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千里太行的层峦叠嶂之间。
马蹄声碎,惊起林间寒鸦数点。杨文举勒住胯下乌云踏雪马,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道。自离了天波杨府,他已在这太行山中奔波了三日,只为追查那伙劫掠潞州百姓的山匪踪迹。谁曾想山匪没找到,反倒被一股莫名的气息缠上了——从昨日晌午开始,他便隐隐察觉,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自己背后。
那目光不似敌意,却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悲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让他这位自幼在杨府枪棒堆里打滚、练就一身警觉功夫的将门子弟,浑身不自在。
“阁下一路跟随,究竟是何用意?”杨文举猛地转身,掌中亮银枪顺势一横,枪尖直指身后三丈外的一株古松。松枝轻晃,簌簌落下几片积霜,一个身着灰布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踱了出来。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如雪,一双眸子却似古井般深邃,望之令人心折。他既不拔剑,也不亮招,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杨文举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眸中竟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波澜。
“杨公子不必惊慌,贫道并无恶意。”灰袍道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贫道在此等候公子,已有三日。”
杨文举眉头紧锁,手中亮银枪并未收回。他自下山以来,见过的江湖客、绿林汉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不凡的道人。更让他惊疑的是,此人竟能悄无声息地跟了自己三日,若真是仇家,恐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道长认得我?”杨文举沉声问道,“我与道长素昧平生,道长为何在此等我?”
“素昧平生?”灰袍道人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公子可曾想过,你这‘杨文举’的名字,究竟从何而来?你这杨府子弟的身份,又是否真的毫无破绽?”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杨文举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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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天波杨府,是杨六郎杨延昭膝下第四子,自幼在佘太君的庇护下长大,枪棒功夫得父亲真传,十八岁便弓马娴熟,在京中子弟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身份来历,分明是铁板钉钉的事,何来“破绽”一说?
“道长休要胡言乱语!”杨文举心头火起,枪尖微微一颤,“我乃大宋忠臣之后,天波杨府子弟,身份岂容你随意污蔑?”
“污蔑?”灰袍道人轻叹一声,向前踏出一步。他这一步看似缓慢,却似跨越了无形的阻碍,瞬间便到了杨文举马前。杨文举心中一惊,正欲挺枪刺出,却见道人袖袍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来,竟将他的亮银枪稳稳架住。
“公子且息怒。”道人声音依旧平和,“贫道今日前来,并非要拆毁杨府的忠义牌坊,而是要告诉你一段尘封了十九年的往事——一段关于你亲生父母的往事。”
“亲生父母?”杨文举如遭雷击,手中的亮银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道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九年?他今年正好十九岁。
灰袍道人俯身拾起亮银枪,递还给杨文举,目光中满是悲悯:“公子可知,十九年前,汴京城外的清风渡口,曾发生过一桩惊天血案?”
杨文举浑身一震。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听府里的老管家提过一句,说他并非夫人亲生,而是父亲当年从清风渡口救回来的孤儿。只是每当他追问详情,父亲总是缄口不言,佘太君也只是叹气,让他莫要再提,安心做杨家的子孙。久而久之,他便将此事埋在了心底,只当自己是杨家名正言顺的子弟。
“道长……你究竟是谁?”杨文举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颤抖。
灰袍道人抬头望向天边的残阳,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的迷雾,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
“贫道法号玄清,曾是南唐后主李煜座下的贴身侍卫。”
玄清二字一出,杨文举瞳孔骤缩!南唐!那是被大宋覆灭的故国,如今早已是过眼云烟。一个南唐旧臣,为何会找到自己这个大宋将门子弟?
“十九年前,大宋灭南唐已有十载,后主李煜被软禁在汴京城中,虽名为违命侯,实则与囚徒无异。”玄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沧桑,“彼时,后主身边尚有一批旧部忠心耿耿,暗中筹谋,欲救后主脱困,重返江南。你的亲生父亲,便是这批旧部的首领——南唐镇国大将军,林啸天!”
“林啸天?”杨文举喃喃自语,这个名字陌生而又熟悉,仿佛在血脉深处,早已刻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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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林啸天将军。”玄清点头,眸中泛起泪光,“将军文武双全,忠肝义胆,当年南唐覆灭之际,他率残部死守金陵城,城破之后,宁死不降,带着妻儿杀出重围,隐姓埋名,蛰伏十年。十年后,他听闻后主在汴京郁郁寡欢,重病缠身,便毅然带着身怀六甲的夫人,潜入汴京,欲行险策,救后主南归。”
杨文举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想象出,十九年前,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忠义与决绝,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道路。
“可惜啊,天不佑南唐,也不佑忠良。”玄清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痛惜,“林将军的行踪,被大宋密探察觉。当年腊月初八,风雪漫天,将军夫妇行至清风渡口,正欲乘船南下,却被开封府尹麾下的三百精锐团团围住。”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玄清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林将军手持一杆虎头金枪,身先士卒,斩杀宋军将领一十三员,兵士七十余人。奈何宋军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将军身中数箭,血染征袍,终究是寡不敌众。”
杨文举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仿佛能看到,漫天风雪之中,那位英武的将军,为了忠义,为了家国,浴血奋战的身影。
“将军自知难逃一死,便将身怀六甲的夫人藏在渡口的芦苇荡中,自己则引着宋军,冲向了黄河古道。”玄清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在黄河边,连杀三十余名宋军,最后力竭,被乱箭穿心而死。临死之前,他朝着江南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大呼‘臣,未能救主,愧对南唐!’”
“噗通”一声,杨文举从马上跌落下来,双膝跪地,泪如雨下。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杨延昭教他枪法时,总说他的枪法隐隐带着一股南派武学的灵动;为何他每次看到黄河,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为何他听到“南唐”二字,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原来,他的血脉深处,流淌的是南唐忠良的血!
