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药
勺子还没碰到嘴唇,那股苦味儿就好像已经顺着鼻腔,钻进了陈静的五脏六腑。
她垂着眼,看着面前这碗黑乎乎的药汤。
药是婆婆张桂英托人从乡下老中医那儿求来的,据说专治“不下蛋”。
汤面上还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像是黑土地里开出的几点血。
“快喝啊,静。”
婆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趁热喝,凉了药效就散了。”
陈静“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她捏着勺子的指节有些发白。
结婚六年了。
她和丈夫王建强,从认识到结婚,前后不到三个月。
媒人说,建强人老实,在县城的工厂里当个小组长,稳当。
陈静的父母也觉得,女儿性子太闷,话少,配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
王建强确实老实。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
两人的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甜,也不苦,就是没味儿。
头两年,没人说什么。
可从第三年开始,婆婆张桂英的眼神就变了。
起初是旁敲侧击。
“你看邻居家的小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后来是唉声叹气。
“我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抱上孙子。”
再后来,就是当着陈静的面,指桑骂槐。
“我们老王家是做了什么孽,娶个鸡回来,连个蛋都不会下。”
陈静不敢吱声。
她觉得自己理亏。
嫁到王家,生个孩子,传宗接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问题出在哪儿呢?
她自己也想不通。
王建强对她,说不上不好。
会把工资卡交给她,会记得她不吃葱,也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笨拙地给她倒一杯热水。
可他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晚上睡觉,一人一个被窝,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王建强睡觉很沉,偶尔会打轻微的鼾。
陈静常常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一听就是大半夜。
她觉得自己像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
这六年,她喝过的中药,用麻袋装,能堆满这个不大的客厅。
一开始,王建强还会劝她:“妈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这药太苦了,要不别喝了。”
后来,他也沉默了。
婆婆的叹气声越来越响,家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王建强开始回家越来越晚。
他说厂里要加班。
陈静知道,他只是不想回来面对这 suffocating 的沉默。
“发什么呆!”
张桂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吓了陈静一跳。
她手一哆嗦,黑色的药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浅色的裤子上,像几块洗不掉的污渍。
“一碗药,喝半天!”
张桂英走过来,一把夺过碗。
“我喂你!”
陈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快三十岁的人了。
“妈,我……我自己来。”
她抢着去够那个碗。
张桂英没松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儿媳妇,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物件。
“你自己来?你自己要是中用,我用得着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给你弄这些药?”
“六年了!整整六年!一只老母鸡也该下窝蛋了!”
“你看看你,干干瘪瘪的,哪点像个能生养的样儿?”
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陈ঠি的心上。
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让她喘不过气。
王建强正好推门进来。
他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陈静爱吃的橘子。
“妈,你又干啥呢。”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来,想打个圆场。
张桂英一见儿子回来了,火气更旺了。
她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干啥?我替你们老王家着急!”
“建强,你跟妈说句实话,她是不是压根儿就生不了?”
“要是真生不了,咱也别拖着了,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保证一年就让你抱上儿子!”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响。
陈静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建强。
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王建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看自己的妈,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陈静。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张桂英捶着胸口,“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王建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走到陈静身边,拿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药,递给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恳求。
“静,听话,把药喝了。”
陈静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疲惫和躲闪。
那一瞬间,陈静觉得,这碗药,好像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苦。
苦得让她想吐。
她没有接。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建强,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与其每天被这苦药泡着,不如去领一个最终的判决。
死,也想死个明白。
王建强愣住了。
张桂英也愣住了。
去医院,是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情。
仿佛只要不去,那个最坏的结果就不会真的存在。
王建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静那双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光。
他点了点头。
“好。”
第二章 最后一根稻草
去市里大医院的日子,定在了周末。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诡异地平静下来。
张桂英不再逼着陈静喝药,也不再唉声叹气。
她只是沉默地做饭,洗衣,看电视。
但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陈静知道,婆婆这是在等。
等着医院给出一个结果,等着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周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陈静就起来了。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梳了梳头。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蜡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了。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前年王建强给她买的。
王建强也起得很早。
他没像往常一样在床上多赖一会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习惯,只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陈静走出来,轻声说:“我好了。”
王建强掐灭了烟,站起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湿气。
楼道里,碰到了隔壁的李婶。
李婶刚买菜回来,看到他们俩,热情地打招呼。
“建强,小静,这么早出去啊?”
