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刹那(其一)
文:赵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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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生活曾显得多么平静,无论心情曾多么舒畅,当那毫无预兆的一瞬猛然降临——尖锐的撞击声、失控的天旋地转——我的脑中,竟无比清晰地闪过一幕幕遥远而温润的画面。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幽幽浮起:“就这样结束了么?可我…还未好好活过。”
四十八年。在世人眼中,或已尘埃落定;在我心里,却仿佛刚刚启程。那么多遗憾,蜂拥而来:还未及细品人间的烟火百味,还未在世事沉浮中活个明白,甚至,可能还未曾真正认出或珍惜那个天生该与我并肩的身影……我怎甘心,如同一个匆匆过客,只作了走马观花的一瞥?
不。我舍不得。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时光倒流至最初的田野。那是春天,一望无际的麦苗碧绿地漾到天边,蓝天下河水清清,白鹅悠然划开波纹。姥姥牵着我的手,在地垄间寻觅荠菜的踪影。那一捧捧青翠,后来成了碗里香气四溢的鸡肉饺子,成了我对于“鲜”与“暖”最初的定义。更远些的村庄有戏台,锣鼓喧天。那里有我姥爷的戏班子。姥爷没有胡子,总是微微笑着,高高瘦瘦,像一缕谦和的风。后来我读到“春风十里不如你”,忽然觉得,姥爷就有那样一张脸,比冯唐更慈祥,比春风更熨帖。他不是官,却比官更有威信。村里人起了纷争,常请他评理。他只平静几句,怒火便化作轻烟。幼时的我混在人群里,看乡亲们投来的信赖目光,心里涨满无声的骄傲。
爷爷则是另一面旗帜。雪白的长须,俨然一副“姜子牙”的仙风道骨。他和姥爷一样,有种近乎神奇的本领——能给难产的牲口接生。我总记得那样的黄昏,主人家眼泪汪汪地奔来,他们便撂下一切匆匆赶去。在弥漫着焦灼与血腥气的牛棚里,他们跪在地上,额角沁汗,双手却稳如磐石。当母牛与小牛终于平安,那朴实的感激几乎要化作跪地的叩拜。他们从不收钱,连一口水也少喝。还有那打夯与抬棺的号子,从爷爷或姥爷胸腔里吼出,悠长、沉厚,能穿过整个村庄。我在放学孩童羡慕的注视中走过,那份家族血脉赋予的、无需言说的自信,早已悄然扎根。
父亲的世界,是另一种恢弘。他的红木箱子里,锁着工整如印刷体的水利蓝图、一摞摞账本、高中时代的黑白合影。照片里,他手持横笛,眼神清亮,身旁是拉二胡的同学,女孩们系着围巾,短发齐耳,整个画面泛着理想主义的微光。后来,他成了收粮大户,堂屋抽屉里塞满钞票。但我深知,他更珍视的,是另一个抽屉——那里有我从地里拾回的“宝贝”:一枚金戒指,几颗温润的玛瑙翡翠,还有五枚袁世凯头像的银元。银元相击,声音清越如铃,那是历史与家族传说交织的脆响。虽然后来不幸被调了包,但那声音,早已刻进记忆的底层。
母亲和姥姥,则构成我乡愁的底色。灶屋里热气氤氲,母亲在灯光下纳着鞋底,收音机里流淌出贝多芬或肖邦的旋律。我在这样的夜晚沉入梦乡,梦见自己骑着弯弯的月亮,与漫天星辰握手嬉戏。夏日午后,她坐在桐树荫下,在我浅绿色的裤子上绣一朵又一朵粉色小花,针脚细密,如同将无限的耐心与爱意,一针针绣进时光。院子里的轧井旁,我家那头胖猪惬意地泡在小水坑里,睁着长睫毛的大眼睛,与我共享井水的清凉。这些画面,琐碎、平凡,却织成一张无比柔韧的网,托住了我此后人生中所有的颠簸。
所以,当婚姻带来打击,当生活露出冷硬的棱角,我竟从未感到真正的摧垮。仿佛心底有一个永不枯竭的暖泉,那是童年种下的悲悯、宽容与感恩。佛说磨难皆是历练,我深以为然。那些苦,未能让我枯萎,反而让我更懂珍惜手心的暖意。
所有这一切——姥爷的微笑,爷爷的号子,父亲的蓝图,母亲的绣花,甚至那头猪惬意的眼神——在车祸降临的刹那,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部连贯的、温暖的生命电影,在我脑中急速放映。它如此鲜活,如此值得留恋,让我于毁灭的边缘,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眷恋:我怎舍得离开?
万幸,我只是虚惊一场。车毁了,人却毫发无伤,被路边的栏杆与两棵沉默的杨树牢牢接住。从昏迷中苏醒,双膝落地,我向着树木、栏杆、天地、祖辈,致以最深的跪拜。这并非劫后余生的慌乱,而是一种彻悟的感恩。是祖辈长年累月积下的善,是生命本身蕴藏的顽强,护佑了我。
这一刻,浑噩散去。四十八岁,远非终点,或许只是真正的开始。那场“电影”提醒我:我来人间一趟,曾如此丰盛地被爱过,见识过何为真正的善良、才华与温柔。我领受了这般厚重的赋能,岂能再敷衍度日?
