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速之客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
男主角在机场追回了女主角,背景音乐震天响,我哭得稀里哗啦,手边的抽纸用了一大半。
我以为是老公陆亦诚忘了带钥匙。
他最近加班,总是丢三落四的。
我趿拉着拖鞋,眼睛还红着,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面容朴实,甚至有点局促。
是陈姐。
晏染家的保姆。
我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陈姐?”
“温小姐。”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很重,另一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奇怪。
晏染是我最好的闺蜜,陈姐在她家做了快两年,我们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有私下联系过。
“快请进。”
我把她让进屋。
她站在玄关,没肯换鞋,显得很拘束。
“不了不了,温小姐,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把那个布袋子放在鞋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丝绒盒子。
那个盒子,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我上个月送给晏染的生日礼物。
我的心,咯噔一下。
“陈姐,这是……”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陈姐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温小姐,这是晏小姐给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不能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电影里的背景音乐好像还在耳边响,可我一个音符都听不清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为了买它里面的东西,我省吃俭用了快半年。
那是一条金项链。
不是很粗,但款式很别致,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如意结。
晏染今年是本命年,我希望她万事如意。
我跑了三家金店,才找到这条最合心意的。
付钱的时候,我手心都在冒汗,可心里是甜的。
我想象着晏染戴上它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生日那天,我把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眼睛亮了一下。
“哇,攸宁,你发财啦?”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喜欢吗?”
我满怀期待地问。
“喜欢,当然喜欢。”
她把项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又放回了盒子里。
“太贵重了,我得好好收着。”
那天她没有戴。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她也从没戴过。
我以为,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只是舍不得。
可现在,这条“舍不得”戴的项链,被她家的保姆,原封不动地送还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颤抖的声音问。
“她……为什么给你?”
陈姐的头埋得更低了。
“晏小姐说,看我辛苦,赏我的。”
赏。
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送给最好朋友的,象征我们多年情谊的礼物,在她眼里,是可以随意“赏”给一个保姆的东西。
我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
“温小姐,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陈姐还在继续说。
“我在她家做了两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这东西是你的心意,我不能拿。”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今天,也是来跟您辞行的。”
“辞行?”
我更懵了。
“我不打算在晏小姐家做了。”
“为什么?”
“没什么。”
她摇摇头,不肯多说。
“温小姐,东西还给您,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拉开了门。
“陈姐!”
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复杂表情。
“温小姐,有些人,心不诚。”
她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匆匆地走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像一尊雕塑。
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鞋柜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伸出手,想去拿,可我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盒子抓在手里。
很轻。
可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
我打开盒子。
那条小小的金项令,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底衬上,闪着冰冷的光。
镂空的如意结,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万事如意。
我祝她万事如意。
她却把我的祝福,随手丢给了别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抱着那个小盒子,我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是哭这条项链。
我哭的是我那份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心意。
哭的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原来只是一场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哭到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小兽一样的呜咽。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崩溃了。
02 空洞的回音
陆亦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地上坐着。
他一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攸宁?”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几步冲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
他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老公在呢。”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靠在他胸口,把脸埋进去,眼泪又一次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什么也没问,就那么静静地抱着我,等我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我的抽泣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他把我扶到沙发上坐好,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到心里,驱散了一点寒意。
他坐在我身边,握住我另一只冰冷的手。
“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
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个丝绒盒子上。
陆亦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这不是……你送给晏染的项链吗?”
他认得。
为了买它,我拉着他逛了多少个周末。
他拿起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会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把陈姐来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说得很慢,很艰难,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伤口。
陆亦诚的脸色,随着我的讲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我说道,晏染把项链“赏”给了陈姐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太过分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
“她怎么能这么做?”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别难过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我摇摇头。
“我只是……想不通。”
“我认识她十几年了,从中学到现在,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把她当亲姐妹,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陆亦诚叹了口气。
“人心是会变的,攸宁。”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我接受不了。
“我要问问她。”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拿起手机。
“我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
“攸宁。”
陆亦诚按住我的手。
“你现在情绪不稳,等冷静一点再说。”
“我很冷静。”
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固执。
“我必须要一个解释。”
陆亦诚看着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知道我的脾气。
我拨通了晏染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攸宁?怎么啦?”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心,又是一沉。
“晏染。”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陈姐……来过我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哦。”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把项链还给我了。”
我说。
“还给你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这个陈姐,还真是死脑筋。我给她东西她都不要。”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晏染,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
“那又怎么了?”
