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把“意识”当作一条从清醒、做梦、昏迷一路滑落的光带,那么,脑科学家手里最重要的三种“观测仪器”,就是:脑电(EEG)、脑磁(MEG)和脑血流 / 功能磁共振(fMRI)。
表面看,这只是三种检查方式;但在意识研究中,它们分别抓住了大脑活动的不同侧面:电信号的节律与复杂度、磁场的瞬时同步、血流与网络的整体联结。把这三者拼在一起,我们才能比较完整地描绘出:在不同意识水平下,大脑到底“长什么样”。
一
三种“读脑”方式
分别在看什么?
脑电(EEG):直接看“电的节奏”
EEG 是在头皮上放电极,记录大群神经元同步放电产生的电位变化。优点是时间分辨率极高(毫秒级)、相对便宜,可床旁使用;缺点是定位粗糙,看的是大范围的合成信号。
在意识研究中,EEG 主要看三类东西:频段(δ/θ/α/β/γ)、节律模式(持续慢波、爆发-抑制等)以及信号复杂度 / 熵(例如样本熵、Lempel–Ziv 复杂度等)。这些指标在清醒、睡眠、麻醉、昏迷等状态之间有相对稳定的差异。
脑磁(MEG):用磁场看“同步”
MEG 测量的是同样那群神经元放电产生的微弱磁场。由于磁场不容易被头骨和头皮扭曲,MEG 在空间定位上优于 EEG,同时保留了毫秒级时间精度,非常适合研究“哪一片脑区,在几毫秒内跟哪一片同步”。
它特别擅长捕捉不同频段(α、β、γ等)的振荡如何在大脑之间传播与耦合,从而与意识内容、注意、感知相关联。
脑血流 / fMRI:从“点亮的区域”到“网络的连接”
功能磁共振(fMRI)并不直接看电信号,而是记录血氧变化(BOLD 信号),反映某块脑组织在一段时间内是否更活跃。它的时间分辨率较低(秒级),但空间分辨率高,能给出“全脑地图”。
在意识研究中,fMRI 的关键贡献在于“静息态网络”(resting-state networks):比如默认模式网络(DMN)、前额叶-顶叶网络(FPN)、显著性网络(SN)等,它们的“连通性强弱”和“拓扑结构”与一个人当前的意识水平密切相关。
简单说:EEG / MEG 更擅长告诉我们“大脑此刻是以什么节奏在跳动”;fMRI 更擅长告诉我们“哪些区域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有机的网络”。
二
脑电
频段与“复杂度”
如何区分清醒与昏迷?
不同意识状态下的典型频段特征
从频谱角度看,常被讨论的传统频段包括:δ(0.5–4 Hz)、θ(4–8 Hz)、α(8–13 Hz)、β(13–30 Hz)、γ(>30 Hz)。
非常粗略地说,不同状态有这样的典型模式:
清醒安静睁眼:整体功率较低,β/γ 占比较高,表示持续的信息处理和警觉;枕叶 α 节律通常被压制。
清醒安静闭眼:后脑 α 波(8–13 Hz)明显增强,是最经典的“闭眼 α”现象,与内在加工、走神、默认模式活动有关。
NREM 深睡(尤其 N3 阶段):高幅度缓慢 δ 波占主导,整体频谱向低频集中,这与大规模皮层同步慢波放电有关。
全身麻醉(如异氟烷、丙泊酚等):出现类似深睡的慢波,但往往伴随特定“爆发—抑制”模式(burst-suppression),即一段高幅活动后突然平坦,再突然爆发。随着麻醉加深,爆发变少,抑制期变长。
昏迷 / 植物状态:部分患者呈现广泛低振幅、低复杂度电活动;也有一些保留局灶节律,但整体协调性差。
这让临床医生可以通过肉眼观察 EEG 大致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一个有意识的水平之上”。
“复杂度”与熵:越醒越复杂
除了频段,近年来一个重要趋势,是用“复杂度 / 熵”类指标来量化大脑信号的“多样性”。
简单讲:如果 EEG 波形非常单一、重复(比如纯粹的正弦慢波),那么它的复杂度和熵就很低;如果信号包含丰富多变的模式,复杂度和熵就更高。
大量研究表明:清醒状态的大脑 EEG 通常具有更高的熵和复杂度,而在深睡、麻醉、昏迷、植物状态中,这些指标显著下降,似乎形成了一个“意识水平 ∝ 神经信号复杂度”的粗略关系。
这一思路也被整合进意识理论中:比如“整合信息理论”(IIT)就强调,高水平意识对应于既整合又多样的神经状态,而低意识对应于既分裂又单调的状态。
三
脑磁
毫秒级的“同步”
在告诉我们什么?
