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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把我关地下室,让两个中年妇女折磨我,四年后把我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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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笼

苏星晚把我关进地下室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有点不真实。

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我们家三十三楼的落地窗上。

我记得她那天穿了条白裙子,是我上个月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她端着咖啡,站在窗边,背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回头对我说,彦与,我们聊聊。

我说,又怎么了,佳禾的择校费我不是已经转过去了吗?

她说,不是钱的事。

我心里有点烦。

不是钱的事,那能有什么事。

我走到她身边,想去抱她。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腰,她就轻轻躲开了。

她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走到储藏室门口。

我们家的储藏室,连着地下室的入口。

当初买这个顶层复式,就是看中了这个赠送的地下室。

开发商的设计是酒窖和家庭影院,面积很大,但我一直没顾上弄。

苏星晚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

她说,进去看看吧,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我没多想,走了进去。

脚刚踩实,身后的门“哐”一声就关上了。

咔哒。

是反锁的声音。

我愣住了,回头推门。

推不动。

我喊,星晚,你干嘛?

开门!

黑暗里,我听到她隔着门板的声音,很轻,很冷静。

她说,晏彦与,这四年,你就待在里面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四年?

什么四年?

我发了疯一样砸门。

“苏星晚!你疯了!开门!”

“你他妈把门给我打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厚重的实木门纹丝不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像破风箱。

我摸出手机,没有信号。

头顶一盏小功率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我看到了。

墙角,一条手指粗的铁链,另一头是个黑色的,带绒布内衬的铁环。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一个不锈钢饭盆。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炸起来了。

这不是恶作 ઉ 剧。

这是真的。

我老婆,苏星晚,那个每天早上给我挤好牙膏,晚上等我回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人,要把我像狗一样锁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从暴怒,到惊恐,再到无法理解。

为什么?

我们结婚十二年,女儿佳禾十岁,我自认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我做软件开发,前几年公司上市,我财务自由了。

我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她不用工作,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和她的富太太朋友们喝下午茶。

我甚至把家里所有的资产,都登记在她名下,为了让她有安全感。

为什么?

大概过了很久,久到我嗓子都喊哑了,腿也站麻了。

地下室的另一头,一扇小铁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两个女人。

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面相看着,就很不好惹。

一个矮胖,我后来知道她姓时,是苏星晚家远房亲戚,我叫她时嫂。

一个高瘦,姓闻,以前住我们家老楼的邻居,叫闻姨。

时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闻姨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我盯着她们,哑着嗓子问,苏星晚让你们来的?

她想干什么?

时嫂没说话,从布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副手铐。

一个黑色的布头套。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转身就想往另一头跑。

可这空荡荡的地下室,我能跑到哪儿去?

时嫂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从后面扑过来,一把就把我按在地上。

我的脸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牙齿都磕松了。

闻姨走过来,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把手铐给我拷上。

然后,那个粗糙的布头套,猛地罩在了我的头上。

世界全黑了。

我听到闻姨的声音,像蛇一样往耳朵里钻。

“晏先生,别怪我们。”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你老婆说了,饿不死就行。”

“这四年,你就当是赎罪吧。”

赎罪?

我赎什么罪?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一记重拳就砸在了我的小腹上。

是时嫂。

我疼得蜷成一团,像只虾米。

她们把我拖到墙角,我听见铁链哗啦啦地响。

脚踝一凉。

我被锁住了。

她们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小铁门关上了。

我又被丢进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

我躺在地上,小腹的剧痛,手腕的冰凉,脚踝的沉重,还有心里那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窟窿,把我整个人都吞没了。

结婚纪念日的时候,苏星晚靠在我怀里说,彦与,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女儿佳禾过生日,我因为一个紧急项目错过了。

我在电话里道歉,佳禾在电话那头哭。

苏星晚接过电话,温柔地对我说,没关系,你先忙,家里有我呢。

都是假的吗?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看似完美的家庭生活,都是演给我看的吗?

她恨我?

她为什么要恨我?

我想起被关进来之前,我们最后那次争吵。

是因为佳禾的八音盒。

那是佳禾五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礼物,一个很贵的水晶八音盒。

那天晚上我赶一个方案,心烦意乱,佳禾一遍又一遍地在客厅放那首《天空之城》。

我冲出去,吼了她。

她吓哭了。

我更烦了,一把夺过八音盒,摔在了地上。

水晶碎了一地。

佳禾哭得撕心裂肺。

苏星晚冲过来,抱着女儿,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温度。

她说,晏彦与,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当时没在意。

我觉得我赚钱养家,压力这么大,发点脾气怎么了。

一个八音盒而已,再买一个就是了。

可现在,在这冰冷的、没有光的地下室里,我想起苏星晚当时的眼神。

那不是生气。

是冷,是恨。

02 兽

日子,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只能靠时嫂和闻姨每天一次的“光临”,来计算时间的流逝。

她们通常在我快要饿晕过去的时候出现。

打开灯,把一盆东西放在我面前。

不能称之为饭。

是剩菜,剩饭,有时候是烂掉的水果,胡乱搅在一起。

散发着一股馊味。

第一次,我没吃。

我把饭盆砸了。

我说,叫苏星晚来见我!

