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给我寄一箱高档月饼，我出去买菜回来，再婚老伴就全拆了

第一章 一盒月饼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踮着脚，用一块湿抹布擦拭着吊柜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油烟机罩子。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宝贝女儿”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她自己设置的卡通头像，笑得眼睛弯弯。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我赶紧把抹布扔进水槽，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晓晨。”

“妈，干嘛呢？喘气那么厉害。”

女儿清脆的声音像一股凉风，吹散了厨房里所有的油烟味。

“没干啥，搞卫生呢。你那边忙不忙啊？”

“还行，刚开完会。妈，跟你说个事，我给你寄了个快递，估计明后天就到了，你记得收一下。”

“又乱花钱，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我嘴上埋怨着，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甜。

“哎呀，不是乱花钱，中秋节快到了嘛，给您和我爸……给您和张叔买的月饼。”

女儿在那头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改了口。

我心里跟着咯噔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晓晨这孩子，懂事。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后来跟了老张，她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但这几年，她每年过节寄东西，都会写上我和老张两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怕我为难。

“行，妈知道了。你张叔前两天还念叨，说今年中秋你回不回来呢。”

“回不去了，妈。我们项目正在关键时候，国庆都得加班，走不开。”

女儿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歉意。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

我赶紧安慰她。

“等你忙完了，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们娘儿俩又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大多是我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她在那头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晓晨的照片，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报喜不报忧。

一个人在上海那么大的城市打拼，哪有她说的那么轻松。

第二天下午，快递果然到了。

快递小哥气喘吁吁地抱上来一个挺大的箱子，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阿姨，您这箱子可真沉，里面是啥好东西啊？”

我笑着签了字，费了点劲才把箱子拖进屋。

箱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些我看不懂的洋文，中间是一个很雅致的月亮和祥云的图案。

光看这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划开胶带，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个更加精致的木质礼盒，暗红色的，泛着光，像一件艺术品。

我甚至都舍不得直接打开，而是先拿出手机，对着箱子和礼盒拍了好几张照片，想着晚上发给晓晨，告诉她东西收到了，很喜欢。

我把礼盒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就像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检阅他最得意的战利品。

我围着茶几转了好几圈，看不够。

这不仅仅是一盒月饼。

这是我女儿的孝心，是她在那个遥远的大城市里，对我这个妈最深的惦念。

它证明我的女儿有出息，能买得起这么体面的东西。

它也像一张奖状，贴在我这个当妈的脸上，让我觉得这半辈子的辛苦，都值了。

老张从外面遛弯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上那个扎眼的礼盒。

“哟，这什么玩意儿？看着挺唬人啊。”

他走过来，拎了拎，咂了咂嘴。

“晓晨寄来的月饼，刚到。”

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又是她寄的？我说你这女儿，就是爱花这些冤枉钱。”

老张把礼盒放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叫冤枉钱？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我有点不高兴了，把礼盒往我这边挪了挪，生怕他碰坏了。

“心意？这心意得多少钱？我看这盒子比月饼都贵。有这钱，让她打给你，你想买点什么实在的不好？”

老张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我没再接话。

我知道，我跟他说不通。

我们搭伙过了五年，日子不咸不淡，图的就是老来有个伴，能互相说句话，端个水。

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实在，实在得有点粗糙。

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只有使用价值。

花，不如白菜。

书，不如馒头。

这盒月饼在他看来，跟菜市场十几块钱一斤的散装月饼，除了包装，没有本质区别。

可在我心里，这区别大了去了。

我把礼盒又看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拆。

我想等中秋节那天，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再郑重其事地打开。

到时候，我要泡上一壶好茶，把每一种口味的月饼都切成小块，摆在最好看的盘子里。

然后给晓晨打个视频电话，让她看看，她的心意，妈妈有多么珍惜。

我把礼盒小心翼翼地搬进了我的卧室，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样，我一睁眼就能看见。