“什么叫那又怎么了?”
我气得发抖。
“你把我送你的东西,转手就送给了你家保姆,你还问我怎么了?”
“哎呀,攸宁,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她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我就是看陈姐平时挺辛苦的,想给她点东西。刚好看到那个项链,觉得挺适合她的,就给了呗。”
“再说了,金店里那么多,我再买一条不就行了?”
“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
我快要被她的逻辑气疯了。
“这是我的心意!你懂不懂?”
“懂懂懂,我怎么不懂。”
她的语气开始敷衍起来。
“不就是一条项链嘛,多大点事儿。你要是实在不高兴,我明天就去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行了吧?”
“晏染!”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根本不明白,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在她眼里,那条我攒了半年钱才买下的项链,那份我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情谊,不过是“多大点事儿”。
“好了好了,我这边还忙着呢,孩子在叫我了。”
她急着要挂电话。
“攸宁,你别想太多了,真不是什么大事。改天请你吃饭,就这样啊,挂了。”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空洞。
前所未有的空洞。
原来,我珍视的一切,在她那里,如此轻飘飘。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电话,而是一整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陆亦诚拿过我的手机,轻轻放在一边。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觉得心里那个曾经装满了和晏染十年友谊的角落,被狂风席卷而过,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和一阵空洞的回音。
03 轻描淡写
第二天,我还是决定和晏染当面谈一次。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十几年的感情变成一个笑话。
我约她在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答应得很爽快。
我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晏染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香奈儿外套,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容光焕发。
“等很久啦?”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包随手放在一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
她总是很忙,忙着参加各种派对,忙着结交新的朋友,忙着经营她那个光鲜亮丽的“名媛”人设。
“刚到。”
我淡淡地说。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贵的猫屎咖啡。
“你还是老样子,一杯美式喝到天荒地老。”
她笑着调侃我。
我没有笑。
“晏染,我们谈谈项链的事。”
我开门见山。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哎呀,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你还真放心里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和我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喏,赔你的。昨天下午就去给你买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没有碰那个盒子。
“我不要这个。”
我说。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晏染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昨天电话里不是说了吗?”
“你就是看陈姐辛苦,所以把一条你朋友攒了半年钱给你买的,寓意着万事如意的金项链,‘赏’给了她?”
我一字一句地问,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她撇撇嘴。
“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
“你觉得那项链挺适合她的?”
我追问。
“对啊,我看她平时穿得挺朴素的,戴个金的,不是挺好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晏染,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敷衍?”
她的脸色变了。
“温攸宁,你什么意思?”
“陈姐在我家做了两年,我比你清楚,她对金银首饰根本不感兴趣,甚至有点过敏,平时连个戒指都不戴。”
“你会不知道?”
晏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我忘了。”
“忘了?”
我冷笑一声。
“你不是说,你把她当家人一样看待吗?你会忘了家人的喜好和身体状况?”
“你……”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晏染,你看着我。”
我身体前倾,逼近她。
“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事情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陈姐最后那句“心不诚”,一定意有所指。
晏染被我逼得有些狼狈。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飘忽。
“没有别的原因。”
她嘴硬。
“就是我觉得那项链一般,款式有点老气,我反正也不会戴,放着也是浪费,不如送个人情。”
款式老气。
放着浪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划着。
那是我跑遍了全城,精挑细选的款式。
那是我觉得最配她的如意结。
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所以,在你的世界里,朋友的心意,就是可以这样随意处置的,对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
“哎呀,温攸宁,你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
她开始烦躁起来。
“不就是一条项链吗?我都赔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条项链?”
我指着桌上那个崭新的盒子。
“我在乎的是这个!”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在乎的是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晏染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温攸-宁,你别在这儿跟我发疯。”
“我发疯?”
