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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代表墨西哥参展的艺术家芭芭拉·桑切斯-凯恩(Bárbara Sánchez-Kane)要在上海CHERUBY的两个月驻地中完成一个全新的展览,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是他首次参与驻地项目,也是他第一次在上海长期工作。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待在位于长乐路的CHERUBY中,在陌生的城市与密集的创作节奏中,他一度感到高度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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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骑士》,2025,铜、透明牛皮、木头和羊驼毛,99 × 42 × 159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工作室里有只蜘蛛,外面有口井,在井里他发现了泥鳅。他手边还有一本火山学家克莱夫·奥本海默(Clive Oppenheimer)的书,书中写道:“火山比我们更有‘自我’。归根结底,我们终究源自火山的呼吸,而火山的呼吸已在地球中循环了无数次。”
这位艺术家想到,不如就根据这些身边的事物构建一个展览。在这个日益割裂的世界中,桑切斯-凯恩想要关注身边这些细微而柔软的存在,并借助火山这一隐喻,思考个体如何在既有系统中寻找偏移与转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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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挚恋》(Fire of Love)剧照
展览“小太阳唱诗班”(Coro de Soles Menores)正是从这一问题出发。“小太阳”是一个潜伏于每个人内部的能量源头,而“唱诗班”则是一种学习如何共同呼吸的练习。通过火山的呼吸、喷发与沉积,桑切斯-凯恩尝试重新理解身体、时间与集体经验之间的关系。
穿过上海静安区梧桐树影和斑驳的日光,行至长乐路三岔口的一扇铁门前,门口贴着一张海报:酒杯堆起香槟塔,以马戏表演般脆弱的平衡立在一位女性的鼻梁上,最高处的酒杯中插着一朵纯白的马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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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地吸一口气,早冬的空气中有咖啡、落叶和烟草的味道。打开门,一座老洋楼矗立在眼前,那是CHERUBY的所在地,也是展览举办的地方。
NOWNESS有幸能在桑切斯-凯恩离开中国的当天,与他一起讨论这个展览、他在中国的经历以及他如何在这两个月里通过创作,去抵达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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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芭芭拉·桑切斯-凯恩,“小太阳唱诗班”,2025,CHERUBY,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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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RUBY所在的老洋楼有三层,院子里保留着一口水井,不确定是否仍在使用。推门而入,室内有着浓厚的日常生活气息。绿色的地毯铺陈在脚下,尽头处有一个吧台和一间厨房。
一件件衬衫挂在天鹅绒衣架上,衬衫上印有500墨西哥比索纸币图案,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与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的头像彼此相背。橘黄色的半透明窗帘中央是一幅以“墨、粘土、木炭和纸本”为材料的黑白画作。左手边尽头的白色的墙壁横挂着一个竹梯,一件透明牛皮制成的夹克贯穿其间,这件作品叫做《洛神赋》(Nymph of the Luo River,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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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展览现场,CHERUBY,上海
下:《方言交汇》,2025,丝棉金属丝斜纹记忆布、天鹅绒衣架和电镀金属管,完整尺寸可变,由CHERUBY委任创作
桑切斯-凯恩凭借自身在工程与时尚领域的专业背景,自如地在不同媒介间游走创作。在驻留期间,他不断尝试新的材料,学习中国的文化和工艺。
这些作品在他与自身的“墨西哥性”和上海这个城市切身的接触中逐渐成形。散布在这个空间中的服装、绘画、雕塑和装置,都是他于此地“共同呼吸”的练习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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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墨西哥比索纸币
NOWNESS:这次的展览是如何开始的?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展览里的所有作品,都是我来到上海之后才开始做的。来之前我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计划。我决定等到抵达之后,再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有一个从2016年起就一直没能完成的想法——入口处印着500比索纸币的衬衫。那是一件我尝试过但始终没找到合适方式完成的作品。来到中国之后,这个想法突然变得非常清晰,因为我在上海几乎没有见过任何实物货币,唯一一次,是在静安寺里听到硬币碰撞的声音。那一刻,这件作品对我来说变得有了新的意义。
在寺庙,你扔硬币是因为你想祈求什么,或者感谢什么,或者更接近佛。这就像靠近火山一样,我一直把火山当作一种隐喻。以前人们需要用腰带,浸透水,再把腰带放在上面,水就浇在身上,让你能够靠近火山。我想做的不是强迫自己去寻找,而是找到在我身边的东西。
那我身边的东西是什么?我有一本火山学家克莱夫·奥本海默的书,我逐渐意识到可以做一个展览来探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座小火山,有时它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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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挚恋》剧照
NOWNESS:服装的形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在时尚行业工作过很多年,对我来说,裁剪不只是形式,它还是一种社会行为,也是一种约束机制。制服尤其如此,它通过改变比例、结构、肩线、腰身,塑造了权力的可见性,也规定了身体如何被观看和理解。比如你如何看待宽阔的肩膀、身体的填充物和结构;腰带代表的等级是否是一种社会划分?