时嫂二话不说,走过来,一脚踹在我胸口。

她穿着那种很硬的工装靴。

我感觉我的肋骨断了。

她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进地上的馊饭里。

她说,吃。

不吃,就灌下去。

闻姨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

她说,晏先生,你以前是人上人,现在不是了。

现在,你就是条狗。

狗就该吃狗食。

我挣扎,反抗。

换来的是更重的拳脚。

她们不打脸,专挑身上最疼的地方下手。

后来我才知道,苏星晚交代过,不能留下明显的外伤。

那天,我被打得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

灯关了。

地上那摊混着我血的馊饭,还在那里。

饥饿像一把火,从胃里烧到喉咙。

我爬过去。

伸出舌头,一点一点,把那些脏东西舔进嘴里。

我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我,晏彦与,一个名校毕业,靠自己一行行代码敲出一家上市公司的男人,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吃狗食。

从那天起,我不再反抗。

我成了一只听话的野兽。

她们来,我缩在墙角。

她们给吃的,我安静地吃完。

她们打我,我咬着牙不吭声。

我的世界,只剩下黑暗,饥饿,疼痛,和铁链的长度。

那条铁链,大概三米长。

我的活动范围,就是以墙角为圆心,三米为半径的一个半圆。

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圈里。

塑料桶,就是我的厕所。

时嫂隔几天会来倒一次,拎出去的时候,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时间久了,我身上散发着一股连我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味道。

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黏在一起,像一团风干的杂草。

我开始怀念。

怀念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

怀念一杯热水的温度。

怀念女儿佳禾抱着我脖子,软软地叫爸爸。

我甚至怀念苏星晚。

怀念她身上的香水味,怀念她骂我乱丢袜子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我疯了一样想知道,为什么。

我求她们,求时嫂,求闻姨。

我说,你们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时嫂从来不理我。

闻姨偶尔会开口,但她说的话,比时嫂的拳头更伤人。

她会蹲在我面前,像讲故事一样。

“你老婆说,你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她给你洗衣服,做饭,照顾孩子,你觉得是保姆都能干的活。”

“她想跟你聊聊天,你说,别烦我,我累了一天了。”

“她生病了,你转了笔钱给她,说,自己去看医生,我很忙。”

“她说,你给她的钱,就像是喂狗的骨头,带着施舍和傲慢。”

闻姨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你女儿,你上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你记得她几年级了吗?她喜欢什么颜色?”

“你只知道给钱。晏先生,你觉得有钱,就什么都对了吗?”

我呆住了。

是这样的吗?

我好像是说过这些话。

我好像是做过这些事。

但在我看来,这不是很正常吗?

男主外,女主内。

我负责赚钱,她负责管家。

我那么辛苦,回家想清静一下,有错吗?

我那么忙,没时间管孩子的琐事,有错吗?

我以为,我给了她足够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了。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冷漠的、自大的、用钱来衡量一切的混蛋。

原来,那些温柔体贴,都是她包裹仇恨的糖衣。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她不是要我的钱,她是要我的命。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是精神上的。

她要把我这个所谓的“人上人”,彻底踩进泥里,碾碎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刺骨的寒冷。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女人,心思竟然这么深,这么狠。

我开始害怕。

我怕我就这么烂死在这里。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头顶的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

很小,被一块铁网罩着。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有一天,我躺在地上,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钢琴声。

是佳禾。

她在弹《天空之城》。

就是我摔碎的那个八音盒里的曲子。

声音很远,很模糊,断断续续。

但那确实是钢琴声。

这个发现,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拼了命地站起来,踩在那个装排泄物的塑料桶上,勉强能够到那个通风口。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网上。

声音清晰了一点。

除了钢琴声,我还能听到别的。

脚步声,说话声。

这个通风管道,连着楼上的某个房间!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它连着的是我的书房。

那个我曾经最喜欢待的地方。

我能听到苏星晚在里面打电话。

“妈,他挺好的,去国外考察了,项目忙,回不来。”

“嗯,佳禾也想他,我跟她说爸爸在赚钱呢。”

“放心吧,家里都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可信。

我贴在墙上,听着她怎样对我父母撒谎,怎样对朋友撒谎,怎样对全世界撒谎。

我浑身的血都是冷的。

但同时,我也找到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这个通风口,是我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