仿佛女儿就在我身边。

第二章 一句闲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心情都特别好。

每天擦桌子拖地，都哼着小曲儿。

去菜市场买菜，碰到小区的邻居，我都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嘴。

“王姐，买菜去啊？”

“是啊，刘姐，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有啥好事啊？”

“嗨，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女儿，从上海给我寄了盒月饼，那叫一个漂亮，我都没舍得拆。”

我说这话的时候，腰杆都挺得直直的。

王姐一脸羡慕：“哎哟，你女儿真孝顺，还在上海那种大地方工作，有出息！”

“可不是嘛，孩子的一片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这种满足感，比我自己中了彩票还让人高兴。

老张对我这种行为有点看不上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一边嚼一边说：“你这两天跟个祥林嫂似的，见谁都说你那盒月"饼。”

“我乐意，我女儿孝顺我，我高兴，说说是怎么了？”

我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说的？不就一盒吃的吗？你还真当个宝了？再说了，你老跟别人显摆这个，人家嘴上说羡慕你，指不定心里怎么笑话你呢。”

“笑话我什么？笑话我女儿有本事，还是笑话我女儿知道心疼她妈？”

我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一些。

“笑话你没见过世面呗。”

老张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张建军，你什么意思？”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犯不着。过日子，关起门来自己过，幸不幸福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到处嚷嚷。”

他大概也觉得话说得有点重，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你的意思，我女儿给我寄东西，我还得藏着掖着，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东西是好东西，心意也是好心意。咱们俩吃就行了，你到处说，万一有那脸皮厚的上门来，想尝两块，你是给还是不给？”

他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很实际的理由。

“谁会为两块月饼上门来讨？你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我气得不想跟他说话了。

“行行行，我跟你说不通。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老张也放下了筷子，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拉完，起身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扔，自顾自地看电视去了。

我看着一桌子剩下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跟他，真的说不通。

他永远无法理解，那盒月饼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吃的。

那是我女儿跨越千山万水递过来的一个拥抱，是我在所有邻居面前可以昂首挺胸的资本，是我深夜里想念女儿时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他只看到了月饼，没看到月饼背后，一个母亲全部的虚荣、骄傲和慰藉。

搭伙过日子，终究是搭伙。

心，没有真正地贴在一起。

我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把厨房打扫干净。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里抗日神剧的枪炮声，吵得我心烦。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床头柜上，那个暗红色的木质礼盒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盒盖上光滑的漆面。

冰凉的触感，却让我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只有它，此刻是完全属于我的。

我拿出手机，给晓晨发了条微信。

“月饼收到了，包装得真漂亮，妈妈特别喜欢。”

我还配上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很快，晓晨就回复了。

“妈你喜欢就好。那个牌子是上海这边很有名的，味道也不错，不是特别甜，适合您。您别不舍得吃啊，赶紧拆开尝尝。”

“知道了，等中秋节那天再拆，有仪式感。”

“哈哈，随您。反正离过期还早呢。”

看着女儿的回复，我心里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为了老张那种人置气，不值得。

他不懂，就不懂吧。

反正我的女儿懂我，就够了。

第三章 一地狼藉

第二天，我要去超市买点东西，顺便去社区交一下水电费。

出门前，我还特意看了一眼卧室床头柜上的礼盒。

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卫兵。

我放心地锁上门，哼着歌下楼了。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不晒人。

我特意绕了点路，从小区花园穿过去。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熟人，又聊了几句我女儿的月饼。

那种被人羡慕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在超市里精挑细选，买了一条鱼，几样蔬菜，还给老张买了他爱吃的猪头肉。

虽然早上有点不愉快，但日子总得过。

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一直跟他闹别扭。

等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是快十一点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进屋，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的茶几上，扔着一个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深蓝色纸盒。

旁边，是我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暗红色木质礼盒，盖子大敞着，里面的塑料格子被抽出来扔在一边。

