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历史上的那些“暗河”

明朝隆庆年间刻本《墨子》 故宫南薰殿旧藏王安石画像 部分学者认为，墨家领袖钜子的信物是一把铁钩 1905年同盟会《民报》创刊号上的墨子画像

近日，网剧《暗河传》在视频平台播出，该剧在一个虚构的王朝里创造了一个庞大的刺客组织：暗河。暗河的最高领袖叫“大家长”，直接掌控着一支名为“蛛影十二肖”的杀手团；“大家长”之下有三大刺客家族，分别是苏、谢、慕三家，三家各由一名“家主”指挥。为了培养新的刺客，暗河成立了杀手学校“炼炉”；为了维持组织秩序，暗河成立了内部法庭“斩罪堂”；为了让年老的刺客安享晚年，暗河还搞了一个专门安置退休人员的“暗河家园”。

暗河刺客功力惊人，或能吸人内力，或能御剑飞行，或能改变时空，这些功力完全违背物理定律，当然都是艺术虚构。然而，类似暗河这样的神秘组织却曾经真实存在，并且多次改变人类历史的走向。

墨家

诸子百家中最具理工气质的门派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最接近暗河的神秘组织应该是墨子建立的墨家。

墨子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他和他的门徒组成墨家，还留下《墨子》一书。墨家钻研建筑技术，训练守城之法，总结物理规律，并试图从科学上给出解释，堪称诸子百家中最具理工气质的门派。但从《墨子》的字里行间，我们也能读出墨家对当时社会的影响，读出墨家门徒对墨子的忠诚，读出墨家超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比如说，《墨子》记载墨子派学生高石子去卫国做官，派学生耕柱子去楚国做官，派另一名学生公尚去越国做官，还派他的爱徒禽滑厘率领三百弟子，去宋国抵挡楚国大军的入侵。假如没有墨家的参与，某些诸侯国的历史可能会被改写。

再比如说，《墨子》记载墨家子弟去各国出差，在当地做官的墨家门徒必须为师兄师弟们提供食宿。当那个在楚国做官的耕柱子没有好好接待同门时，同门就向墨子报告耕柱子违反门规，而耕柱子为了赎罪，竟献给墨子十块黄金。

在战国后期，墨家一度成为最庞大的门派。《吕氏春秋》这样描述墨家：“徒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门徒众多，弟子无数，遍布于各个诸侯国。另一部文献《淮南子》则强调墨家的组织纪律，凸显墨家门徒的视死如归：“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墨子门下有一百八十名大弟子，只要墨子一声令下，每个弟子都能冲进大火，踩上刀刃，就算明知会死，也不会后退半步。

《吕氏春秋》是战国后期的吕不韦招集门客编写的，《淮南子》是西汉早期的淮南王刘安招集门客编写的。吕不韦比墨子晚了百年左右，刘安比墨子晚了两百年左右，这两人肯定没见过墨子，但他们却见过墨家门徒。事实上，墨家在西汉初年仍然公开活动，直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个庞大的门派才迅速衰落并渐渐消亡。所以，《吕氏春秋》和《淮南子》对墨家的描述应该来自编者的耳闻目睹，而非来自艺术夸张和凭空想象。

“钜子”

墨家的最高领袖

《暗河传》里的暗河是一个亦正亦邪的刺客组织，历史上的墨家却是不惜用生命维护和平的人才培养基地和民间军事组织，形象比暗河正派得多。暗河执行刺杀活动，刺杀对象不分善恶；墨家却锄强扶弱，帮平民抗强梁，帮弱国抗强国。文学作品《大秦帝国》曾经写过墨家门徒尝试刺杀秦国酷吏的情节，但那是文学情节，并无历史依据。所以，我们只能说墨家是像暗河一样强大的神秘组织，而不能说墨家也是一个刺客组织。

不过从组织架构上看，墨家与暗河颇有相似之处。

《韩非子》说：“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自从墨子死后，墨家分为三派：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再看《暗河传》里的暗河，也是分为三派：苏家、谢家、慕家。

暗河三派之上是大家长，墨家三派之上呢？是墨家的最高领袖“钜子”。当墨子活着时，可能还没有钜子这个称号，而从继承墨子衣钵的墨家大弟子禽滑厘开始，第一代钜子就诞生了。《吕氏春秋》列出了墨家前四代钜子的姓名：第一代钜子禽滑厘；第二代钜子孟胜；第三代钜子田襄子；第四代钜子腹公式（tūn）。

墨家领袖之所以称为钜子，可能源自他们手中的信物，或者叫墨家门派的最高权力证明。钜子的钜是指巨大的钢铁，后世学者给出多种解释，有人认为是一把钢钩，有人认为是一把宝剑，有人认为是一张铁弓。无论钜子究竟是什么武器，反正每一任墨家领袖都会在卸任时把这件武器传给继任者，就像《暗河传》里的前任大家长慕明策把眠龙剑传给继任者苏昌河一样。换句话说，眠龙剑是暗河领袖的权力象征，钜子是墨家领袖的权力象征。