王建强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婶的目光在陈静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拉着张桂英的手,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陈静听得一清二楚。
“桂英啊,你这儿媳妇,肚子还是没动静啊?”
“我跟你说,我娘家侄女,也是结婚好几年怀不上,后来找了个神婆,喝了三副符水,第二个月就有了!要不,我给你问问?”
张桂英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她用力甩开李婶的手,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清晨的宁静。
“用不着!我们家小静身体好着呢!”
“我们今天就是去市里大医院检查检查,让你们这些嚼舌根的人都闭嘴!”
“我们是有文化的,不信那些牛鬼蛇神!”
张桂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反驳李婶,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李婶被她说得一脸尴尬,讪讪地笑了笑,提着菜篮子赶紧走了。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张桂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陈静。
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陈静生吞活剥。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不争气的!”
“让我在外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告诉你,陈静,今天要是检查出来是你的毛病,你……你就给我滚出王家!”
陈静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也看着站在一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丈夫。
王建强的手,揣在兜里,攥成了拳头。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为她辩解一句。
那一刻,陈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最后一根稻草,就这么轻轻地,压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迎着张桂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
就一个字。
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张桂英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静敢顶嘴。
王建强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那个永远温顺、永远沉默的陈静,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一种……决绝。
陈静没有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平稳。
王建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慌。
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被永远地抽离出去。
他赶紧跟了上去。
去市里的班车上,两人并排坐着,一路无话。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是这被虚耗的六年光阴。
陈静靠着窗,看着外面。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不是去接受审判的。
她是去寻找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自己逃离这座牢笼的出口。
第三章 白色的房间
市里的大医院,人山人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各种人的焦虑和不安。
王建强去挂号,排了长长的队。
陈静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铁皮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一脸焦急地跟医生说着什么。
每一个人,似乎都比她完整。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平坦得像一片贫瘠的土地。
六年了,从未有过任何生机。
是我的问题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也曾偷偷怀疑过。
是不是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什么缺陷?
所以她认命地喝下那一碗碗苦药,忍受着婆婆的白眼和辱骂。
她觉得自己有罪。
王建强挂完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都是汗。
“静,到我们了。”
陈静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很小,坐着一位年纪不小的女医生。
医生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低头看病历。
“结婚六年,一直没怀孕?”
“嗯。”王建强回答。
“以前做过检查吗?”
“没有。”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陈静身上。
“你,跟我进来。”
医生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一张检查床。
陈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王建强的手臂。
王建强的手很凉。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干涩:“去吧,没事。”
陈静咬着唇,跟着医生走了进去。
隔间的门关上了。
王建强一个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立不安。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医生和陈静模糊的对话声。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想象着各种可能的结果。
如果是陈静的问题,他该怎么办?
真的要跟她离婚吗?
他想起陈静早上那个决绝的眼神,心里一阵烦躁。
他不想离婚。
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陈静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他习惯了回家有热饭热菜,习惯了干净的床铺,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安静的人。
如果换一个人……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隔间的门开了。
陈静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像一张纸。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王建强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陈静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王建强的心沉了下去。
这时候,女医生也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惊讶,又有一丝不解。
她看着王建强,又看了看陈静,然后把王建强叫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你是她丈夫?”医生问。
“是,我是。”
医生拿起一支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王建强感觉天旋地转的话。
“你们是来看不孕的?”
“对,对。”
“她身体没问题,很健康。”
王建强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那是什么原因?”
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原因?”
医生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她还是处女,你不知道吗?”
轰的一声。
王建强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处……处女?
怎么可能?