是我逃出去的唯一可能。

03 隙

从那天起,我活着,有了目标。

我不再是行尸走肉。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囚犯一样,研究我的囚笼。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踩在桶上,“听”外面的世界。

我听到了佳禾从四年级升到了五年级,又升到了六年级。

她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

她好像还养了只猫,我听到苏星晚有时会不耐烦地喊“咪咪,别叫了”。

我听到了苏星晚和她的朋友们打电话,聊着新买的包,聊着去哪里度假。

有一次,一个朋友问起我。

苏星晚笑着说:“他啊,心里只有工作,哪有我们。估计再过两年项目结束就回来了。”

我还听到了时嫂和闻姨。

她们不是每天都来,苏星晚似乎给了她们一把地下室外门的钥匙。

她们大概两三天来送一次吃的。

每次来,都会先去楼上的书房跟苏星晚碰头。

我就贴在通风口,贪婪地听着她们的每一句对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苏星晚在交代。

“他最近老实吗?”

“吃的别给太多,饿不死就行。”

“注意点,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

我从中听出了很多信息。

时嫂是主力,负责动手。

闻姨是辅助,负责攻心。

她们的报酬很高,苏星晚每个月会给她们一笔钱,直接打到卡上。

闻姨有一次接了个电话,是在书房里接的。

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她儿子打来的。

“妈,我没钱了,你再给我打点。”

闻姨压着嗓子,很生气。

“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五万吗?又输光了?”

“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去赌,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挂了电话,我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是手机按键的声音。

应该是转账了。

赌博的儿子。

我把这四个字,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这是一个弱点。

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我开始为活下去,为逃出去,做准备。

我必须保持体力,保持头脑清醒。

她们给的馊饭,我再也不嫌弃,全都吃下去。

为了活命,尊严一文不值。

地下室没有窗,但我能通过通风口传来的声音,大致判断时间。

楼上安静了,就是深夜。

我趁着夜深人静,开始锻炼。

空间太小,铁链锁着,我能做的很有限。

我就在原地,一遍遍地做俯卧撑,做深蹲。

一开始,做几个就喘得不行。

慢慢地,我能做几十个,上百个。

汗水混着身上的污垢,又干在皮肤上,形成一层硬壳。

很痒,很难受。

但我不在乎。

我需要力量。

如果有一天机会来了,我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抓住它。

我还开始磨那根铁链。

用饭盆的边沿,一下,一下,在我脚踝和铁环连接的地方,不知疲倦地磨。

我知道这很蠢。

这么粗的铁链,靠一个不锈钢饭盆,可能一辈子都磨不断。

但这是一个寄托。

它让我在绝望中,感觉自己还在做着某种反抗。

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做了一个八音盒。

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当年装修剩下的废料。

木板,钉子,碎瓷砖。

我找到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用一块锋利点的瓷砖片,一点点地刮,一点点地刻。

我把所有关于那个水晶八音盒的记忆,都掏了出来。

它的形状,它上面的花纹。

我做得非常非常慢。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打发时间,并且不让自己疯掉的方式。

我花了可能有一年,也可能更久。

我终于做出了一个粗糙的木头盒子。

它不会响,也没有水晶那么漂亮。

它只是一个丑陋的,带着我手上无数血口子的木块。

但我把它抱在怀里的时候,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把它藏在角落的破布下面。

这是我为女儿准备的礼物。

我发誓,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亲手做的八音盒,交到她手里。

告诉她,爸爸错了。

爸爸后悔了。

时间就这么流淌。

一年,两年,三年。

我从一个一百六十斤的男人,瘦到了不到一百斤。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野兽。

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能清楚地听到墙角老鼠的动静。

我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丝,随时可能断裂。

但它一直没有断。

因为我心里,始终悬着三样东西。

通风口里的声音。

闻姨那个赌博的儿子。

还有藏在破布下,那个丑陋的木头八音盒。

它们是我的坐标,我的武器,我的希望。

第四年快要结束的时候。

一天,小铁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苏星晚。

她一个人。

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下来看我。

04 光

她打开了地下室所有的大灯。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脸。

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了。

眼睛像被针扎一样疼。

等我慢慢适应了,才敢从指缝里去看她。

她还是那么漂亮。

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化着精致的淡妆。

和我这个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微微皱着眉,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那种眼神,和我第一次被锁进来时,一模一样。

我缩在墙角,没说话。

我的嗓子因为长期不用,已经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如遭雷击的话。

“晏彦与,四年到了。”

“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愣住了。

自由?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呆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

她说,别这么看着我,事情还没完。

她拍了拍手。

小铁门又开了。

时嫂和闻姨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拳头和馊饭。

而是一套干净的衣服,剃须刀,毛巾,还有热水。

苏星晚说:“给晏先生,好好洗洗。”