几块独立包装的月饼，像被抄了家一样，零零散散地丢在盒子里。

有几个包装袋已经被撕开，里面的月饼露了出来，其中一块还少了一个角。

我的血“嗡”地一下，全都冲到了头顶。

手里的购物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鱼和蔬菜滚了一地。

我死死地盯着那一地狼藉，浑身都在发抖。

那感觉，不像是被偷了，倒像是被人入室抢劫后，又恶意地羞辱了一番。

我的宝贝，我连碰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宝贝，就这么被糟蹋了。

老张叼着烟，从他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还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回来啦？正好，快做饭吧，我饿了。”

我没有理他，一步一步走到茶几跟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收拾那个残局。

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连一块小小的月饼都拿不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

老张走过来，看到我这样，一脸的不解和不耐烦。

“谁干的？”

我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什么谁干的？我拆的呗。”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我喝了口水”一样平常。

“你拆的？”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

“对啊，我拆的。我看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看，就是不吃。这玩意儿不就是个吃的吗？还能放过期了不成？”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等到中秋节那天再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中秋节？还有好几天呢！再说了，中秋节吃和现在吃，有区别吗？不都是进一个肚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嘲讽。

“有区别！当然有区别！”

我撑着茶几站起来，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不一样！这是晓晨给我买的！是她的心意！”

“心意心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心意！心意能当饭吃吗？我尝了一口，齁甜齁甜的，还没街口王记的五仁月饼好吃呢。”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一脸的鄙夷。

我的心，像是被他这句话给狠狠地捅了一刀。

比看到那一地狼藉还要疼。

“你……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什么你？我跟你说，我拆了不光是为了吃。”

他好像觉得自己占了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今天我儿子，就是张伟，带着孙子过来了一趟。我寻思着，孩子他妈给咱寄了这么好的东西，咱也不能小气。我就拿了四块，让他们带回去给亲家尝尝。这叫礼尚往来，你懂不懂？你老是抱着个盒子，算怎么回事？人家还以为我们多小气呢。”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拆了我的月饼。

他吃了我的月饼。

他还把我女儿送给我的月饼，拿去送给了他自己的儿子和亲家！

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

我扶着沙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无比的陌生。

他不是不懂。

他什么都懂。

他懂这盒月饼很贵重，所以才拿得出手，去他儿子和亲家面前挣面子。

他懂这盒月饼是我心里的宝贝，所以他才要把它拆掉，毁掉，用来证明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有权处置这个家里的一切东西，包括我最珍视的东西。

他不是粗糙，他是自私。

他不是实在，他是根本没把我，没把我女儿，放在心上。

五年了。

我一直以为，搭伙过日子，人心换人心，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我错了。

大错特错。

在他心里，我，我的女儿，我们的一切，都比不上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面子。

我女儿用她的辛苦钱换来的孝心，成了他讨好自己家人的工具。

我珍之重之的宝贝，成了他炫耀和施舍的资本。

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事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

眼泪，也奇迹般地止住了。

哀莫大于心死。

心要是死了，也就没有眼泪了。

第四章 一份回礼

我没有再跟他吵。

跟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吵架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撕心裂肺，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笑话。

我默默地走到茶几边，蹲下身，开始收拾。

我把那些被撕开的包装袋一个个捡起来，抚平。

把那些零散的月饼，一块块捡起来，放回凌乱的盒子里。

最后，我把那个被撕破的深蓝色纸盒也叠好，放在一边。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举行一个庄严的告别仪式。

老张站在一边，看着我。

他可能以为我服软了，或者是想通了。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这就对了嘛。多大点事，至于吗？不就是几块月饼。回头我上街，给你买两斤王记的，管够。”

他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膀。

我躲开了。

我站起身，没有看他。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的一个旧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下的私房钱。

有晓晨偷偷塞给我的，有我从买菜钱里省下来的。

不多，三千多块。

我原本打算，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跟老张一起去趟南方，旅个游。

这也是他念叨了好几年的事。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拿着信封，一言不发地走出卧室，换了鞋，拿起门边的钥匙，开门走了出去。

