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盘饺子
张秀英家的刀,是她结婚时娘家陪送的。
刀把子被磨得油光发亮,像一块温润的老玉。
除夕这天上午,这把老刀在砧板上跳得格外欢快。
“笃,笃,笃……”
白菜和猪肉在刀下渐渐融为一体,变成细细的馅料,散发出一种只有过年才有的,混合着期待的香气。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像是在给她的刀法配乐。
张秀英五十有六,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清亮。
今天她特意穿了件去年儿子王伟给买的暗红色毛衣,显得人格外精神。
她一边剁馅,一边盘算着时间。
儿子一家大概下午三点到。
到了,正好能吃上她刚煮好的热饺子。
这是他们家的老规矩。
进门饺子,出门面。
王伟最爱吃她包的白菜猪肉馅。
从他上小学,到上大学,再到后来工作结婚,这个口味一直没变。
张秀英觉得,只要儿子还爱吃她包的饺子,那儿子就还是她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把剁好的馅料装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撒上葱花、姜末,又滴了几滴香油。
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她搅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一年对儿孙的思念都搅进去。
老伴老王走了五年了。
这五年,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房子不大,六十平米,可收拾起来,总觉得空落落的。
尤其到了过年,这种感觉就更重。
她停下筷子,走到客厅,拿起一块半干的抹布,又把那张纤尘不染的八仙桌擦了一遍。
桌子正中,摆着老王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王,笑得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老王啊,今儿伟伟带静姝和一诺回来过年,你看见没?”
她对着照片絮叨。
“咱家一诺都上幼儿园了,长得可机灵了,就是话少,不像他爸小时候。”
“等会儿他们回来,我就煮饺子,你最爱吃的那个馅儿。”
“你放心,家里我都收拾好了,保证让他们回来得舒舒服服的。”
她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她伸手,轻轻拂去相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也触到了玻璃后面那段沉甸甸的岁月。
这套房子,是她和老王这辈子最大的成果。
九十年代末,为了给王伟一个好点的学习环境,他们俩咬碎了牙,卖了乡下的祖屋,又东拼西凑,背了一身债,才买下这套市中心小学的学区房。
那时候,老王在工厂里三班倒,她去给人家当保姆,一天打三份工。
最苦的时候,一顿饭就是一个馒头配咸菜。
所有的钱,都攒下来还债,给王伟交学费。
王伟也争气,一路从重点小学读到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娶了城里姑娘李静姝。
亲家是知识分子,体面人。
张秀英第一次见李静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自卑的。
她手粗,人也土,生怕给儿子丢了脸。
但李静姝挺有礼貌,开口闭口都叫她“阿姨”。
后来有了孙子王一诺,关系就更近了一层。
张秀英没让儿子儿媳为难,主动说自己身体还行,就不去城里添乱了。
她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她一个农村来的老婆子,掺和进去,反而不好。
可心里,哪有不想的。
她每天都要翻好几遍儿子的朋友圈,看看孙子的新照片。
一诺的每一个小表情,她都能咂摸出无穷的滋味。
剁好的馅,和好的面,都用保鲜膜盖着,放在厨房。
张秀英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两点半。
快了,快了。
她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
她把给孙子准备的新衣服、给儿子儿媳准备的土特产,都拿出来摆在沙发上,一样样地看。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三个红包。
两个大的,是给儿子和儿媳的。
里面各包了五千块钱。
这是她去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另一个小点的,是给孙子一诺的,包了一千。
她把红包捏在手里,红得有些晃眼。
她觉得,这就是她这个当妈、当奶奶的,最大的体面了。
只要她还能给得出,就说明她还没老,还不是个累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亮堂变得有些灰蒙蒙。
三点,四点,五点。
电话响了。
是王伟。
“妈,我们堵路上了,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
“哎,好,好,不着急,路上开车慢点,安全第一。”
张秀英嘴上说着不急,挂了电话,心却揪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厨房里已经有些发干的面团,又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光顾着忙活,一口东西都没吃。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
没有菜,没有肉,只有几根孤零零的面条在白开水里浮沉。
她就着厨房昏黄的灯光,吸溜吸溜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掉进碗里,悄无声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或许是想老王了。
或许,只是这房子太静了。
第二章:手机里的“叮”
晚上六点半,门终于响了。
张秀英像一只听到指令的兔子,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室外寒气的暖风涌了进来。
“妈,我们回来了。”
王伟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李静姝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王一诺。
“哎,哎,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秀...英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她赶紧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又去探了探孙子的额头。
“哟,我们一诺睡着啦,快,放床上睡去,别着凉了。”
她压低声音,侧着身子让他们进来。
