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觉得母亲胆子小。
七岁那年夏天,跟着村里孩子去河边玩水,回家时湿漉漉的裤脚还没干透,母亲就闻讯赶来。她脸色苍白,一把将我拽回家,关上门后第一次狠狠打了我手心:“你知道那河有多深吗?去年就淹死过人!”我委屈地哭,心想:别的孩子都能去,就我娘怕这怕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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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冬天,我发烧到39度。夜深雪大,村里诊所早已关门。父亲说等天亮再去,母亲却一言不发,用厚厚的棉被把我裹成粽子,背起我就往镇上医院走。八里山路,积雪没踝,她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三次,每次摔倒都紧紧护着我,自己手肘膝盖全是伤。我趴在她温热的背上,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泣,却不明白她为什么“怕”成这样——不过是发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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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离家去县城读高中,母亲在我行李里塞进六个煮鸡蛋、三双她手织的毛线袜,还有一本她从不离身的《新华字典》。“外面不比家里,冷了要知道加衣服,饿了就买点好的吃。”送到村口,汽车启动时,我从车窗回望,她站在原地不停地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后来父亲告诉我,那天母亲回家后,坐在我空荡荡的房间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默默流了一下午泪。我还是不懂,县城离家不过五十里,她“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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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
孩子第一次发烧,我整夜不敢合眼,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孩子学走路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我心痛得仿佛自己骨折;孩子要去外地读大学,我帮着整理行李,偷偷在箱底塞了他最爱吃的家乡特产,转身时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母亲所有的“怕”。
她怕河深,是因为她知道失去的不可挽回;她怕我生病,是因为我的疼痛会百倍痛在她心上;她怕我远行,是因为她的世界从此缺了一角。这些“怕”,不是懦弱,而是牵挂太深;不是胆怯,而是爱得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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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回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她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眯着眼睛穿针,试了三次都没成功。我接过针线,轻松穿过针眼。她笑了:“老了,眼睛不中用了。”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曾经让我不以为然的“怕”,此刻都化作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怕”,是她笨拙的守护语言——不会说“我爱你”,只能说“我担心”;不懂表达牵挂,只能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她把心掰成两半,一半永远留在孩子身上,另一半悬在半空,随着孩子的脚步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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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当我的孩子嫌我“太操心”时,我只是笑笑。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在某个阳光洒满房间的午后,突然理解这些絮絮叨叨的“怕”里,藏着怎样深如大海的爱。
母亲的“怕”,原来是她永远为我亮着的那盏灯,是我半生才读懂的、最朴素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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