MEG 和 EEG 的原理相似,但更敏感于脑电流产生的磁场,空间定位更准,也更适合构建“源空间”模型。
在意识研究中,MEG 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振荡频段(尤其 α、γ)与跨区域同步。
γ 频段:与“被意识到”的内容有关
一系列实验表明,当受试者清晰地看到某个视觉刺激、或者成功把多模态信息整合成一个整体知觉时,相关皮层区域往往出现增强的 γ 频段同步活动。
例如,在一些“阈下视觉”实验中,研究者向被试看几乎看不清的图案:有时被报告“有看到”,有时报告“没看到”。比较这两类试次时,可以发现:在“看到”的条件下,特定脑区(包括枕叶视觉区、甚至前额叶)的 γ 振荡更强,跨区域同步更多,被视为“有意识知觉”的一个电生理标记。
α 频段:像一个“闸门”,调节注意与抑制
α 波过去被看成“休息状态”,但近二十年 MEG / EEG 研究显示:它更像是注意系统的一个“抑制闸门”。
当某个通道被“关小”时,这里的 α 功率往往升高,仿佛在说:“暂时不要理会这里”;当某个通道被“打开”时,对应区域的 α 功率下降,允许更多信息进入处理。
在意识相关实验中,刺激被报告为“看见”时,往往和刺激出现前相关区域的 α 功率下降有关;反之,当 α 保持高水平时,即使刺激物理上存在,也更容易被“忽略掉”。
MEG 提供的是“动态网络”的视角
通过对 MEG 数据做源定位和相位同步分析,研究者可以绘制出“在几十到几百毫秒内,哪些脑区之间形成了功能性连接”。
结合睡眠、麻醉、昏迷等研究可以看到:在清醒状态下,大脑呈现出复杂、快速变化的同步图谱,前额叶—顶叶—感觉区之间有大量双向协调;而在无意识或低意识状态下,这种快速重配置的能力明显减弱,网络更加“僵硬、局限”。
这和前面 EEG 看到的“复杂度下降”是相互呼应的。
四
脑血流与 fMRI
网络完整性与意识水平高度相关
与 EEG/MEG 的“毫秒级节律”不同,fMRI 看的是“几秒—几十秒尺度”的血流变化,更适合研究大脑在较长时间里维持的“网络结构”。
在意识研究中,被反复证明与意识水平紧密相关的,有两个关键网络:默认模式网络(DMN)与前额叶-顶叶网络(FPN),还要加上一个重要中继:丘脑。
默认模式网络:内在体验的“背景场”
DMN 大致包括内侧前额叶、后扣带皮层/楔前叶、侧顶叶等区域。在清醒休息、走神、自我反思、回忆过去、想象未来时,DMN 活动较强。
大量研究发现:无论是昏迷、植物状态、极深麻醉,还是重度睡眠,DMN 内部乃至 DMN 与其他网络之间的功能连接都会显著下降,且与临床意识评估量表高度相关。
简单讲:DMN 越完整、越协调,越有可能处于较高意识水平;当 DMN 被严重“拆散”,大脑就更趋向无意识状态。
前额叶-顶叶网络:任务、注意与“全球广播”
前额叶-顶叶网络(常被视为“全局工作空间”的候选神经基础)在需要有意识地处理任务、做决策、报告感知时会显著激活。
在最小意识状态(MCS)患者中,这些高阶联络区与其他区域之间往往仍能观察到残余连通;而在植物状态(VS)中,相关连接大幅削弱或中断,因此二者在 fMRI 网络层面可以被区分出来。
丘脑及脑干上行系统:清醒度的“电源开关”
fMRI 和结构成像研究都显示,丘脑(特别是内侧核群)与 DMN/FPN 的连通,是维持清醒和有意识经验的重要通路;严重损伤这些连接,常常对应昏迷或深度意识障碍;而某些可逆性昏迷中,DMN-丘脑连通的暂时恢复,预示着意识有机会再度出现。
综上,fMRI 给我们看的,是从“点”到“网”的转变:意识并非某块单一皮层的事情,而是多网络协调运行的结果。
五
把三种信号放在一起
不同意识水平的大致“图谱”
如果把 EEG、MEG 和 fMRI 信息综合起来,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粗略但实用的对照表(这里只用文字描述,不做图):
清醒静息(睁眼 / 闭眼)