我气笑了。
“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你,你还有理了?”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个失误!你非要上纲上线,有意思吗?”
她提高了音量。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还比不上一条破项链?”
破项链。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我再跟她争辩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根本不懂。
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人,永远不会懂别人的珍视。
我站起身。
“晏染。”
我平静地看着她。
“今天,我才算真正认识你。”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我没有拿桌上那个新的盒子。
我怕脏了我的手。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晏染的那些话,那些轻描淡写的解释,那些不以为然的态度,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我心里。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我们的友谊,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那么难看。
04 唯一的线索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晏染那张不耐烦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在我脑海里回放。
“款式有点老气。”
“放着也是浪费。”
“难道还比不上一条破项链?”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陆亦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的样子。
“谈得怎么样?”
他坐到我身边,轻声问。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抱枕里。
“别提了。”
我不想复述那些伤人的话。
陆亦诚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说。
“她说,她就是觉得项链不好看,反正不戴,就送人了。”
“你信吗?”
陆亦诚问。
我从抱枕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信。”
“她的解释,漏洞百出。”
“她根本就是在撒谎。”
陆亦诚点点头。
“我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正常人,就算再不喜欢一件礼物,也不会把它转送给一个几乎天天见面的保姆。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他的话,点醒了我。
对。
晏染那么在乎面子,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么容易留下话柄的蠢事?
她不是“脑子一热”,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者说,有什么不得不掩盖的目的。
而陈姐的辞职,和她那句“心不诚”,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唯一的线索,就在陈姐身上。
只有找到她,我才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要找到陈姐。”
我对陆亦诚说。
“我要问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亦诚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攸宁,你确定还要再查下去吗?”
“也许,不知道真相,对你来说,是种保护。”
我摇摇头。
“不。”
“如果是误会,我要还她一个清白。”
“如果不是……”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我不能让这段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
我不能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对方的“无心之失”。
陆亦诚看我心意已决,没再劝我。
“好。”
他说。
“我帮你。”
可是,找一个存心躲起来的家政阿姨,谈何容易。
我没有陈姐的电话。
我去问晏染,她肯定不会给。
我试着联系之前介绍陈姐给晏染的那个家政公司。
对方很警惕,以保护员工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几天,我像个无头苍蝇,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白天上班,对着电脑发呆。
晚上下班,对着那条项链发呆。
陆亦诚看我这样,也很着急。
他动用了自己的一些人脉,帮我打听。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找到了。”
那天晚上,他一进门就对我说。
“陈姐的老家,在邻市的一个镇上。我托朋友查到了她家的大概地址。”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真的?”
“嗯。不过……”
他看着我,有些犹豫。
“攸宁,你真的想好了吗?要去吗?”
那个镇子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
可这一趟,可能彻底颠覆我过去十几年的认知。
我看着陆亦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
“我要去。”
“有些事,必须有个结果。”
陆亦诚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好,我陪你去。”
那个周末,我们起了个大早。
天气有点阴沉,像是要下雨。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一个残酷的真相。
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这是我能为我那段死去的友谊,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它,也为我自己,寻找一个最后的答案。
05 真相的代价
我们按照地址,在那个小镇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排老旧的平房前。
陈姐的家,就在其中一间。
门口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一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
我和陆亦诚对视了一眼,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走上前,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看到我们,怯生生地问:“你们找谁?”
“我们找陈阿姨。”
我说。
这时,屋里传来陈姐的声音。
“谁呀?”
她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温小姐?”
她的脸上,满是惊讶和不安。
“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姐,你别紧张。”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来……问你几句话。”
陈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陆亦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们让进了屋。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
陈姐给我们倒了水,局促地坐在我们对面的小板凳上。
“温小姐,您有什么事,就问吧。”
她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看着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陆亦诚打破了沉默。
“陈姐,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知道,你辞职那天,在晏染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直接切入了主题。
“为什么晏小姐会把那条项链给你?”
陈姐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沉默了。
“陈姐,这件事对我太太很重要。”
陆亦诚的语气很诚恳。
“我们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看着陈姐,轻声说:“陈姐,晏染告诉我,是她觉得项链不好看,反正不戴,就随手送给你了。”
“是这样吗?”
