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红砖房里的青春
那年夏天,我揣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在平东的红砖瓦房区租了个落脚地。清一色的一层矮房,红砖墙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到处都是青苔,污水横流,时不时一只老鼠蹿了出来,东瞧瞧西瞧瞧,你一不小心一窜就过去了。七八十块的月租,是我当时能扛住的最大开销。又花几十块淘来一辆吱呀作响的二手单车,每天骑着它走街串巷,把“找工作”三个字刻进了平洲的每条街巷。
平洲是座鞋镇,空气里都飘着皮革和胶水的味道,几百家鞋厂星罗棋布。台湾厂尤其多,奕虹、奕坚、奕顺、奕全,南平、南港、南鑫,还有虹大,帅国,帅盟……那些名字,我骑着单车晃悠时,都能数出大半。
那天晌午,太阳毒得晃眼,我刚骑到永安中路,就看见奕虹鞋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好奇心推着我扎进人堆,才发现是工厂招工。红色的招聘门板贴在墙上,密密麻麻写着工种:手工、平车、高车、成型、裁断、大底、中底、仓库、办公室,一应俱全。鞋厂不比电子厂,女工优先的规矩在这里不顶用,男工也招得敞亮。
我攥着身份证,拼命往招工台挤。负责登记的小姐姐年轻漂亮,衣着得体,谈吐间透着利落劲儿。看着她,再低头瞅瞅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和沾着泥点的裤子,一阵自惭形秽涌上来。好不容易轮到我,面试的是个烫着短卷发的阿姨,穿件大红花衣,她翻了翻我的身份证,扫了眼我填的表格,没多问,只让我去外面等消息。
半小时后,还是那个漂亮小姐姐出来喊我名字,说我明天就能上班。那时我还不知道,鞋厂的活计是出了名的辛苦,工资更是低得可怜——一天七块钱,加班费才一块钱一小时,说是干得好能涨,可那涨薪的日子,遥遥无期。比起之前在广州皮革厂的收入,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我顾不上挑,能有份工作赚钱,就已是万幸。后来才听说,这鞋厂招工门槛低,只要肯吃苦就行,不少河南来的姑娘,因不到年龄或丢了身份证,很多连身份证都是借的,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照样能进车间做成型、手工这些最累的活。我也是过了好多年之后才知道身边好多同事的喊了近十年的姓名都是假名。[得意]
攥着录用通知,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从厂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厂对面有家“大家乐小餐厅”,是本地阿姨开的,专卖平洲口味的快餐,金牌叉烧、金牌扣肉、烧鹅、花生猪手饭,香气飘出半条街。因为正对厂门,周边又没别的馆子,生意火得不得了。我走进去点了份叉烧饭,算是犒劳自己。那时的我没想到,这家火了三十年的小店,会在2019年奕虹鞋厂倒闭后,跟着平洲一众台湾鞋厂的落幕,消失在冷冷清清的街道里。
下午,我骑着单车逛了平洲市场、平洲圩,又去了海天广场和平洲港码头。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潮,那些比奕虹规模大得多的鞋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成千上万,厂区里更是美女如云,目不暇接。只是那时的我不会料到,后来去了东莞,才知道南海平洲的这些鞋厂,在东莞裕元鞋厂面前,都只是些不起眼的小虾米。
夕阳沉到江面时,南方的燥热才稍稍退去。江风吹拂着街道凉意习习,可我租住的红砖房里,依旧像个闷罐子。老旧的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躺在竹席上,没多久就烙出一身汗印,黏糊糊的难受。不知辗转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惊醒。
外面满是听不懂的白话吆喝声、对讲机的滋滋声、狗叫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没过多久,有人砰砰地踢我的房门,喊着开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门,几个头戴白头盔、穿着治安巡逻制服的男人闯了进来,张口就要暂住证。
我刚来没几天,没工作,没钱,更不知道去哪儿办暂住证。他们又让我拿身份证,手电筒的光在身份证和我脸上来回晃,随后就把我赶到了街上。出门一看,外面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都是和我一样没办暂住证的。
我们在街边被晾了半个小时,最后被押进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铁门“哐当”一声锁上,那些巡逻的人又转身去别的地方抓人了。院子里挤了两三百号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天亮后要么交钱办暂住证,没有工作单位担保的,就要被送去东莞樟木头修铁路。
我心里一下慌了神,六神无主地蹲在墙角,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不知该怎么办。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趁着看守不严,手脚麻利地爬上铁门翻了出去。我顾不上多想,跟着就往铁门上爬。铁门顶端焊着密密麻麻的铁尖,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手,甚至戳伤身体。我咬着牙,顾不上手心的刺痛,总算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落地后拔腿就往大路跑。
跑着跑着,我瞥见公路两侧的招牌,飞行电器、华达宾馆几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我朝着那个方向拼命跑,气喘吁吁地回头望,万幸没有追兵。
晨光洒在红砖房的屋顶上时,我瘫坐在路边,看着渐渐苏醒的平洲。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份在奕虹鞋厂的工作,会让我把近十年最宝贵的青春,都埋葬在了这片曾经喧嚣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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