EEG:睁眼时中高频(β/γ)活动丰富,闭眼时枕叶 α 显著增强;信号复杂度、熵值较高。
MEG:多频段振荡同时存在,γ 与 α 的跨区域同步动态丰富,可根据任务需要快速重配置。
fMRI:DMN、FPN、显著性网络、感觉-运动网络均有完整的功能连接,DMN 与任务网络之间呈典型的“反相关”关系。
集中注意 / 执行任务
EEG/MEG:与任务无关通道(如与当前输入无关的视野)α 增强,相关区域 α 抑制,γ 振荡与跨区域同步显著增强,反映选择性注意与信息整合。
fMRI:FPN、显著性网络激活增强,DMN 活动相对抑制,但其内部连通仍然完整。
NREM 深睡 / 一般麻醉
EEG:大量高幅缓慢 δ 波,部分麻醉出现爆发-抑制模式;信号复杂度下降。
MEG:大尺度同步以慢频为主,快速重配置能力减弱。
fMRI:DMN 内部连通下降,与丘脑、FPN 的耦合变弱;整体网络的模块化结构(不同网络分工协作的格局)发生显著变化。
植物状态(VS)与最小意识状态(MCS)
EEG:很多 VS 患者呈现低复杂度、低连通的谱特征,而 MCS 往往保留更多中高频成分以及跨区域功能连通;基于 EEG 功能连通的分类模型已被用于辅助识别不同意识障碍分型。
MEG:研究较少,但总体趋势与 EEG 类似:有意识水平越高,跨区域动态同步越丰富。
fMRI:VS 中 DMN 及其与丘脑、FPN 的连通严重受损;MCS 中这些通路虽弱,但仍可检测到显著残余活动,这与临床上“有时能有目的眨眼、跟随简单指令”的现象对应。
这些多模态指标正在被逐步整合为“神经意识指数”,用于帮助医生判断患者是否具有残余意识、是否有恢复潜力。
六
从实验室到临床
意识“指纹”的现实用途
麻醉深度监测
如今很多手术室已经在用基于 EEG 的“麻醉深度监测”(如 BIS 等商业指数),本质上就是用频谱与复杂度信号来判断:患者是否处于“足够无意识但又不会过深”的范围。
未来,这类算法有望进一步结合 MEG / fMRI 研究中总结出的网络模式,变得更加精细和个体化。
意识障碍患者的评估与预后
在昏迷、植物状态、最小意识状态患者中,单靠床旁行为检查很容易误判——有人“看起来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在 fMRI 或 EEG 任务中却能表现出隐性指令反应。
利用 EEG 复杂度指标、功能连通分析,以及 fMRI 静息态网络结构,医生可以对“是否存有残余意识”“未来是否有恢复可能”做出更有根据的判断。
新药物与意识理论的检验平台
不同麻醉药、致幻剂、镇静剂对 EEG/MEG/fMRI 的影响模式不同,它们提供了一个实验平台:通过“药物+多模态监测”,我们可以在可控条件下反复“切换”意识水平,检验各类意识理论对神经图谱的预测。
结语
意识不是一条“线”
而是一幅“动态图”
“脑电、脑磁与脑血流:不同意识水平的典型神经特征”,听起来像是在画一条线:从清醒到昏迷,每个点对应一套固定图案。
但从最新研究看,意识更像是一幅不断变化的“动态图谱”:在电信号层面,是节律与复杂度的变化;在磁信号层面,是瞬时同步与重配置的能力;在血流与网络层面,是 DMN、FPN 等多网络之间的联结、断裂与重建。
对明犀研究院而言,我们特别关注的是:当这些“硬指标”被越来越精细地刻画,我们如何避免把意识简化成几条曲线与几张图像,而是把它们当作“观察窗口”,去理解一个活生生的主体、一个组织、乃至一个文明,在不同意识层级中如何运作。
毕竟,任何一条脑电波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努力与世界相处的人 ——而我们的任务,是在尊重科学的前提下,不忘记这层“主观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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