“把他弄得像个人样。”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们摆弄。

她们打开我脚上的锁。

铁环拿掉的那一刻,我脚踝上一圈黑紫色的皮肤露了出来,已经完全麻木了。

我差点没站稳。

四年的禁锢,我的腿已经忘了怎么正常走路。

她们架着我,给我剃掉了黏成一团的胡子和头发。

用热水,一遍遍地冲洗我身上的污垢。

热水浇在皮肤上的感觉,舒服得让我几乎要呻吟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我被带到了楼上。

刺眼的阳光,久违的家的气息,让我头晕目眩。

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家具换了新的。

墙上多了几幅我没见过的画。

客厅的中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我看到了我的女儿,佳禾。

她坐在钢琴前。

不再是那个抱着我哭的小女孩了。

她长高了,也瘦了,扎着马尾,穿着校服。

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她听到声音,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陌生,疏远,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苏星晚走过去,搂住佳禾的肩膀。

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悲伤和怜惜的语气说:“佳禾,你看,爸爸回来了。”

佳禾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苏星晚继续说:“爸爸四年前,出了车祸。”

“伤到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四年。”

“现在,他终于找回家了。”

“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医生说,这叫创伤后遗症,也叫……失忆。”

失忆。

车祸。

流浪。

我站在那里,听着苏星晚面不改色地编造着这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原来,这就是她的计划。

她不是要放我走。

她是要把我变成一个“失忆”的病人,一个需要她照顾的、无害的废物。

一个她可以随时掌控在手里的,证明她“贤惠”和“不离不弃”的道具。

高,实在是高。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我,狠毒一百倍。

佳禾看着我,怯生生地问:“你……真的是我爸爸?”

我的嘴唇在抖。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

想告诉她,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是被你妈妈关起来了。

但我不能。

我一开口,苏星晚就会有无数种方法,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到时候,我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我看着苏星晚。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得意的挑衅。

她在赌。

赌我为了活命,为了能留在这个家里,会配合她演这出戏。

她赌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佳禾,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

我用沙哑的嗓子,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知道。”

“她说……你们是我的家人。”

那一刻,我看到佳禾眼里的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

她把头埋进了苏星晚的怀里。

苏星晚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用胜利者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新的战争开始了。

不再是地下室里,野兽般的肉搏。

而是在这间华丽的、充满阳光的公寓里,一场无声的、你死我活的心理战。

我必须扮演一个失忆者。

一个温顺的,无害的,对她言听计从的病人。

直到我找到反击的机会。

05 影

我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活在自己家里,却没有身份的影子。

苏星晚给我安排了二楼的客房。

每天,她会像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照顾我的起居。

她会端来可口的饭菜,提醒我吃药(当然,只是维生素),还会温柔地给我讲“我们”的过去。

“彦与,这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你忘了吗?”

“你看,这是佳禾刚出生的时候,你抱着她,笑得多开心。”

“这家公司,是你一手创立的。你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我只能装作迷茫又好奇的样子,点头,或者摇头。

“是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很满意我的表现。

佳禾对我,始终很冷淡。

她会礼貌地叫我一声“爸爸”,但从不主动跟我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埋着头,扒拉几口就说吃饱了,然后回自己房间。

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是一个“抛妻弃女四年,现在又失忆回来”的陌生人。

苏星晚一定在她面前,说了无数我的“坏话”。

我尝试过接近她。

有一次,我看到她房间门没关,就走了过去。

我看到她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苏星晚、还有小时候的她,在海边的合影。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她就猛地回过头,眼神警惕地看着我。

“有事吗?”

“我……我就是看看。”

她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也关上了我的心。

我的敌人,不止苏星晚一个。

还有时间,还有女儿心里那堵看不见的墙。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像一个侦探一样,搜集我“失忆”前的生活轨迹。

苏星晚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我很放心。

她甚至把我的手机还给了我。

当然,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清空了。

她说:“这是你的手机,也许看看能帮你恢复记忆。”

我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找回了一些旧同事的联系方式。

我第一个联系的,是老周。

他是我公司的第一个员工,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

我用一种很模糊的口吻给他发了信息。

“老周,是我,晏彦与。我回来了,但……情况有点复杂。方便见一面吗?”

老周几乎是秒回。

“我操!你小子死哪去了!地址发我!”