李静姝显得有些疲惫,冲张秀英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妈,路上太堵了,累死我了。”
她说着,就把孩子抱进了卧室。
王伟换了鞋,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到家了。”
张秀英看着儿子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累了吧?饿不饿?妈给你煮饺子去。”
“先不急,妈,我先歇会儿。”
王伟摆摆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划拉起来。
张秀英“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儿子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看着儿子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想问他工作顺不顺,想问他身体怎么样,想问儿媳静姝最近好不好。
可王伟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发光的屏幕上。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传来的热闹声响,和王伟手指划过屏幕的“沙沙”声。
张秀英觉得,这声音,比窗外的鞭炮声还吵。
她局促地在沙发边上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静姝从卧室里出来了,她也拿着手机,坐在了离王伟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静姝,饿了吧?妈这就去煮饺子。”
张秀英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妈,我们不饿,在服务区吃过了。”
李静姝头也没抬。
张秀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准备了一下午的饺子。
那白菜,是她专门去早市挑的最新鲜的。
那肉,是她请相熟的肉铺老板专门绞的最好的五花。
她想象了一下午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热饺子的场景。
可他们,在服务区吃过了。
“哦……哦……那……那也好,服务区的东西也挺方便的。”
她干巴巴地说。
气氛有些尴尬。
张秀英站起身,想去厨房找点事做。
就在这时,王伟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微信转账的声音。
张秀英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每个月王伟给她转生活费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妈,新年快乐。”
王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我给你发了个红包,你收一下。”
张秀英的心,瞬间被这句话熨帖了。
刚才那点失落和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儿子还是记着她的。
她赶紧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老式智能手机,手指有些笨拙地解锁,点开微信。
果然,聊天界面上有一个红色的转账信息。
她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点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180.00。
一百八十块。
张秀英的眼睛,使劲眨了眨。
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
没错。
就是一百八十块。
后面还带着两个零。
180.00元。
像一个冰冷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脑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怎么了妈?收到了吗?”
王伟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显得那么不真实。
“收……收到了。”
张秀英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下那个“确认收款”的。
她只觉得,指尖像压着千斤重担。
一百八十块。
过年,亲儿子,给她这个当妈的,发了一百八十块的红包。
她枕头底下,还压着给他们夫妻俩准备的一万块钱的红包。
强烈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
疼得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让儿子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决堤。
她听见王伟和李静姝在小声说着什么。
好像是关于抢哪个明星的红包,又好像是哪个亲戚群里又发了多少钱。
那些热闹的声音,此刻听在张秀英耳朵里,都变成了尖锐的嘲讽。
“妈,我跟静姝去看看一诺。”
王伟站起身,拉着李静姝的手,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张秀英一个人。
还有电视里依旧喧闹的春节联欢晚会。
一个小品演员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过年好!”
张秀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80.00”,忽然觉得,这个年,一点都不好。
第三章:饭桌上的冰山
饺子最终还是下了锅。
是张秀英自己要煮的。
她说,大年三十,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不吃也得煮。
王伟和李静姝拗不过她,只好从卧室里出来,坐在了饭桌旁。
一诺还在睡。
三大碗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摆在八仙桌上。
白胖的饺子,像一个个元宝,挤在一起。
换在以前,张秀英会觉得这景象特别喜庆,特别有盼头。
可今天,她只觉得那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吃吧,刚出锅的,小心烫。”
她把醋和蒜泥推到儿子和儿媳面前,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王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妈你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赞美道。
李静姝也夹了一个,小口地吃着,没说话。
张秀英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问,王伟,你觉得妈包的饺子,就值一百八十块钱吗?
