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顶级宫斗大戏：23岁太上皇帝完败于35岁皇太后

衣赐履按：上一回，我们讲到，公元471年，八月，北魏献文皇帝拓跋弘，在与嫡母冯太后的政治角力过程中，把皇位禅让给太子拓跋宏，自己则做了太上皇帝。

新皇拓跋宏就是著名的北魏孝文帝。

父子俩的名字读音完全相同，为避免混淆，如无特殊情况，我们就以太上皇帝和孝文帝来分别指代两人。

八月二十三日，太上皇帝搬到北苑的崇光宫居住，说是崇光宫非常简陋，椽子都没经过打磨，台阶儿也都是土质的。朝廷大事，都向太上皇帝请示。太上皇帝又命在苑中西山兴建浮图（佛塔），命名为鹿野浮图，崇光宫向西十里有岩壁，太上皇帝命人开凿石窟，组织了一帮和尚跟这儿修行。

衣赐履说：北魏首都平城，就是现在的大同市，此处的山壁，适合凿洞，云冈石窟即可证明。平城北面儿，有鹿苑，面积很大，苑中有山。鹿苑又分为东苑、西苑、北苑，崇光宫在北苑。

这里，我们要注意，拓跋弘做了太上皇帝之后，就搬离了皇宫，到平城之外的崇光宫居住。

我问豆包，鹿野佛图现在是否还有遗迹？

豆包回答：

鹿野佛图的岩房禅堂有遗迹留存，其遗迹位于今山西大同市西北的小石寺村附近。1980年文物普查时，在大同市西北小石子村西、大沙沟的上游发现了鹿野苑石窟遗址。崖壁上凿有洞窟11个，东西长约30米，中央为礼佛造像窟，两侧各有五个坐禅窟，这些洞窟被认为是当年的岩房禅堂。

十月，北魏沃野（古朔方城，内蒙古杭锦旗北黄河南岸）、统万（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二镇所辖的敕勒部落反叛，朝廷派太尉源贺率军讨伐，接受两千余落投降，继续追击，在枹罕（甘肃省临夏市）、金城（甘肃省兰州市）大破敕勒，斩首八千余级，俘虏男女万余口，牲畜三万余头。

衣赐履说：《魏书·源贺传》载，贺依古今法及先儒耆旧之说，略采至要，为十二陈图以上之。显祖览而嘉焉。

这里，源贺呈上了什么并不重要，我们要注意的是，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帝，对老源同志表示嘉许。

源贺因为年纪大了，请求辞职，朝廷不许（源贺生于公元407年，本年六十多了）。朝廷又下诏，命源贺都督三路诸军，屯驻大漠之南。

这一时期，每年秋冬季节，北魏分东、中、西三路同时发兵（遣军三道并出），防备柔然入侵，直到次年仲春才班师。

源贺认为，大军往来疲惫，很难持久，可以招募各州、镇壮士三万余人，兴建三座城池据守，冬季练兵，春季种地。

朝廷不准。

衣赐履说：《通鉴》上是“不从”，《魏书·源贺传》原文为“事寝不报”。“不从”，是朝廷不同意建这三座城；“事寝不报”，是有人把源贺的奏书扣住了，朝廷根本就不知道这三座城的事儿。

谁把奏书扣住了？

当然是太上皇帝嘛。

为什么呢？

我琢磨着是他不想改变对柔然的防御模式。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猜，他想和将士们在一起。

十月五日，北魏任命南安王拓跋桢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兼护西域校尉，镇守凉州镇（甘肃省武威市）。

公元472年，二月，柔然南下犯边，太上皇帝派将领迎战，柔然撤军。东部敕勒部落叛变，投奔柔然，太上皇帝亲自率军追击，追到石碛（今地不详。碛读如气），没有追上，班师。

三月，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衣赐履说：太上皇帝和冯太后，是北魏政权的双轴心。太上皇帝有多大的行政权，尚不好说，但他有相当大的军权，则是不容置疑的。现在，双方大约处于某种互相隐忍的平衡之下。

三月十一日，将散骑常侍、驸马都尉万安国升为大司马、大将军，封为安城王。

衣赐履说：《魏书·万安国传》载，万安国是鲜卑人，从小聪明，而且漂亮，娶河南公主，拜为驸马都尉；拓跋弘对他极为亲宠，经常在一张床上睡觉，为他建大House，赏赐无数；越级提拔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安城王。