我们约在一个很远的茶馆。

我跟苏星晚说,我想出去走走,找找记忆。

她居然同意了,还给了我一些钱。

她说:“别走太远,不认识路就给我打电话。”

看到老周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他比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不少。

他一上来就给了我一拳,但又马上抱住我。

“你他妈的……这四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没告诉他全部真相。

我只说,我被卷入了一些麻烦,现在刚脱身,但家里那位,好像有点不正常,我需要他的帮助。

我说:“老周,我现在需要两样东西。第一,钱。第二,一个绝对可靠的私家侦探。”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说:“钱没问题。你失踪后,苏星晚接管了公司股份,但你当初私下转给我的那部分,我一直给你留着。至于侦探……你要查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查两个人。一个叫时桂芬,一个叫闻秀英。还有,帮我查查闻秀英那个儿子的所有情况。”

老周虽然不明白,但他没有多问。

他点了点头。

“交给我。”

有了老周的帮助,我心里有了底。

我开始执行我的第二步计划。

策反。

我要从苏星晚的堡垒内部,打开一个缺口。

而那个缺口,就是闻姨。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和闻姨单独接触,并且不被苏星晚怀疑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苏星晚说,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做一些“复健”。

她请了闻姨来“照顾”我。

美其名曰,闻姨是老邻居,跟我熟,能陪我聊聊天,刺激我恢复记忆。

实际上,她就是来监视我的。

那天下午,苏星晚去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

家里只有我,佳禾,和闻姨。

佳禾在自己房间里练琴。

闻姨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

我装作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一会摸摸这个花瓶,一会看看那幅画。

我走到她身边,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问:“闻姨,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闻姨眼皮都没抬。

“还行吧。你以前挺瞧不起我们这些老邻居的。”

“是吗?”我挠了挠头,一脸憨厚,“我怎么会呢?”

我慢慢地,踱到她身后。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儿子,昨天晚上,在澳门,又输了三百五十万。”

闻姨织毛衣的手,猛地停住了。

06 饵

闻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神里不再是监视和轻蔑,而是彻头彻尾的惊恐。

我对着她,笑了笑。

还是那种憨厚的、属于“失忆者”的笑容。

但我知道,她看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她,继续在客厅里溜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像个傻子。

佳禾的琴声停了。

我听到她房间的门开了。

她走了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妈什么时候回来?”

闻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快了快了,小姐你饿不饿?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佳禾摇了摇头,又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闻姨。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正常的、属于晏彦与的语气,平静地说:“苏星晚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我只有一个要求。”

“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然后,帮我做一件事。”

闻姨的身体在发抖。

她嘴唇哆嗦着:“你……你都想起来了?”

“不,”我摇了摇头,“我从来就没忘记过。”

“从我被关进去的第一天,到我被放出来的第十四天,一共一千四百七十四天。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绝望。

“老板……晏先生……不关我的事啊……”

“都是你老婆……都是苏星晚逼我做的……”

“我儿子不争气……我真的没办法啊……”

“闭嘴。”我打断了她的哭诉。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问你,你做,还是不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是老周给我的。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的定金。”

“事成之后,你儿子欠下的所有赌债,我替他还清。另外,我再给你五十万,让你和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可以选择不收。但是,我保证,三天之内,澳门的催债公司,就会找到你家里去。”

“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手段。到时候,你儿子断手断脚,都算是轻的。”

这番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姨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最后,她颤抖着手,把卡收下了。

她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很简单。我要你,在和苏星晚、时嫂聊天的时候,戴上这个。”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

一个高灵敏度的录音器。

老周搞来的。

“我要她们亲口承认,这四年来,对我做了什么。”

闻姨拿着录音器,手抖得像筛糠。

“她……她会杀了我的……”

“她不会。”我冷冷地说,“因为她根本不会知道。”

“而且,你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扮演着我的失忆者角色。

而闻姨,则成了我安插在敌人内部的一颗定时炸弹。

苏星晚丝毫没有察觉。

她甚至还很满意闻姨的“工作”。

她对我说:“你看,还是闻姨有办法,你最近话都多起来了。”

我只是对她傻笑。

三天后,闻姨找了个机会,把录音器还给了我。

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说:“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求求你,放过我们母子吧。”

我拿到了我最关键的武器。

当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很长,很杂。

大部分都是她们聊的闲话。

我耐着性子,一点点地听。

终于,我听到了。

是时嫂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炫耀。

“……那小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挺横,被我踹了两脚就老实了。”

“后来跟狗一样,给什么吃什么。”

苏星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

“时嫂,多亏了你。不然他那身傲骨,还真不好打断。”

闻姨插话了,声音有点抖。

“星晚,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他出去乱说……”

苏星晚冷笑了一声。

“他敢吗?他现在就是个失忆的废物。他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有本事让他下半辈子在精神病院里过。”

“再说了,证据呢?谁会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这四年,他过的是狗一样的日子。以后,他也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我要让他活着,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是怎么花着他的钱,享受着他的人生,而他自己,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这才是我要的报复。”

听到这里,我按下了暂停键。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愤怒。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星晚,你说的对。