陈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
“她胡说!”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和陆亦诚对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天,是陈姐发工资的日子。
晏染却说,手头有点紧,要晚几天给她。
这不是第一次了。
晏染花钱大手大脚,常常到了月底就捉襟见肘。
陈姐家里急着用钱,她孙子生病住院了。
她就跟晏染商量,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晏染当时正在接一个电话,好像是在跟人约一个很重要的饭局,语气很不耐烦。
她挂了电话,对陈姐说:“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陈姐心里委屈,就多说了一句:“晏小姐,我家里真的急用。”
晏染当时正在化妆台前收拾她的那些瓶瓶罐罐。
她随手拿起一个水晶摆件,一边擦拭一边说:“你急,我比你还急呢。”
结果,手一滑,那个水晶摆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是她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很贵。”
陈姐的声音在发抖。
“她当时脸都白了。”
“她转过头,就冲我发火,说都怪我,要不是我在旁边一直催催催,她能分心吗?”
“她让我赔。”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一个做保姆的,我哪有钱赔她那个?”
陈姐的眼圈红了。
“我跟她解释,不是我碰掉的,是她自己没拿稳。”
“她不听,就认定是我的错。”
“我们俩就吵了起来。”
“后来,她可能是怕她先生回来看到,不好交代,就突然不吵了。”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了您送她的那条项链。”
陈姐指着我的方向。
“她把项链塞到我手里,说,‘这个给你,就当是抵你这个月的工资了,水晶摆件的事,我们俩就当没发生过,你别说出去’。”
“她说,‘这条项链也值不少钱,你拿去卖了,比你那点工资多多了,你还赚了’。”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心意,在她那里,只是一个用来堵住保姆嘴的封口费。
一个用来掩盖自己过错的工具。
一个可以拿来“抵工资”的廉价货。
“我当时就懵了。”
陈姐说。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寒心。”
“我在她家做了两年,自问尽心尽力,她就是这么看我的。”
“还有那条项令,我见过您送给她。我知道,那是您的心意。”
“她就这么糟蹋了。”
“我当时就决定,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所以,我没要她的项链,也没要她那个月的工资。我跟她说,我不干了。”
“然后,我就把项链拿去还给您了。”
陈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屋子里,一片死寂。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
我的手,被陆亦诚紧紧握着。
他的手心,很热。
可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真相。
这就是我苦苦追寻的真相。
比我想象的,还要丑陋,还要不堪。
原来,晏染不仅是轻视了我们的友谊,她还侮辱了陈姐的人格,践踏了我的心意,并且,从头到尾,都在对我撒谎。
她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
她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欺骗的傻子。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心疼到极致,原来是麻木。
我站起身,对着陈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姐,谢谢你。”
我说。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也谢谢你,守住了我的这份心意。”
陈姐连忙扶住我。
“温小姐,您别这样。”
“这是我该做的。”
从陈姐家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陆亦诚撑着伞,把我护在怀里,带我上了车。
车里,他发动了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转过头,看着我。
“攸宁。”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平静地说:
“亦诚,我们回家。”
“回去之后,这件事,该有个了断了。”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但陆亦诚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06 最后的晚餐
我给晏染发了条信息。
“周六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旁边的一家小餐馆,见证了我们友谊的开始和所有重要的时刻。
毕业后,我们每年都会去那里吃一次饭,雷打不动。
晏染很快回了信息。
“好啊。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了?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我猜,她以为我已经“想通了”,事情已经翻篇了。
周六晚上,我提前到了。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老板看到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小温来啦!今天你朋友还没到?”
“嗯,她一会儿就到。”
我笑了笑。
餐馆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可我知道,今晚过后,这里对我来说,将不再有任何意义。
晏染来了。
她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着一张脸,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
她在我对面坐下,笑着说:“还是这儿舒服,不用端着。”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啊,不用端着。”
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老板,老规矩。”
她熟练地点了菜。
等菜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请柬,递给我。
大红的底色,烫金的字。
“这是什么?”