注意啊，注意啊，这个万安国生于公元454年，本年十九岁，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安城王！

说明什么？

太上皇帝手上的人事权相当大诶！换句话说，冯太后对他，表面上是容忍，实际上可能是放纵。

三月十八日，孝文帝亲自主持耕田仪式。

四月，宋明帝刘彧去世，太子刘昱即位。

七月，柔然部落首领无卢真率骑兵三万，攻击敦煌，敦煌镇将尉多侯将其击退。无卢真又侵犯晋昌（甘肃省安西县），晋昌守将薛奴将其击退。

七月七日，孝文帝前往阴山。

九月二日，孝文帝返回平城。

衣赐履说：本年，孝文帝六岁，不大可能自己到处乱跑，当与冯太后一道。

十月，柔然犯边，逼近五原（内蒙古包头市）。

十一月，太上皇帝亲率大军讨伐，准备北渡大漠，柔然军北逃数千里，太上皇帝才班师。

衣赐履说：看到了吧，太上皇帝不同意修建那三座城，是因为他自己喜欢率军亲征，手握重兵，能打胜仗，赢得威望，散发威慑，确保安全。

十一月九日，北魏封太上皇帝的老弟拓跋略为广川王。

《魏书·高祖纪》载，帝每月一朝崇光宫。

衣赐履说：孝文帝每个月到崇光宫拜见老爹一次，看来成了一个制度。公元471年，八月，太上皇帝退位；公元472年，十一月，才将孝文帝拜见太上皇帝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大家能感觉到那种斗争的紧绷感吗？呵呵。

换个角度看，太上皇帝见天儿带着多少万人马在外头打仗，冯太后能奈他何？

这句话，《通鉴》未录。

公元473年，正月十日，改崇光宫名为宁光宫。

正月二十一日，太上皇帝率大军回师，抵达云中（内蒙古托克托县）。

衣赐履说：司马光大爷读史，有时候有点糙，也不知道是真的糙，还是故意糙。《通鉴》只记录了太上皇帝返回云中，但崇光宫改名这么重要的事儿，居然没有收录。

《魏书·公孙轨传》载，当时，太上皇帝要在北苑内建宫殿，让手下干部给起个名字，公孙叡说：

臣闻至尊至贵，莫崇于帝王；天人挹损，莫大于谦光。伏惟陛下躬唐虞之德，存道颐神，逍遥物外，宫居之名，当协叡旨。臣愚以为宜曰“崇光”。

太上皇帝同意。

你看，“崇光”二字的含义如此了得，太上皇帝岂会轻易改掉？更何况，他此时不在京师。谁给他改的？一准儿是冯太后打着孝文帝的旗号改的嘛。

“至尊至贵，莫崇于帝王”，因此取了一个“崇”字，偏偏把你这个“崇”字给改成“宁”字，你啥意思啊？

这些细节，对我们判断太上皇帝与冯太后之间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支撑，司马大爷不取，不晓得出于什么考虑。

二月十一日，太上皇帝从北伐前线返回平城，举行庆功典礼，评定将士的功勋，并将此次北伐功绩在皇家宗庙向列祖列宗汇报。为国捐躯者，免除其家人的赋役。又下诏规定，京畿地区战死者，由其户籍所在地政府负责迎回灵柩，并提供丧葬费用。

衣赐履说：太上皇帝回到平城，立即搞了一系列动作，告诉冯太后，我手下有兵，我的兵愿意为我去死，你不要瞎折腾。

二月二十七日，北魏朝廷下诏：

县令如果能够平定一个县的盗匪，就可以管辖两个县，并享受双份奉禄；能够平定两个县的盗匪，就可以兼管三个县，三年之后，擢升为郡太守。郡太守如果能够平定两个郡、三个郡，也按照这个办法，三年之后，擢升为刺史。

衣赐履说：读到此处，我有点儿懵。不是说北魏官员没工资的吗？直到公元484年，孝文帝改制之后，北魏官员才有了薪水。那么，此处所谓县令、郡守可以领双薪，是什么情况？

七月，北魏朝廷下诏，命黄河以南六州百姓，每户人家，收征缎一匹，绵一斤，谷米三十石。

衣赐履说：六州：青州，东阳（山东省青州市）；徐州，彭城；东兖州，瑕丘（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南豫州，悬瓠（河南省汝南县。瓠读如户）；齐州，历城（山东省济南市）；东徐州，团城（山东省沂水县）。