没有证据,谁会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但是现在,我有了。

我把录音拷贝出来,发给了老周。

然后,我拨通了苏星晚的电话。

她应该还在那个拍卖会上。

电话接通了。

“喂?彦与?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路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我说:“星晚,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想起来,佳禾小时候,很喜欢一个八音盒。”

“我想,我们应该给她办一个派对。一个‘欢迎爸爸回家’的派对。”

“把我们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苏星晚的笑声。

“好啊。当然好。”

“你想怎么样,我都满足你。”

她以为,我这是在讨好她。

她以为,这是她又一次的胜利。

她不知道。

她亲手打开了审判席的大门。

07 裁

派对定在周末。

地点就在我们家。

苏星晚把这件事办得很高调。

她似乎想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人展示她的“贤良淑德”和“不离不弃”。

也顺便,彻底坐实我“车祸失忆”的可怜虫形象。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我的父母,她的父母,公司的股东,还有我们那些所谓的“朋友”。

每个人都用一种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上来拍拍我的肩膀。

“彦与,回来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想不起来没关系,有星晚这么好的老婆照顾你,你真是好福气。”

我像个提线木偶,对着每一个人微笑,点头。

苏星晚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光彩照人,在人群中穿梭,应付自如。

她偶尔会走到我身边,亲昵地挽住我的胳ρό膊,帮我整理一下衣领。

“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演得真好。

奥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佳禾也被打扮得很漂亮,像个小公主。

但她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

派对进行到一半。

苏星晚举起酒杯,走到了客厅中央。

“感谢大家今天能来。”

“这四年,对我们家来说,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但幸运的是,彦与回来了。”

“虽然他忘记了很多事,但他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安慰声和掌声。

“星晚真是不容易啊。”

“太伟大了。”

苏星晚擦了擦眼角,继续说:“今天,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彦与和大家重新熟悉一下。希望大家以后,能多多帮助他。”

她转向我,对我伸出手。

“彦与,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知道,高潮要来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话筒。

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的目光,只落在角落里的佳禾身上。

我说:“我……确实忘了很多事。”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我曾经,亲手摔碎了我女儿最心爱的八-音-盒。”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

佳禾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苏星晚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丑陋的木头盒子。

在这一屋子的奢华里,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拿着它,一步一步,走向佳禾。

“佳禾,对不起。”

“爸爸花了四年时间,重新给你做了一个。”

“它不会响,也不好看。但是,这是爸爸……用全部的后悔和思念,做出来的。”

我把木头盒子,递到她面前。

佳禾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我。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没有接。

她突然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苏星晚立刻走过来打圆场。

“这孩子,可能是见到爸爸太激动了。我去看看。”

她想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

她愣住了,想挣脱,但没挣开。

“晏彦与,你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没理她。

我对着话筒,平静地说:“大家别急。”

“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大家。”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

我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一阵悠扬的钢琴声,通过连接好的蓝牙音响,响彻了整个客厅。

是《天空之城》。

清脆,干净,是水晶八音盒的声音。

苏星晚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

这还没完。

钢琴声结束后,一个粗嘎的女声响了起来。

是时嫂的声音。

“……那小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挺横,被我踹了两脚就老实了。”

紧接着,是苏星晚带着笑意的声音。

“时嫂,多亏了你。不然他那身傲骨,还真不好打断。”

“这四年,他过的是狗一样的日子。以后,他也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这才是我要的报复。”

完整的录音,一字不差地,在客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惊呆了。

音乐,笑声,交谈声,全都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

我的父母,捂住了嘴,眼泪流了下来。

苏星晚的父母,脸色铁青,指着她,说不出话。

苏星晚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末日来临般的恐惧和绝望。

“不……不是的……这是伪造的……”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冷冷地看着她。

“伪造的?”

我解开了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

露出了我锁骨下面,那道因为长期被铁链摩擦而留下的,深紫色的,狰狞的疤痕。

“这个,也是伪造的吗?”

然后,我看向人群中,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女人。

“闻姨,你说呢?”

闻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她!都是苏星晚逼我做的!”