她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发高烧,妈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回来后给你包了一宿的饺子?
她想问,你知不知道,你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怕一开口,就成了怨妇。
她怕儿子说她,妈,你怎么这么计较钱?
是啊,她什么时候计较过钱?
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计较过。
所有的钱,都像水一样,流向了儿子这个唯一的池塘。
她以为,池塘满了,总会溢出来,反馈她一点甘甜。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是近乎干涸的河床,和一块写着“180”的冰冷石子。
“对了妈,”王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嚼着饺子一边说,“我给静姝她妈转了八万块钱。”
张秀英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巨石,瞬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湖里。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多……多少?”
“八万。”
王伟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八块钱一样。
“她妈那老房子不是想重新装修一下嘛,我们寻思着,过年了,就当是支持一下。”
李静姝在旁边补充道:“我妈本来不要,说我们挣钱也不容易,是我跟王伟非要给的。老人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了。”
她说着,还看了一眼王伟,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温柔。
王伟很受用,挺了挺胸膛,对张秀英说:“妈,你不会有意见吧?都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女婿的,也该表示表示。”
张秀英看着儿子那张坦然的、甚至带着点邀功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的大脑里,“八万”和“一百八十”这两个数字,在疯狂地碰撞、旋转、爆炸。
八万块。
那是她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攒不出来的钱。
那是她和老王当年买这套学区房一半的首付。
现在,她的儿子,用这样一笔巨款,去给岳母“表示表示”。
而给她这个亲妈的,是一百八十块。
连那八万块的零头都不到。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张秀英淹没。
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她看着眼前的饺子,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怎么了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伟终于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
“没……没什么。”
张秀英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地数着。
一,二,三……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恨意会吓到儿子。
她恨的不是李静姝,也不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家母。
她恨的是王伟。
是这个她用尽一生心血养大的儿子。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怎么可以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毕生的付出,一边又把她看得如此廉价?
“应该的,应该的。”
张秀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那声音,沙哑,干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砂纸。
“你岳母……也是你妈,该孝敬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
饭桌上的气氛,像被冻住了一样。
王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埋头吃着饺子。
李静姝拿出手机,又开始在上面点点划划。
只有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还在不知疲倦地烘托着所谓的“年味”。
张秀英觉得,这饭桌,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
水面上,是三个人,一盘饺子。
水面下,是她那颗被冻得僵硬、正在一寸寸碎裂的心。
她慢慢地站起身。
“你们吃吧,我……我有点累了,想去躺会儿。”
她没等儿子回应,就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外面是她的儿子,她的家。
可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外人。
第四章:老房本
那个晚上,张秀英一夜没睡。
她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这几十年。
她想起刚嫁给老王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但老王总是把碗里唯一的鸡蛋夹给她。
她想起怀着王伟时,害喜得吃不下东西,老王跑遍了半个县城,给她买回一串酸溜溜的糖葫芦。
她想起为了买这套学区房,他们俩在工地上捡过钢筋,在菜市场捡过烂菜叶。
她想起王伟第一次考一百分,她和老王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一幕一幕,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她一直以为,她和老王用血汗筑起的这个家,是王伟最坚实的后盾。
她以为,她这个妈,在儿子心里,是无可替代的。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一百八十块。
八万块。
这两个数字,像两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她不是没想过,冲出去,把枕头下的那两个大红包摔在儿子脸上。
她想指着他的鼻子问他,王伟,你还有没有良心?
