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不須走開的時刻

雨停了，空氣裡仍懸浮著細密的水珠，像剛剛結束的對話仍浮在唇邊。一種濕潤的靜謐包裹著我們，天空洗得清淺，雲絮游移得慢，彷彿怕驚動什麼。空氣貼合著呼吸的節奏，溫度微涼，帶著泥土與草葉甦醒的氣味，像是大地輕緩的嘆息。那個看不見的擁抱依然環繞，不是離別，而是一種更深的停留——彷彿雨從來不是阻隔，只是讓我們更清晰地聽見彼此的脈搏。

她停下了腳步。路邊的石階還染著深色水痕，她卻輕輕將背包放在一旁，彷彿卸下所有匆匆。然後她仰起臉，閉上眼睛，讓最後幾縷風拂過臉頰。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像一棵樹伸展枝椏迎接光。她把溫柔披在肩上，像一襲無形的衣，不需言語，我便知道她正與某種寧靜相認。那溫柔不是給我的，卻讓我滿心安靜。

我站在她身旁，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心像一隻終於靠岸的船，慢慢收起帆，放下錨。過往的喧囂、未來的憂慮都沉入此刻的深海。我看著她側臉的弧度，看著一滴未乾的雨珠沿著髮梢緩緩下滑，忽然明白，有些陪伴不需要方向，只需要同在。世界如此遼闊，而在這裡，我們只佔據一片小小的陰涼，像兩枚相鄰的葉。

柴犬不知何時靜靜坐了下來，就在我們腳邊。牠的毛色在微光裡泛著溫暖的淡金，耳朵微微垂下，不搖尾巴，也不張望遠方。牠只是貼近我們的影子，讓自己的呼吸融入我們的節奏。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低語：這裡，此刻，便是全部。牠用身體的溫熱說——看，沒有什麼需要追逐，光是這樣坐著，光是有你們並肩的影子，就已經足夠完整。

影子被拉得細長，在濕潤的地面上淡淡交疊。世界真的退遠了，車聲、人語、時間的齒輪，都模糊成遠方的潮音。這裡只剩兩道影子，和一小團安靜蜷縮的陪伴。光線是微濕的，從雲縫間濾下來，柔軟得像紗。一切都在發亮——石上的水光、她睫毛上的濕氣、狗兒鼻尖細微的閃爍。我們彷彿被裹在一枚琥珀裡，透明而永恒。

沒有誓言。沒有說「永遠」或「不放開」。但空氣裡滿是一種無聲的懂得，像兩棵樹的根在泥土裡輕輕觸碰。若這就是愛，那它一定很輕，輕得如同呼吸的交疊；又一定很深，深得像大地承載所有生命卻從不聲張。愛不是佔有，不是緊握，而是當你靜止時，我也願意停下，並在其中感到完整。

時間果真放輕了腳步。秒針的滴答消散在風裡，鐘樓的聲音遙遠得像夢。這一刻被拉長，薄如蟬翼，卻堅韌如絲。連路過的風都繞道而行，光斜斜鋪展，不忍切割這幅靜謐的畫。溫柔原來可以如此遼闊——它不佔據，卻充滿所有縫隙；不要求，卻給予全部的理解。

空氣依舊貼著呼吸，像那個始終沒有鬆開的擁抱。雨是真的停了，而我們，還停在雨停的那個瞬間裡，彷彿可以就這樣站成輕輕相依的影子，直到所有的光都溫柔老去。

文：熊仔

图：头条图庫

2026.01.05~新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