全完了。

苏星晚的所有伪装,所有骄傲,所有恶毒的计划,在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她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时,佳禾的房门开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八音盒。

已经被她用胶水,歪歪扭扭地粘好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八音盒递给我。

然后,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在我耳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一声一声地喊着。

“爸爸。”

“爸爸。”

“爸爸,欢迎回家。”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着我的女儿,抱着我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从今天起。

天亮了。

08 废墟

那一声声“爸爸”,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四年的泪腺。

我抱着怀里温软的、真实的女儿,身体因为压抑太久的恸哭而剧烈地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那些宾客的脸,那些灯光,那些声音,都变成了混沌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的体温和她在我耳边的呼吸。

混乱是从我父母的哭喊声开始的。

我妈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们父女俩,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我爸,那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滴泪的男人,也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星晚的父母,那对一直以来都以有她这个女儿为荣的体面人,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爸指着瘫软在地的苏星晚,气得浑身发抖。

“孽障!你这个孽障!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妈则捂着脸,无声地抽泣。

宾客们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沸水,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愤怒,鄙夷,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兴奋。

这么大的丑闻,足够他们当一整年的谈资了。

有人开始悄悄地往外溜。

有人拿出手机,似乎想拍点什么,但在我爸杀人般的目光下,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苏星晚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妆也花了。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他先对不起我的……是他先……”

没人再听她说什么了。

她的世界,她的体面,她精心构筑的一切,都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低声说:“我已经报警了。”

“警察马上就到。”

我点了点头。

我扶着我妈,抱着佳禾,想带她们先上楼。

我不想让佳禾看到接下来更难看的场面。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闻姨,突然像疯了一样,朝着苏星晚扑了过去。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害了我!”

她揪着苏星晚的头发,又抓又挠。

“我儿子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拼命!”

时嫂也反应了过来。

她不像闻姨那么激动,但她眼神里的恐惧,让她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她直接跑到了我爸妈面前,跪了下来。

“老板,太太,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晏先生!”

“都是苏星晚指使我的!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下人啊!”

场面彻底失控。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父母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捂住了佳禾的耳朵。

我不想让这些污秽的声音,弄脏我女儿的世界。

警察来得很快。

警笛声由远及近,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苏星晚,时嫂,闻姨,三个人都被带走了。

苏星晚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怨恨。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毁了她的一切。

可她不知道,她毁掉的,是我整整四年的人生。

宾客们作鸟兽散。

偌大的客厅,转眼间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老周。

还有一地的狼藉。

像是被人打劫过一样。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好像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睡一个,没有铁链,没有黑暗,没有馊饭的觉。

09 第一个日出

我最终还是没能睡在二楼客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我试了。

但一躺上去,四周的黑暗和安静,就让我无法呼吸。

我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肌肉紧绷。

耳朵里全是铁链拖过水泥地的幻听。

闭上眼,就是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潮湿的地下室。

我从床上下来,靠着墙角,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我知道,这是病。

是那四年,留在我骨子里的烙印。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佳禾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爸爸,你……睡不着吗?”

我看到她,心里一暖。

“嗯,有点不习惯。”

她走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那四年……是不是很苦?”

我的喉咙哽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描述那种地狱般的日子。

我只能点了点头。

“都过去了。”我说。

“以后不会了。”

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

“爸爸,”她又说,“对不起。”

“我不该不相信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不怪你。”

“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粘好的水晶八音盒。

又拿出了我送给她的那个丑陋的木头盒子。

她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我们面前。

“爸爸,我们把它修好吧?”

她指着那个水晶八音盒。

“就像你,重新把自己找回来一样。”

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晚,我们父女俩就靠在墙角,聊了很多很多。

她跟我讲她这四年的生活。

讲她升上了初中,讲她最好的朋友,讲她讨厌的数学课。

也讲苏星晚是怎么跟她说,爸爸不要我们了,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家。

她讲的时候很平静,但眼里的悲伤,藏不住。

我听着,心如刀割。

我也跟她讲。

我没讲那些折磨和不堪。

我只跟她讲,我在那个小黑屋里,是怎么靠着想她,才撑下来的。

我跟她讲,我怎么用一块破瓷片,一点点地刻那个木头盒子。

我手上的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我对她的一份思念。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那是我四年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一次日出。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很暖和。

我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女儿,看着窗外那个崭新的世界。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晏彦与,活过来了。

10 清算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

苏星晚的案子,成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新闻。

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豪门惊变:贤妻竟是蛇蝎毒妇,囚禁丈夫长达四年。”

“人性之恶:一场由八音盒引发的家庭悲剧。”

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占据了所有版面。

我成了所有人同情的对象。

而苏星晚,则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配合警察和律师,做我该做的事。

每一次的问询,每一次的回忆,都是一次凌迟。

我必须强迫自己,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别人看。

我的律师,是老周找的,全国最好的刑辩律师。

他说,证据链非常完整。

闻姨为了减刑,做了污点证人,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她和我那段录音,还有她儿子在澳门欠下的赌债记录,都成了铁证。

时嫂一开始还嘴硬,但警察把证据摔在她脸上后,她也扛不住了。

最关键的,是那个地下室。

警察在里面找到了我的毛发,找到了我磨铁链留下的金属粉末,还在墙上,发现了我用指甲刻下的,一个又一个“禾”字。

那是佳禾的名字。

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唯一的精神寄托。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

我看到苏星晚穿着囚服,被法警押了进来。

短短几个月,她像是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呆滞。

那个曾经光彩照人的女人,已经彻底枯萎了。

她在被告席上,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全程一言不发。

她的律师用“激情犯罪”和“产后抑郁”为她辩护,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当法官宣判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被告人苏星晚,犯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被告人时桂芬,犯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被告人闻秀英,因有重大立功表现,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听到判决,苏星晚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被判刑的,是另外一个人。

庭审结束,我准备离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晏彦与,你满意了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八音盒?就因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误会?”