可她不能。
她要是这么做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这个年,就真的过不成了。
她怕王伟会指责她无理取闹,怕李静姝会觉得她是个斤斤计较的恶婆婆。
她一辈子都要强,要面子。
她不能让自己在晚年,活成一个笑话。
黑暗中,她摸索着坐起来,赤着脚下床,走到了客厅。
客厅里静悄悄的。
儿子和儿媳的卧室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走到八仙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老王的照片。
“老王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们把什么都给了他,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不知道,这房子里的每一块砖,都泡着我们的汗。”
“他不知道,他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照片里的老王,依旧憨厚地笑着。
他回答不了她。
张秀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王的脸。
“老王,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当了一辈子的‘王伟的妈’,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破土而出。
刚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很快,它就疯狂地生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子。
这是她的嫁妆。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老物件。
老王写给她的第一封信,王伟小时候掉的第一颗乳牙,还有……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封皮。
张秀英颤抖着手,拿出了那个塑料封皮。
里面,夹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
《房屋所有权证》。
户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张秀英。
当年办房本的时候,老王说,他常年在外面跑,怕证件丢了,就写了她的名字。
他说,秀英,这个家,你是最大的功臣,这房子,就该是你的。
那时候,她还嗔怪他,说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都是为了儿子。
可现在,当她再次摩挲着这张房本时,她才明白老王当年的深意。
这不只是一套房子。
这是她的底气。
是她的退路。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把房本紧紧地贴在胸口,冰凉的纸张,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她的心。
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成形。
她要卖掉这套房子。
卖掉这个她付出一生心血,却被儿子视作理所当然的“家”。
她不要再做什么“伟大的母亲”了。
她不要再当那个默默奉献,却被明码标价,只值一百八十块的背景板。
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只是这套房子,还有她失落了半生的,尊严。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也照亮了她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光。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和过去做着无声的告别。
大年初一,当王伟和李静姝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时,张秀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客厅里。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妈,你这是……”
王伟愣住了。
张秀英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我出去办点事。”
她的声音,异常的沉稳。
“今天初一,你去哪儿啊?”
“去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说完,她没有再看儿子一眼,拉起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也关上了她前半生的所有隐忍和委屈。
第五章:他傻眼了
张秀英没有回乡下,也没有去投奔任何亲戚。
她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了下来。
大年初一,旅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值班的前台小姑娘。
张秀英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间,把自己关了进去。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发呆。
她从一个破旧的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号码下面,写着“小李,中介”。
那是几年前,她家对门卖房子时,一个热情地塞给她名片的中介小伙子。
她当时随手收下了,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毕竟是大年初一。
没想到,对方很快就接了。
“喂,您好?”
一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好,是小李吗?我姓张,我想……卖套房子。”
张秀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张阿姨?您要卖房子?哪儿的房子?随时可以看吗?”
“市中心小学的学区房,六楼,六十平,精装修。”
张秀英报出一串信息,像是在背书。
“随时可以看,钥匙我给您送过去。”
中介小李的效率高得惊人。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他就开着一辆小破车出现在了旅馆门口。
张秀英把钥匙和房本复印件交给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越快越好,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也没关系。”
小李看着她,眼神里有些疑惑,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他拍着胸脯保证:“阿姨您放心,现在学区房是硬通货,我保证三天之内给您找到买家!”
送走小李,张秀英回到旅馆房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王伟。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很快,手机又响了。
一遍,两遍,三遍……
固执地,不肯停歇。
张秀-英索性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两天,张秀英过得浑浑噩噩。
她不出门,就靠着旅馆送的泡面和矿泉水度日。
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藏在洞穴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第三天上午,中介小李的电话打到了旅馆前台。
“张阿姨!好消息!找到买家了!对方也是为了孩子上学,特别急,价格都不怎么还,全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签个合同?”
