还有一封,他写给我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溪,下辈子,换我来等你。”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把信,和那块真的玉坠,一起,锁在了一个盒子里。
然后,我登上了去远方的飞机。
窗外,是万米高空。
云海翻涌。
像我,这跌宕起伏的,前半生。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我想,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带着他的那份,一起。
飞机起飞。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
只有几个字。
“林溪,小心他妈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