如果你的工作回应了个人和政治,你的身体也体现了政治,最终,它们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你对周围环境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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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桑切斯-凯恩,“小太阳唱诗班”,2025,摄影:赵兰馨
NOWNESS:可以告诉我们这次展览中的一些马戏团和中国元素背后的故事吗?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去了一所马戏学校,看到里面的学员在做一些平衡的练习,我对如何保持一种平衡很感兴趣,所以我把一些平衡的元素放入了海报中。我在这里待了两个月,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自己在墨西哥的工作室这么久。我开始尝试用粘土和青铜,这里的青铜制作工艺相当了不起,然后我还购买了一些旧布料。
在《洛神赋》里看到的竹梯其实更应该是竹筏,虽然是很粗糙的。那也是一种船只,对我来说,跟随着水的运动,是航行,也是一种逃生的方式。中国和墨西哥之间,有着很漫长通过海洋交流贸易的历史。这些历史就在船只、航行和身份之间流动。
我一直在研究身份是如何构建的,以及在特定时期,中国或者墨西哥的政府如何向世界和本国人民展现他们的国家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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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骑士》,2025,铜、透明牛皮、木头和羊驼毛, 99 × 42 × 159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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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桑切斯-凯恩来说,离开墨西哥,来到上海驻留,打断了他既有的工作节奏,但他也想通过驻留,去打破他在墨西哥看到的一切。
他的过往作品关注“墨西哥性”以及其笼罩下女性和男性特质之间的关系,他对抗着墨西哥文化传统中关于性别意义的固有认知。他的《祖国》(Prêt-à-Patria)在2024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男性表演者穿着滑稽化的墨西哥军装在展馆不断行走,以尖锐的方式嘲弄着国家主义。现在,他知道观众渴望看到艺术家有某种固定的特性,但他想寻求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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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Prêt-à-Patria,2024)
在上海的两个月,他经历的是一种缓慢的失重感,语言不通,对各种手机软件都不熟练,身体被迫重新学习如何与世界建立最基本的连接。起初的几周,他几乎不出门。白天大量阅读,夜里长时间工作。也正是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状态中,他逐渐开始聆听“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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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RUBY工作室,上海
NOWNESS:这两个月的驻留,对你来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在这里已经两个月了,这里的一切都不同。你并不是在重置自己,而是被迫改变你曾经在某些地方习惯了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导航、购买、交流,全都需要重新学习。慢慢地,你开始适应,也开始接受自己无法掌控全部的状态。
我去了很多工厂,也去过苏州旅行。我在墨西哥,会每天都去工作室工作。但这里太安静,我每天醒来会读很多书。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是很困难的,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想出门,有时候一天要工作15个小时,一直忙到晚上12点,这其实跟焦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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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长乐路758号》,2025,树脂、喷漆,20 × 6.5 × 9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NOWNESS:你是如何处理这份焦虑?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室里。所以我想到不如就利用手头现有的东西吧,比如我的工作室里有只蜘蛛,外面的水井里有泥鳅,手边还有些从墨西哥带来的杏仁。会有人为蜘蛛和泥鳅办展览吗?慢慢地,我开始收集东西。我对某些面料很感兴趣,然后我最终呈现出了一些非常个人化的画作。
我选择来这里驻留,想要改变一下我在墨西哥看到的一切。来到这里,你不会被打扰,非常专注,所以你感觉更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时候这有点吓人。但我确实有了更多时间去了解自己是如何在这里工作的,我是否喜欢这个展览或这些项目,我想去哪里,我想说什么,或者我厌倦了看到什么。
人们有时候会把你逼到角落,他们期望你永远是同一个人,而矛盾是艺术家作品的一部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内在的过程,一次非常美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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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犬和鸣》,2025,绵羊皮、龙骨和树脂,95 × 70 × 20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NOWNESS:中国的文化艺术,如何影响了你对创作的思考?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去了苏州的园林。一步一景,身份和认知都在不断的走动中改变。