那些刺客改变历史走向的典型案例

到西汉中期，墨家已经基本消失，真正的刺客组织开始出现。汉朝文献《潜夫论》说：“洛阳至有主谐合杀人者，谓之‘会任之家’，受人十万，谢客数千，又重馈部吏。”汉朝洛阳出现一种刺客组织，叫作“会任之家”，若要雇凶杀人，就付给会任之家十万钱。会任之家拿到这笔钱，只交给麾下的刺客几千钱，让他们前去刺杀，再拿出更多的钱来贿赂官府。

《汉书·酷吏传》记载了西汉首都长安的刺客组织，他们结成帮派，分工行动。怎么分工呢？“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在一个罐子里放入红、黑、白三种颜色的小球，大家去摸小球，摸到红球的去杀武官，摸到黑球的去杀文官，摸到白球的负责为那些被捕被杀的刺客举办葬礼。

早在汉文帝时期，大臣冯敬因为建议削夺全国各地刘姓诸侯王的封地和权力，就被诸侯派人刺杀。正因为冯敬被诸侯刺杀，汉文帝才龙颜震怒，下定决心对付诸侯，这是刺客改变历史走向的典型案例。

刺客改变历史的案例在中外历史上都发生过，下面再举几例：

公元前44年，罗马独裁官凯撒被刺杀，罗马共和国覆灭，罗马帝国建立；

公元642年，唐朝太子李承乾派人刺杀弟弟李泰，任务失败，李承乾被废去太子位，他的另一个弟弟李治继承皇位，成为唐高宗；

公元815年，唐朝宰相武元衡在上朝路上被藩镇派出的刺客刺杀，加剧了朝廷和藩镇的对立，此后百年内战频发，不仅让唐朝亡于藩镇，还催生了五代十国；

公元1914年，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刺杀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公元1948年，印度民族主义者刺杀了印度“非暴力不合作运动”领袖甘地，非暴力运动结束，印度境内的宗教对立加剧，印度与巴基斯坦的和解受阻。

刺客猖獗的根源在于基层控制薄弱

刺客如此猖獗，原因是什么呢？

首先是因为在古代中国，基层控制薄弱，一直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即官府无法对县级以下的地方进行有效管控，广大乡村被地方豪强接管。假如他们行善，民间还会安定；假如地方豪强自己就豢养刺客，老百姓就永无宁日了。

《汉书·酷吏传》有云：“宁负二千石，不负豪大家。”百姓宁可抗拒官府，也不敢抗拒地方豪强，因为那些豪强才是真正有能力决定百姓生死的人。用现在的术语讲，由于政府失效，所以在基层产生了强大的影子政府。

其次是因为历史上官府低效，官吏贪腐，官员与黑暗势力勾结牟利。前文提到汉朝洛阳的刺客组织“会任之家”，他们每次刺杀某人之前，总是拿出巨款行贿，“重馈部吏，吏与通奸。”刺客贿赂官吏，官吏豢养刺客，那么官府对刺客的抓捕行动必然失效。西汉官员尹赏治理长安时期，先把那些与刺客勾结的县官、亭长和差役关押起来，然后才完成一次针对全城刺客的大搜捕行动。

“大赦天下”催生刺客？

古代中国还有一个催生刺客的特别因素，那就是“大赦天下”。在汉朝、隋朝、唐朝等朝代，每逢新君登基，或者皇后生了太子，甚至是皇帝给太后过大寿，往往会来一次大赦，将本该判处死刑的罪犯予以减刑或者释放出狱。唐朝大臣韩朝宗感慨“刺客猝发，大忧不测”（韩朝宗《谏作乞寒胡戏疏》），汉朝学者王符早就给出了答案：“身不死而杀不止，皆以数赦之所致也。”刺客猖獗的一大原因就是皇帝经常搞大赦。

唐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十七次大赦天下；武则天在位二十一年，二十九次大赦天下。到了宋朝，大赦次数锐减，同时朝廷用两个方案遏制刺客：一是管制兵器，二是保甲制度。

按《宋史·兵志》记载：“士庶之家所藏兵器，非法所许者，限一月送官，敢匿，听人告捕。”官员和百姓家里都不许私藏兵器，如有兵器，一个月内送交官府，否则就有被抓捕的风险。商贩远行，也只能携带短刀、盾牌和木棍防身，所以就有人将短刀安装在木棍之上，这种简陋的长兵器叫作“朴刀”，在《水浒传》里极为常见。

王安石变法期间，将全国百姓编为保甲：每十户编为一甲，每十甲编为一保。假如某户出了盗贼，与该户同甲同保的百姓必须检举，否则将被连带惩罚。保甲连坐制度绝对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但在交通落后、信息滞后、皇权难以下县的古代，它却是维持基层治安的有效方案。所以，王安石变法虽然失败了，保甲制度却得以延续，甚至被此后的元朝、明朝、清朝所继承。

文并供图/李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