七月一日，孝文帝前往阴山。

八月十六日，太上皇帝前往河西（黄河河套地区）。

衣赐履说：《魏书·高祖纪》载，庚申，帝从太上皇帝幸河西。孝文帝是跟着老爹一起去河西的。一般认为，孝文帝是冯太后手中制衡太上皇帝的一枚棋子，不应该让他们父子有长期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估计司马光大爷也觉得此事不可能，故《通鉴》未取“帝从”二字。

实际上，我认为，这是冯太后向太上皇帝示好的一个重要动作。

本年早些时候，吐谷浑王慕容拾寅，攻击北魏浇河郡（青海省贵德县），北魏任命代理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伐。

长孙观进入吐谷浑境内，把庄稼全给收割了。慕容拾寅慌神儿了，请求投降，把儿子慕容斤送往北魏做人质。从此，吐谷浑每年都向北魏进贡。

九月八日，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衣赐履说：《魏书·高祖纪》载，九月八日，车驾并还宫。一个“并”字，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父子同游的画面。

十月，太上皇帝打算进攻刘宋，向全国下征兵令，每十个青年征召一人入伍，每户征粮五十石。

衣赐履说：太上皇帝有征兵、征税的权力。

十一月二十日，太上皇帝南巡，到达怀州（州政府设野王，河南省沁阳市）。枋头镇（河南省淇县东南淇门渡）将、鲜卑人薛虎子，先前因冒犯了冯太后，被贬为看门禁卫。现在，山东地区闹饥荒，盗贼遍地，相州（州政府设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人孙诲等五百人联名上书，表示薛虎子在任时，境内清平，请求朝廷重新起用薛虎子。太上皇帝于是再次任命薛虎子为枋头镇将。薛虎子当天就上任，盗贼们降的降、逃的逃，州郡平定。

衣赐履说：且不论薛虎子人品如何，能力素质如何，反正，只要是老太婆不喜欢的，老子就给他平反，呵呵。

十二月十日，柔然南下犯边，柔玄镇（内蒙古兴和县北）所属的两个敕勒部落，起兵响应。

本年，北魏十一个州、镇水旱成灾，相州百姓饿死二千八百四十五人。

公元474年，正月五日，北魏太尉、陇西王源贺，因病辞职。

二月三日，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六月十六日，北魏朝廷下诏：

有的凶暴之徒，从不顾及亲属，一人作恶，祸及全家。朕作为百姓的君父，深感哀怜。从今以后，除非是谋反、大逆、外叛，其他罪行，只处罚当事人。

于是，撤销了灭门、灭房的法规。

胡三省注：门诛者，诛其一门；房诛者，诛其一房。河北大族如崔家、李家，子孙分出，各自为房。

史称，献文帝拓跋弘非常勤政，赏罚严明，对州、郡长官的挑选十分慎重。从前，各部门有事请示，大多当面向皇上奏报，然后再口头转达皇上的意旨，有时就会歪曲或假传圣旨。太上皇帝下令，不管案件大小，全都根据法律裁判，不可总是做为疑难上书请示。合法的判决朝廷批准，不合法的判决朝廷驳回，都以手诏直接发出。从此以后，诉讼案件，都能办得认真周密。太上皇帝尤其重视刑事判决，凡是死罪，很多都下令复审，致使有些囚犯跟大狱里一呆就是好几年，结不了案。很多大臣就有些不满，太上皇帝说：

羁押过久，当然不好，但总比草率杀人强吧？人在狱中受到痛苦，就会全心向善，所以有智慧的人把入狱作为磨炼之所。朕特别让犯人受一些苦，就是希望他们悔过自新，然后再加以宽恕！