他们结婚六年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医生的脸,墙上的海报,窗外的光线,全都扭曲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陈静。
陈静就站在不远处,靠着白色的墙壁。
她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但是王建强觉得,她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五个字,像魔咒一样,不断地回响。
“她还是处女。”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他,王建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结婚六年,妻子竟然还是处女。
这说出去,谁会信?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问题不在她。
也不在他。
问题在……他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六年,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以为的“夫妻生活”,不过是躺在一起,然后睡着。
因为不懂。
因为害怕。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
他们就像两个被推上舞台的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演着一出自己都看不懂的戏。
演了六年。
直到今天,才有人走过来,告诉他们,你们连幕布都还没拉开。
王建强感觉一阵眩晕。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颤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荒唐,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那个白色的房间,那个冷静的女医生,那句平静的话,彻底击碎了他们维持了六年的、虚假的平静。
第四章 无声的风暴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班车里很闷,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王建强和陈静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王建强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静。
她一直靠着窗,看着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和脆弱。
王建强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道歉?
解释?
还是安慰?
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回想起他们的新婚之夜。
两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看到一张羞得通红的脸。
关了灯,他笨拙地抱住她。
她浑身僵硬,像一块木头。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抱着她,然后就……睡着了。
后来,也就习惯了。
他们以为,夫妻就是这样。
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不同的被子,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原来,全都错了。
错得离谱。
车到站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车。
家就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压抑的房子。
王建强忽然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解释这件事。
说他结婚六年,还不知道怎么跟老婆睡觉?
他妈会把他打死。
一想到张桂英那张期待又严厉的脸,王建强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拉住了陈静的手臂。
“静,等一下。”
陈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空,像蒙着一层雾。
王建强艰难地开口:“等下……妈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是我的问题。”
他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或许能让陈静好过一点。
至少,不用再面对婆婆的辱骂。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没用了,建强。”
什么没用了?
王建强没听懂。
但他看着陈静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死掉了。
推开家门。
张桂英正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审判官。
电视开着,但她一眼都没看。
听到开门声,她的目光“唰”地一下射了过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检查结果呢?拿来我看看!”
王建强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鞋柜上,里面是医院的病历和几张化验单。
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医生说……得慢慢调理。”
他想蒙混过关。
但张桂英是什么人?
她一把抢过那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茶几上。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数据,但她能看懂最后的结论。
当她看到那张写着“妇科检查”的单子,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时,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看向王建强,又看向陈静。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张桂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尖锐而扭曲。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那张单子,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王建强低着头,不敢看她。
陈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桂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张因为震惊而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耻,愤怒,荒唐,像一锅沸水,在她胸中翻滚。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王建强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个废物!”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结婚六年!六年啊!”
“你们……你们……”
张桂英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王建强,又指着陈静,浑身发抖。
她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
王建强捂着脸,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觉得,自己活该。
整个客厅,被张桂英的哭嚎和咒骂声填满。
像一场猛烈的风暴。
而陈静,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婆。
看着那个低着头,懦弱无能的丈夫。
看着这个被闹剧充斥的、她生活了六年的家。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真实。
就像在看一出别人的戏。
她的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
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麻木。
她慢慢地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把外面那场无声的风暴,隔绝在了门外。
第五章 我不喝了
房间里很安静。
陈静能听到门外婆婆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这张床,她睡了六年。
床头的墙上,还贴着他们结婚时的那个大红“囍”字。
经过六年的风吹日晒,红色已经褪成了暗淡的粉,边角也卷了起来。
就像他们的婚姻。
陈静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囍”字揭了下来。
墙上留下了一块比周围更白的印子,像一道伤疤。
她看着手里的“囍”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
再撕成四半。
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红色碎片。
她松开手,那些碎片像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板上。
她站起身,拉开了衣柜。
衣柜不大,里面挂着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
大多是深色,款式也很旧了。
她拿出一个行李箱。
是结婚时带过来的,箱子很小,现在看来,倒也正好。
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仿佛不是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而只是在整理一个许久未动的角落。
她叠好了衣服,又去卫生间,拿了自己的牙刷和毛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些红肿,但没有眼泪。
她想,自己应该是哭不出来了吧。
心里的那个地方,已经干涸了。
王建强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陈静背对着他,正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李箱。
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已经快要满了。
王建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静,你……你在干什么?”