我也喜欢中国的绘画,它们有着明确的构成。那些印章制作者、画框制作者、水墨画家、还有书法家,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也让我重新思考艺术的本质:它从来不是单一作者的产物。艺术也不仅仅只是艺术本身,人性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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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景 II》,2025,透明绵羊皮、树脂、弹力棉布、皮革和回收面料,234 × 166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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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切斯-凯恩的艺术始终游走在严肃与玩笑之间。他常常用一些黑色幽默讨论危险的议题,用柔软的表达形式阐述结构性的暴力。
在“小太阳唱诗班”中,他将服装确立为一种情感与政治的语言,而身体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个在呼吸的实体。火山是身体、情绪与共存的模型,它可能爆发,也可能沉睡,而人们可以学习如何靠近它,来接近那样危险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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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挚恋》剧照
走上展览空间的木质阶梯,二层的展品有着一种危险但温柔的质感。金属装置有着牢笼般的外壳,呈半月形,锋利的尖锥对着窗外。黑色皮革包裹着的电动装置外附着无数马蹄莲,在装置缓慢的一张一开之中,淡绿色的花杆轻轻随之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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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呼吸的火山》,2025,绵羊皮、铸铁架、永磁直流电动机、纸箱和马蹄莲,44 × 44 × 230 厘米,由CHERUBY委任创作
桑切斯-凯恩尝试在这个世界的剧烈变动中寻找一种缓慢。重复的马蹄莲和金属杆都是他可被识别的符号,阳光透过黑色格窗倾泻进整个展厅,电动装置模拟着火山般沉重而古老的呼吸,观众也下意识放缓。这是一个集体练习,练习一起呼吸、一起承受、一起偏转。
“小太阳”并不宏大。它来自桑切斯-凯恩一个很私人的时刻:他看向窗外,除了那个天空中高悬的太阳之外,还有一个模糊的小果实,他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但那个很小的、柔软的事物却让他平静了下来——那是他的“微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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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CHERUBY,上海
NOWNESS:马蹄莲为何反复出现在你的作品中?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马蹄莲在墨西哥文化中有一种非常深层的潜意识意义,它周围有很多神话与象征。
现在很多东西都在变化,这是好事,但我需要一些能够被辨识出来的东西。马蹄莲是一个一直跟着我的意象。它很安全、可被识别,像是一种签名。
就像你难过的时候,你会做一些特定的仪式,比如祈祷、看星星或者吃薯片。马蹄莲也许是我的一种“疗愈食物”,它总是在那里。即使我不在家,它也能让我感到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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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呼吸的火山》(细节)
NOWNESS:你的作品如何回应“火山”这一主题?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我在二楼的作品像是去惹怒火山。火山可能已经喷发,也可能永远不会喷发。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与它共处。
对我来说,我们需要一些工具来靠近火山,朋友、食物、同理心,甚至是幽默,关键在于保持平衡。我喜欢在作品中“戳开一些洞”,让人睁开眼睛、张开嘴、竖起耳朵。最终,这些都是关于同理心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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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CHERUBY,上海
NOWNESS:展览名里的“小太阳”意味着什么?
芭芭拉·桑切斯-凯恩:有次在窗外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小果实,像桃子,又不是桃子。它很小,很柔软,却让我平静下来。我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或者还是一个梦。它是黄绿色的,很柔软,就像窗外的一个小小的太阳,但我愿意相信它的存在。
而对我来说,我们就身处同一颗“太阳”上,种族并不重要,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我想因为世界一直在崩塌,我喜欢温柔可爱的事物,以及想要做一些微小的举动,比如对某人微笑。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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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 I》(细节),2025,由CHERUBY委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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