自此之后，犯人虽然关押时间较长，但叛刑大多公允。太上皇帝还认为大赦往往鼓励犯罪，因此，自延兴以后，北魏不再大赦。

衣赐履说：这一段儿说明，在司法这块儿，也是太上皇帝说了算。也即是说，他既有军权，又有人事权、司法权，基本上跟做皇帝时的区别不大。

这些权力，我个人认为，是他一步一步争取来的，表现形式则是他一步一步进，冯太后一步一步退。

延兴年号，从公元471年到公元476年，就是拓跋弘做太上皇帝期间，我专门查了一下，北魏确实没有大赦。

你看，行不行大赦，也是太上皇帝拍板儿。

公元475年，五月十三日，孝文帝前往武州山（平城西）。

五月二十七日，孝文帝前往车轮山（山西省原平市境）。

六月七日，北魏第一次下令禁止屠宰牛马。

衣赐履说：禁止屠宰牛马，给我的感觉是，北魏基本上从游牧部落社会，进入到农耕社会了，随着这一进程的发展，因了耕田的需要，不许屠宰牛马，另外就是，牛马的数量大约也远较其先祖们时期要少了，这样，在应对柔然来犯时，就有些捉襟见肘。

十月，柔然派使者前来朝贡。

太上皇帝在北郊搞了一次大阅兵。

公元476年，二月，司空、东郡王陆定国恃恩违犯国法，被免除官爵，发配军中，当了一个大头兵。

衣赐履说：这个陆定国，是陆丽的儿子，跟太上皇帝是发小儿，六岁就做了中庶子，哥儿俩关系特别好。史书没交待陆定国的出生时间，但从各种资料推测，应该与太上皇帝是同龄人，做司空也是被太上皇帝越级提拔的。本年被免除官爵，应该是真犯了事儿了，搞得太上皇帝也没办法网开一面。

史称，冯太后行为不正，因为他的情人李弈被太上皇帝诛杀，一直怀恨在心，打算鸩杀太上皇帝。

六月十三日，太上皇帝死于永安殿，享年二十三岁，谥号献文皇帝，庙号显祖。

衣赐履说：什么情况？决战还没开始，太上皇帝就挂了！

上一回我们讲了，公元470年时，太上皇帝找了个由头儿，把冯太后的姘头李弈给杀了。史称冯太后为了给李弈报仇，毒死了太上皇帝。

冯太后弄死太上皇帝，应该属实，但是不是为了给姘头报仇，我倒不以为然。至少，这不可能是冯太后弄死太上皇帝的首要原因——那就把冯太后看得太low了。

即使李弈真的是冯太后的炮儿友，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工具，对冯太后这种政治家来说，用来解决性需求的人，与一个充气娃娃没有什么区别。

我个人认为，冯太后是有政治抱负的人，他弄死太上皇帝，有且仅有一个理由，就是——老娘要说了算，其他都是扯淡。

《通鉴考异》载，《后魏国典》讲，太后安排了一帮壮士在禁中，太上皇帝前来拜见，就死了。司马光认为不实，因此，《通鉴》采用了鸩杀说。

我倒是觉得，壮士说比鸩杀说，更靠谱一些。

我们前面交待了，太上皇帝住在平城之外的北苑，每月一次，孝文帝去朝见他，并且他常年在外巡视、打仗，身边儿都是将士，冯太后想干掉他，门儿都没有，更别提毒死他了。

但是，太上皇帝死于永安殿，永安殿在皇宫之中，为什么？

《魏书·高祖纪》还有有一段记录，《通鉴》未取。

“六月甲子，诏中外戒严……辛未，太上皇帝崩”。

六月六日，朝廷下诏，中外戒严……六月十三日，太上皇帝驾崩。

从史书记录来看，太上皇帝和冯太后之间的斗争，太上皇帝占尽了上风，冯太后只是偶尔反击一小下，太上皇帝要用的人，都用了；要做的事儿，都做了；儿子还陪自己自驾游了十几二十天……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五年，太上皇帝毕竟年轻，就像当年曹魏大将军曹爽以为司马懿只剩了一口气一样，太上皇帝以为冯太后服了，于是，放松了警惕。

六月六日，朝廷下诏，中外戒严，我个人认为，绝不可能是冯太后这边向太上皇帝那边发起了进攻，因为，太上皇帝身经百战，手下的武将对他都服气，硬拼，一准儿完蛋。因此，大概率是冯太后引诱太上皇帝参加什么活动，太上皇帝对冯太后已经打消了防范之心，只带了一些亲随，就到了永安殿，被冯太后的人当场格杀。之后，冯太后担心有变，下令中外戒严，直到事态平息。

我推测，太上皇帝拓跋弘，不是死于六月十三日，而是死于六月六日戒严当天。

六月十四日，大赦，改年号为承明。

六月十九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訢为司空。

尊冯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称制。

于是，在拓跋鲜卑建立的政治舞台上，轮到这位出身北燕的汉族女子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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