陈静没有回头。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转过身,看着王建强。
“建强,我们离婚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王建强的心上。
王建强慌了。
他几步冲过来,抓住陈静的手臂。
“不!我不离婚!”
“静,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蛋!”
“你别走,好不好?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语无伦次,眼睛里充满了恐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陈静会主动提出离开。
在他心里,陈静就像家里的桌子、椅子,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他从没想过,桌子也会自己长腿跑掉。
陈静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建强,不怪你。”
她轻声说。
“也不怪我。”
“我们……只是不懂。”
“我们都被困住了。”
王建强愣住了。
他看着陈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那是对他们这六年荒唐婚姻的悲哀。
也是对他们这两个可悲的人的悲哀。
“我们可以学的!静,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王建强急切地说。
“现在知道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重新开始?
陈静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怎么重新开始?
是重新回到这张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笨拙地去完成一项迟到了六年的“任务”吗?
是继续留在这个家里,面对那个视她为仇人的婆婆,和这个永远长不大的丈夫吗?
她做不到了。
她太累了。
门外,张桂英似乎听到了动静,也冲了进来。
她一看到那个行李箱,立刻就明白了。
她的火气又上来了。
“怎么?检查出是你自己的问题,就想跑了?”
“陈静,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们王家养了你六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陈静没有理会她。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王建强的脸上。
她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
她走到桌边,那里还放着一包没喝完的中药。
黑色的药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那是她过去六年生活的缩影。
她拿起那包药,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松开了手。
药材“哗啦”一声,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她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婆婆和丈夫。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不喝了。”
“这药,太苦了。”
“以后,我再也不喝了。”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第六章 门开了
“不准走!”
张桂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张开双臂,拦在了门口。
“你想就这么走了,除非我死了!”
她死死地抓住门框,摆出了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陈静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推她,也没有跟她争吵。
她只是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妈。”
她开口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这六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王家的地方。”
“我没跟你红过一次脸,没跟建强吵过一次架。”
“我把你当亲妈一样伺候,把这个家当成我自己的家。”
“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顺从,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我不是你们王家买来的生育工具。”
“我也是个人。”
“我会疼,会难过,会绝望。”
“现在,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张桂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儿媳妇,嘴里能说出这么一套一套的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静说的,都是实话。
王建强站在一旁,心如刀割。
他看着陈静那张平静却写满决绝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他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妈,让她走吧。”
张桂英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她都要跑了,你还帮她说话?”
“是我们对不起她。”
王建强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
“这六年,委屈她了。”
“是我们王家,配不上她。”
说完,他走过去,默默地,把母亲拦在门前的手,轻轻地拉了下来。
张桂英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那个拉着行李箱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也错了。
错得一败涂地。
通往自由的门,就这么开了。
陈静没有立刻走。
她走到客厅的茶几前,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放在桌上,推到王建强面前。
“建强,这是你这些年给我的工资卡,我没怎么动过。”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
“我们……两不相欠了。”
王建强看着那张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静,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你别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以后再也不让我妈说你了,我保护你!”
陈静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片苍凉。
太晚了。
建强。
在过去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在哪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的动作。
她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根红绳。
绳子上穿着一个小小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形状的银锁。
那是他们结婚时,王建强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
说是能“锁”住平安和缘分。
她把那根红绳,轻轻地放在了银行卡的旁边。
“这个,也还给你。”
缘分尽了,锁,也就没用了。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她拉起行李箱,走到了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而亮起,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然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了。
王建强冲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勇气拉开。
他知道,拉开这扇门,也拉不回那个已经下定决心要走的女人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张桂英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
电视还在响着,里面是热闹的喜剧节目,传来一阵阵夸张的笑声。
可这个家,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王建强看着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和那个小小的银锁。
他伸出手,颤抖着,把那个银锁攥在了手心。
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心里一阵阵地疼。
他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门外。
陈静拉着行李箱,走下了楼梯。
晚风吹在她的脸上,很凉,却让她感觉无比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自由了。
那扇关了她六年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外,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也许会有风,会有雨。
但至少,会有阳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苦涩都吐出去。
然后,她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向了那片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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