“哎，你干嘛去？饭还没做呢！”

老张在后面喊。

我没有回头。

我径直下了楼。

小区门口，有一家烟酒专卖店。

我走了进去。

“老板，把你这里最好的烟，拿两条。最好的酒，拿两瓶。”

我对老板说。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面搬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大姐，您真有眼光。这烟，‘和天下’，一条就一千。这酒，飞天茅台，一瓶三千，我这还是老价格，外面都炒到三千五了。”

我看着那些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贵的东西。

“烟来两条。酒，就拿一瓶吧。”

我的钱，只够买一瓶。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给我包好。

我付了钱，信封一下子就瘪了。

我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了商店。

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老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脸的不高兴。

看到我拎着东西回来，他愣住了。

“你……你买这些干什么？疯了？”

他看到了袋子上的商标，眼睛都直了。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前。

我把那堆被我收拾好的月饼残骸，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我把那两条烟，那瓶酒，“哐”地一声，放在了茶-几中央。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烟酒。

他咽了口唾沫。

“秀英，你这是……”

“张建军。”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烟，这酒，是我给你的回礼。”

“回礼？什么回礼？”

他一脸茫然。

“你拿我女儿的月饼，去孝敬你儿子，给你自己挣面子。我不能让你白忙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烟，这酒，加起来，跟你那四块月饼的‘心意’，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特意在“心意”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老张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你这是在埋汰我？”

“我不是在埋汰你。”

我摇了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东西，得分清楚了。”

“我女儿孝敬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金贵也好，不值钱也罢，那是我和我女儿之间的事，跟你，跟你儿子，没有半点关系。”

“你想孝敬你儿子，想在你亲家面前有面子，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你自己的东西，去送。我绝不拦着。”

“我的女儿，我来疼。你的儿子，你自己管。”

“咱们，从此以后，各论各的。”

我说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好像说出这番话，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视里的枪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老张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看桌上的烟酒。

那两条烟，那瓶酒，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再到一丝不易察otic的慌乱。

也许，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我不是一个没有脾气，可以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我的忍让，不是因为我懦弱。

而是因为我曾经还对这段关系，抱有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幻想破了。

第五章 一块月亮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吃饭。

谁也没有做。

老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像一尊雕像。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窗外，一轮明月升了起来。

还差几天才到八月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清清冷冷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突然很想吃一块月饼。

吃我女儿给我买的月饼。

我走到床边，把那个破损的礼盒抱到床上。

我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仅剩的几块月D饼。

包装袋上，印着和礼盒上一样的月亮和祥云。

我找到一块莲蓉蛋黄的，那是晓晨最喜欢的口味。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

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把月饼捧在手心，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它。

金黄色的饼皮，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

我突然想起，晓晨小时候，每年中秋，我都会带她去食品店。

那时候的月饼没这么多花样，就是简单的纸包装，一筒四个。

她总是扒在柜台前，眼巴巴地看着，指着莲蓉蛋黄的说：“妈妈，我要吃那个，里面有咸鸭蛋的。”

我每次都只买一个，舍不得。

回到家，把一个月饼切成四小块，她吃两块，我吃一块，剩下的一块，留给她爸爸。

现在，我的女儿长大了，能给我买这么贵，这么好的月饼了。

我却把它弄丢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晓晨的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

晓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好像是她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想你了，就给你打个电话。”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把摄像头对准我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她看不到我身后的狼藉。

“我也想您呢。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妈正吃月饼呢，你寄来的月饼。”

我说着，把那块莲蓉蛋黄的月饼举到镜头前。

我特意只让她看到月饼，没让她看到我红肿的眼睛。

“哎哟，您总算舍得拆啦？好吃吗？”

晓晨在那头开心地笑了。

“好吃，特别好吃。甜而不腻，蛋黄也起沙了，真香。”