我问。
“我儿子的百日宴。”
她笑得很开心。
“下下周,在君悦酒店,你可一定要来啊,伴手礼我都给你准备了最特别的一份。”
我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她一家三口幸福的笑脸。
很刺眼。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她看着我,眼神看起来很真诚。
“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也确实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别往心里去。”
“项链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好吗?我们还是好姐妹。”
她说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
仿佛之前所有的不堪,都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如果我没有去找过陈姐,也许,我真的会心软,会相信她。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把请柬,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回到她面前。
“晏染。”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上个周末,我去找陈姐了。”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你……你说什么?”
“我去了她老家,邻市的那个小镇。”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聊了很久。”
晏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她……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什么都说了。”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工资,水晶摆件,还有……”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有你那句,‘这条项链也值不少钱,你拿去卖了,比你那点工资多多了,你还赚了’。”
“哐当”一声。
晏染手边的杯子,被她碰倒了。
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那张红色的请柬。
她慌乱地去扶,却怎么也扶不稳。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是她……是她敲诈我!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反过来要我赔钱!我没办法,才……”
“够了。”
我打断了她。
“晏染,到了现在,你还要撒谎吗?”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我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你遇到了困难,你跟我说,我会不帮你吗?”
“你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你打碎了东西,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而是那种计谋被拆穿后,走投无路的,崩溃的哭。
“攸宁……对不起……我错了……”
她哽咽着。
“我当时真的昏了头了……我老公要是知道我打碎了那个摆件,他会杀了我的……我太害怕了……”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看不起她?
我笑了。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你犯了一点错,就看不起你的朋友吗?”
“在你心里,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
老板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
我对老板摇摇头。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在桌上。
“老板,买单。”
然后,我看向晏染。
她还趴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晏染。”
我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你儿子的百日宴,我就不去了。”
“以后,你的世界,我不再参与。”
“我的世界,也请你,不要再打扰。”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哭声变得更加凄厉。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那家充满了我们回忆的小餐馆,外面的夜风格外凉爽。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和解脱。
07 金色的灰烬
回到家,陆亦诚正在客厅等我。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看到我回来,他站起身。
“结束了?”
“嗯。”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把我轻轻拥进怀里。
“都过去了。”
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啊。
都过去了。
那段长达十几年的友谊,那场耗尽了我所有心力的拉锯战,终于在今晚,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个不算圆满,但足够清晰的句号。
第二天,我把那条金项链,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它在我手心,依然闪着冰冷的光。
这个小小的东西,见证了一场友谊的开始,也见证了它的终结。
它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心意,后来变成了我最深的伤痛,现在,它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提醒我,人心凉薄的物件。
我把它带到了一家金店。
“您好,我想把这个卖了。”
我对店员说。
店员接过去,放在秤上称了称,又仔细看了看。
“女士,您这个是千足金,款式也还新,我们可以按今天的金价回收。”
他报了一个价格。
比我当初买的时候,还涨了一点。
我点点头。
“好。”
我看着他把项链放进一个盘子里,和其他零碎的金饰堆在一起。
那个我曾经珍视的如意结,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
再也看不见了。
拿着那笔钱,我走出金店。
阳光很好。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慈善机构的捐款箱,我停下了脚步。
我把那笔钱,全部塞了进去。
塞进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沉重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就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吧。
从此以后,晏染是晏染,我是我。
我们的人生,再无交集。
后来,我听说,晏染儿子的百日宴办得很隆重,但她过得并不开心。
再后来,我听说,她和她先生总是吵架,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这些消息,都是从我们共同的朋友圈里零星传来的。
我只是听着,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那都是她的故事了。
与我无关。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简单,而平静。
我和陆亦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公园散步。
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懂。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但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那条金项链,最终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数字,然后又变成了一份匿名的善意。
它在我生命里,划下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痕迹。
它教会我,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被善待。
它也教会我,要看清身边的人,更要珍惜值得珍惜的人。
那段友谊,就像一场绚烂的烟火,曾经照亮过我的青春。
如今,烟火散尽,只剩一地金色的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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