张秀英的心,咯噔一下。
这么快。
快得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我随时可以。”
下午,在中介公司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张秀英见到了买家。
是一对看起来很焦虑的年轻夫妻。
他们拿着房本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确认着每一个细节。
合同摆在桌上。
小李把一支笔递给张秀英。
“阿姨,您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张秀英看着“卖方”那一栏后面空白的位置,手,抖得厉害。
签下这个字,就意味着,她和老王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她和王伟之间最后的那点牵绊,也断了。
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她开机后,忘记关掉铃声了。
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
她下意识地想挂断。
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了。
“姐,您接吧,别是家里有急事。”
她大概把张秀英当成了跟她年龄相仿的人。
张秀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王伟咆哮的声音就从里面炸了出来。
“妈!你到底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
“你把房子卖了?!你疯了吗?!”
“那是一诺的学区房!你卖了,一诺以后上学怎么办?!”
“你有没有为我们想过?!你有没有为你的亲孙子想过?!”
一声声的质问,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劈头盖脸地砍过来。
张秀英握着手机,站在中介公司人来人往的门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儿子暴跳如雷的样子。
他傻眼了。
他终于傻眼了。
他终于知道怕了。
可他怕的,不是失去他这个妈。
他怕的,是失去那套能给他儿子带来美好未来的房子。
在他的质问里,没有一句是关心她为什么离家出走。
没有一句是问她这两天过得好不好。
全都是房子,房子,房子。
还有他的儿子,一诺。
张秀-英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对着电话,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王伟。”
“在你心里,这套房子比我这个妈重要。”
“在你的心里,你岳母的装修,比我几十年的养育之恩重要。”
“在你心里,我这个妈,就值一百八十块钱。”
“现在,我不要这套房子了。”
“我也不要你这个儿子了。”
说完,她没有等王伟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她转身,走回会客室,拿起那支笔。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她握着笔,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
秀。
英。
第六章: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合同签完,钱款到账,只用了一个星期。
效率高得像一场梦。
当张秀英的银行卡里收到那笔七位数的巨款时,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的“0”,看了足足十分钟。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是她和老王拿命换来的。
如今,它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躺在她的账户里。
她没有感到欣喜,只觉得一阵巨大的虚空。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
她把钱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去了市里最好的商场。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一直舍不得买的羊绒大衣,紫色的,衬得她气色很好。
她给自己买了一双软底的皮鞋,踩上去像踩在云彩上。
她还去金店,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金镯子。
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体面、戴着金饰的妇人,陌生又熟悉。
原来,不当“王伟的妈”,只当“张秀英”,是这种感觉。
她从商场出来,打车去了她曾经的家。
房子已经搬空了。
门口贴着崭新的对联,那是她离开前一天刚贴上去的。
红得刺眼。
她没有上去,只是在楼下,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看了那扇她住了二十多年的窗户。
看了那个她曾无数次等待儿子归来的楼道口。
然后,她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王伟又来了几次电话,发了很多信息。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沉默。
张秀-英一条都没回。
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能回头。
她用卖房的钱,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新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她买了很多绿植,把阳台装点得生机勃勃。
她还给自己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她从小就喜欢写字,只是后来被生活磨得没了心气。
现在,她想把这些都捡起来。
二月的最后一天,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去了机场。
她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去一个温暖的,有海的城市。
她想去看看,年轻时一直向往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她给王伟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也是唯一一条回复他的信息。
“王伟,我把你养大,给你买了房,我的任务完成了。从今以后,你要学着自己走路了。那套房子,以前是你的未来。现在,它换成了我的尊严。卡里给你留了二十万,算是我给你孙子一诺的。剩下的钱,我要为自己活一次了。别找我,如果想我了,就去看看你爸。告诉他,他媳妇儿,没给他丢人。”
发完信息,她就把那张用了多年的手机卡,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换上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广播里,响起了催促登机的通知。
张秀英拉着小小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自由的微笑。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中,她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下面那座越来越小的城市。
她知道,那个曾经困住她半生的“家”,那个让她欢喜也让她心碎的地方,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而她,张秀英,五十六岁,人生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她的未来,会像窗外的天空一样,辽阔,湛蓝,再也没有人可以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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