“那……我的母亲呢?”杨文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玄清。
玄清眼中的悲悯更浓:“将军夫人在芦苇荡中,亲眼目睹将军战死,悲痛欲绝,动了胎气,生下了你。当时,宋军正在渡口搜查,夫人自知无法带着你脱身,恰逢杨六郎杨将军巡查至此。夫人知晓杨将军乃大宋忠臣,宅心仁厚,便托孤于他,只求他能将你抚养成人,莫要让你卷入南唐旧部的纷争,莫要让你重蹈将军的覆辙。”
“夫人她……”杨文举声音颤抖,不敢问下去。
“夫人托孤之后,便一头撞向了旁边的青石,随将军而去了。”玄清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贫道当时潜伏在暗处,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杨将军感念林将军夫妇的忠义,又怜你身世可怜,便将你抱回了天波杨府,收为己子,对外只说是收养的孤儿。为了保护你,他甚至从未向你提及你的身世,就连杨府上下,知晓此事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杨文举瘫坐在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十九年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他以为自己是杨家的儿郎,是大宋的忠臣之后,却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竟是被大宋所杀的南唐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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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父亲杨延昭的严厉与慈爱,想起了佘太君的温柔与叮嘱,想起了杨家兄弟的手足情深,想起了天波杨府的一草一木。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却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如刀绞。
“道长,你今日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为何?”杨文举擦干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清,“是想让我认祖归宗,为父母报仇吗?”
玄清摇了摇头:“非也。林将军夫妇当年托孤于杨将军,所求的,便是让你远离纷争,平安一生。贫道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寻大宋报仇,更非要你背叛杨府。而是因为,如今南唐旧部之中,出了奸佞之人,他们得知了你的身世,欲将你掳走,利用你‘南唐忠良之后’的身份,挑起江南百姓与大宋的纷争,从中渔利。”
杨文举浑身一凛。他终于明白,为何近日来总感觉有人暗中窥探,原来竟是冲着他的身世而来!
“这些奸佞之徒,早已忘记了当年的忠义,只想着借你的名头,煽动江南叛乱,好让他们趁机夺权。”玄清沉声道,“贫道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一路从江南追到太行,就是为了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你,告诉你真相。”
“那……道长想要我做什么?”杨文举站起身,目光坚定了几分。他虽悲痛于亲生父母的惨死,却也铭记着杨家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他既姓杨,便是杨家的子弟;既流着林啸天的血,便不能让奸佞之徒玷污父母的忠义之名。
“贫道只想告诉你三件事。”玄清肃然道,“第一,你的亲生父母,是顶天立地的忠良,他们的忠义,值得你一生铭记。第二,杨六郎杨将军对你有养育之恩,天波杨府待你恩重如山,你不可因身世之事,便与杨家离心。第三,那些妄图利用你的奸佞之徒,心狠手辣,你日后行走江湖,务必小心提防。若有机缘,当诛灭此辈,以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杨文举闻言,郑重地朝着玄清磕了三个头:“道长之言,文举铭记在心!父母之仇,非大宋之过,乃奸佞之罪;杨家之恩,重于泰山,文举此生,绝不敢忘!”
玄清扶起杨文举,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一个明事理的少年郎。林将军夫妇若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说罢,玄清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的虎头令牌,递到杨文举手中:“这是当年林将军的镇国将军令,持此令者,可号令江南残存的南唐旧部。只是此令如今已是双刃剑,用得好,可诛杀奸佞,护一方百姓安宁;用得不好,便会引火烧身,祸乱江南。你且收好,日后若遇南唐旧部,当辨明忠奸,再做定夺。”
杨文举接过虎头令牌,入手冰凉,令牌上的虎头纹路栩栩如生,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峥嵘岁月。他紧紧攥住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玄清看了看天色,道:“贫道还有要事在身,需即刻赶往江南,清理门户。公子前路保重,好自为之。”
说罢,玄清转身欲走,却被杨文举叫住:“道长留步!”
玄清回头:“公子还有何言?”
杨文举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敢问道长,我亲生父母的遗骸,如今在何处?他日文举功成名就,定要将他们迁回江南,好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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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望着杨文举坚定的眼神,缓缓道:“当年杨将军感念林将军夫妇忠义,已将他们的遗骸葬在清风渡口的柳树下,立了一块无字碑。公子若要祭拜,可去那里。”
言罢,玄清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杨文举手持虎头令牌,伫立在太行山中,任凭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是坚毅,一半是迷茫。
他是杨文举,天波杨府的四公子,大宋将门的子弟。
他也是林文举,南唐镇国大将军林啸天的遗孤,江南忠良的血脉。
十九年的身世秘辛,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在了他的肩头。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怎样的风雨;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杨家的养育之恩与父母的血海深仇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杨府公子。他的肩上,扛起了两代人的忠义,扛起了江南百姓的安宁,也扛起了一段注定波澜壮阔的江湖路。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和人声,想来是那伙劫掠潞州的山匪,或是那伙追寻他身世的奸佞之徒。
杨文举深吸一口气,拾起地上的亮银枪,翻身上马。他握紧了虎头令牌,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的暮色。
“驾!”
一声长啸,乌云踏雪马奋蹄疾驰,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场关于身世、忠义、家国的江湖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后记
杨文举的身世揭开,并非为了制造简单的“复仇爽点”,而是为了探讨忠义与立场的边界。林啸天夫妇的忠,是忠于故国南唐;杨延昭的义,是忠于大宋百姓。两种忠义,看似对立,实则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宁。而杨文举的人生抉择,恰恰印证了“忠义无关出身,只在本心”的道理。这也为他后续行走江湖,周旋于大宋、南唐旧部、绿林势力之间,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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