她听完,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疯狂。

“误会?”

“晏彦与,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是误会?”

“你从来都不懂我。”

“你不知道,我为了维持那个完美的家,付出了多少。”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

“那个八音盒,那条短信,都只是一个借口。”

“我恨的,是你的不在乎。是你的理所当然。”

“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你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要让你知道,我苏星晚,才应该是你世界的中心!”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因为爱我而恨我。

她爱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她那份病态的、扭曲的控制欲和自尊心,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

我摇了摇头。

“你错了。”

“我的世界中心,从来都不是你。”

我转身,不再看她,大步走出了法庭。

门外,阳光灿烂。

老周在等我。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公司的事,都办妥了。”

“苏星晚手里的股份,已经被法院强制执行,划回你名下了。”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都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呢。”

我接过文件,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一叠纸。

这是我被夺走的人生。

现在,我亲手拿回来了。

我对老周说:“谢了,兄弟。”

老周捶了我一拳。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晚上一起喝酒?”

我摇了摇头,笑了。

“不了。”

“我得回家。”

“我答应了女儿,要陪她一起修八音盒。”

11 留下的疤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这句话,对,也不全对。

有些伤口,会随着时间愈合。

有些疤痕,则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你曾经经历过什么。

一年后。

我重新接管了公司。

公司的业务,在老周的打理下,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我回来后,做了一些调整。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个工作狂。

我学会了放手,学会了信任我的团队。

每天下午五点,我都会准时下班。

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

我搬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房子,在离佳禾学校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新的公寓。

我爸妈也搬了过来,帮着照顾我们的生活。

家里总是充满了烟火气。

我妈变着法地给我和佳禾做好吃的,想把我瘦下去的那些斤两,全都补回来。

我爸则迷上了研究那些复杂的八音盒机芯,整天戴着老花镜,拿着小镊子,跟那些零件较劲。

我的身体,好了很多。

体重恢复了正常,身上的肌肉也慢慢回来了。

但我还是睡得很少。

我总是在半夜惊醒,然后一身冷汗。

我房间的灯,整晚都开着。

我害怕黑暗。

佳禾知道我的毛病。

她会在我的床头,放一个她自己画的,小小的太阳。

她说:“爸爸,天亮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和佳禾的关系,越来越好。

我们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她会跟我吐槽学校里的烦心事。

我也会跟她讲公司里遇到的难题。

我们一起,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把那个水晶八音盒,修好了。

虽然上面还留着丑陋的胶水痕迹,但当那首熟悉的《天空之城》再次响起时,我们俩都哭了。

那是喜悦的眼泪。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其实,也是我需要。

医生说,我们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佳禾的问题,是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

我的问题,则更复杂。

幽闭恐惧,重度焦虑,还有轻微的被害妄想。

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我们都在努力。

我和佳禾,都在努力地,从那片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有一天,佳禾放学回家,情绪有些低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她的外公外婆。

他们想跟她说几句话,但她躲开了。

她问我:“爸爸,我是不是很坏?”

“他们毕竟是妈妈的父母。”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坐到她身边。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佳禾,你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

“但前提是,你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而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

“至于我,”我顿了顿,“我不恨她了。”

佳禾有些意外。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

那道被铁链磨出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变成了一条浅色的印记。

“因为它,已经不疼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就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

“爸爸现在,只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爱你,爱爷爷奶奶,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佳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爸爸,下周学校开家长会,你能来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用力地抱住了她。

“当然。”

“爸爸当然会去。”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口口袋里,还插着佳禾给我选的方巾。

我走进她的教室,在她的座位上坐下。

周围的家长,都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挺直了腰板。

我骄傲地看着讲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女儿。

她扎着马尾,穿着干净的校服,声音清脆,眼神明亮。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忽然觉得,我人生中最好的四年,并没有被偷走。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淀了下来。

它让我看清了人性的深渊,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什么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会议结束,我走出校门。

佳禾像一只小鸟一样,跑到我身边,挽住了我的胳膊。

“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我笑着,和她一起,走进了夕阳里。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很多坎坷。

那些看不见的伤疤,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没关系。

只要我们在一起。

只要每天,都能看到新的日出。

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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