我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着。

真的很香。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月饼。

可吃着吃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东西。

“妈，您怎么了？哭了？”

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没有没有。”

我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抬起头，冲着镜头笑。

“妈是高兴的。觉得我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了，能给妈买这么好的月饼吃，妈心里高兴。”

“傻妈，这有什么好哭的。您喜欢，我以后每年都给您买。”

晓晨在那头，声音也有些哽咽。

“好，好。”

我连连点头。

我们娘儿俩，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看着彼此，笑着，眼里却都闪着泪光。

我没有告诉她家里发生的一切。

她一个人在外面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再让她为家里的这些破事操心。

这是我的仗，我得自己打。

一个当妈的，永远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在孩子面前，我们总想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那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全部吃完了。

连掉在床上的饼皮渣，都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了嘴里。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吃下的，不是一块月饼，而是一种决心。

吃完，我把那些空了的包装袋，连同那个破损的礼盒，一起装进一个垃圾袋里，扎紧了袋口。

我把它放在了门后。

明天一早，我就把它扔掉。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人，凉了就是凉了。

留着那些残骸，只会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曾经有多傻。

从今往后，我要学着，只为自己活。

第六章 一屋两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老张的房门紧闭着，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了不想出来。

我没管他。

我拎着那袋“月饼的遗骸”，下了楼，把它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箱。

扔掉的那一刻，我心里 strangely a sense of relief。

仿佛扔掉的，不仅仅是一堆垃圾，还有过去五年里，所有的委曲求全。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完，我开始收拾屋子。

我把老张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进了他的房间。

把他乱丢的报纸，整理好，放在了报纸架上。

把茶几上那个扎眼的烟酒袋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也搬进了他的房间，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那是他的东西，应该待在他的空间里。

我把整个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

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位，井井有条。

做完这一切，屋子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中午，老张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圈发黑，胡子也没刮。

他看到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厨房里有面条，你要是饿了，自己下一点吧。”

我语气平淡地说完，就拿起我的小马扎和毛线，准备去楼下花园坐坐。

“秀英……”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烟……那酒……我……”

他结结巴巴的。

“那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都行。送人也好，自己抽自己喝也好，都随你。”

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张建军，我们都是六十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日子还想不想过下去，你自己掂量。”

“要是想过，从今往后，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们是搭伙的伙伴，不是谁的附庸。”

“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也行。你提出来，我们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一片死寂。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就变了。

我们依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依然每天见面。

但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围着他转。

他下班回来，我不会第一时间递上拖鞋。

他吃饭吧唧嘴，我不会再皱着眉头提醒他。

他的脏衣服堆在盆里，我看到了，就当没看到。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报了社区的老年书法班，每天上午都去练字。

我加入了小区的合唱团，每周跟着大家一起吊嗓子，唱红歌。

我开始学着玩智能手机，跟晓晨视频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们娘儿俩能聊上一个多小时。

老张也变了。

他开始自己洗衣服，虽然洗得不怎么干净。

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

他不再把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不再随地吐痰，不再把家里的东西随便拿去送人。

那两条烟，那瓶酒，一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他没动过。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就着台灯昏暗的光，在看那瓶酒。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和孤单。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中秋节那天，我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我爱吃。

我没问他吃什么。

他默默地从厨房拿出面粉和肉馅，给自己包了猪肉大葱的。

我们俩，坐在餐桌的两端，吃着各自的饺子，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银盘。

吃完饭，我切了一盘水果，端到阳台上。

我给晓晨打了个视频电话。

“宝贝女儿，中秋快乐！”

我把镜头对准窗外的月亮。

“妈，中-秋快乐！您看，上海的月亮，跟家里的，是不是一个样？”

晓晨也把她的镜头对向了窗外。

我们看着彼此屏幕里的月亮，都笑了。

我知道，隔着千山万水，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至于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温暖，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盒被毁掉的月饼。

即使把碎片拼凑起来，也再不是原来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