阳光依旧,生命完好。这记沉重的警钟,终将化为清亮的晨钟。从此,当日日珍惜,时时敬畏,向着光,扎实地、感恩地,好好活。
落笔于二〇二六年元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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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刹那(其二)
文:赵大能
车飞出去的那一刻,时间忽然被拉得很长、很软。
挡风玻璃上的阳光碎成千百片,像童年姥姥家窗上融化的霜花。我没有害怕,舌尖却莫名泛起一股清苦回甘的味道——是了,荠菜饺子。春天该来了吧?老家的麦苗,该又绿成一片海了。
姥姥的手很软,指甲缝里总有泥土的清香。田垄间的土酥酥的,一脚一个浅坑。荠菜藏在麦苗底下,要轻轻拨开。“小心些,”姥姥说,“别伤了麦子的根。”她的声音低低的,融进风里。
竹篮渐满。姥姥直起身,捶捶腰,望向天边。蓝得让人心慌的天空下,燕子低飞,几乎擦过她的发髻。河里的白鹅把脖子弯成问号,它们也在寻找什么吗?
那晚的饺子热气腾腾。咬下去的瞬间,整个春天在口中苏醒——清新的苦,接着是绵绵的甜。姥爷蘸着蒜泥,哼起豫剧:“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他的声音像陈年棉布,又软又暖,裹住一屋子的灯光。
姥爷有三个戏台。红绸扎的,木板搭的,十里八乡的悲欢都要借它上演。我最爱钻进花轿,透过晃动的流苏看世界——一切都蒙着喜庆的红,连悲伤也是庄重的红。
磨坊的石磨从天不亮就开始哼唱。豆香混着晨雾,巷子还没醒,这里已经热闹起来。深夜,姥姥扒开灶膛的灰,掏出滚烫的红薯。皮焦得发黑,掰开来,金黄的心子冒着甜丝丝的热气,烫得人左手倒右手。星星在头顶眨眼,它们是不是也馋了?
爷爷有白胡子,姥爷没有。但他们都会救难产的牛。
记得那些黄昏,主人家抹着泪奔来。他们撂下一切赶去,跪在泥地里,手臂深深探进去,额头青筋暴起。空气里都是血的味道和焦灼的喘息。直到小牛湿漉漉地落地,母牛疲倦地舔舐——这时才舒一口气,在裤腿上擦擦手。分文不取,连水也少喝。
“不是客气,”爷爷后来说,“是那份感激太沉,接了,心里反而不安。”
他们还会喊号子。盖房打夯时,浑厚的声音能传遍整个村子:“嘿——哟——加把劲呀!”我挤在孩子堆里,看夯石起起落落。小伙伴们的眼神亮晶晶的,我知道,他们在羡慕我。那种无需言说的骄傲,是骨血里带来的。后来人生颠簸,婚姻坎坷,这骄傲像暗处的根,总在我快要低头时,轻轻托住我的下巴。
父亲的红木箱子是个宝藏。
我的奖状都被他卷好收着,三十多张,从不贴在墙上。“好东西要收在心里,”他说,“贴在墙上,日子久了,就成了墙的一部分。”箱底还有别的——金戒指、翡翠珠子、五块袁世凯银元。银元相撞的声音最好听,“叮——”悠长的,像深井的回音。
可惜后来被调了包。假银元的声音是闷的,“噗”,像心掉进深井。
妈妈在厨房和面,听见我喊“声音不对了”,手里的面团忽然变得很沉。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揉着,揉着,仿佛要把什么遗憾揉进面里,蒸成馒头,一口口吃掉、消化掉。
夏天的午后,猪躺在轧井水淌成的小坑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它看着我,像在说:“再多轧些水吧。”我就跳起来,一上一下,清凉的井水汩汩涌出。猪满足地哼哼,我额头的汗珠滴进土里,“噗”一声,像是开出了看不见的小花。
妈妈在桐树下绣花。浅绿色的裤子上,粉红的小花一朵挨一朵。针线穿梭,光影在她手指间跳跃。我写完作业,和小伙伴玩老鹰抓小鸡。笑声惊起麻雀,“呼啦啦”飞过麦秸垛。
那时不知道,这就是乡愁最初的模样——不是思念某个地方,而是思念那样一种被完整包裹的、无需解释的妥帖。
车终于停了。
前轮悬在沟边,栏杆和两棵杨树死死拦着。消防员撬开车门时,我竟然在想:姥爷救牛时,是不是也这样专注?他们扶我出来,阳光刺眼。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向着杨树,向着栏杆,向着看不见的什么。
膝盖触地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总在救人后擦手。那不是擦血,是擦去对命运的僭越。我们只是恰好能伸手,恰好接到了生命的脆弱,仅此而已。
四十八岁,人生或许才走了一小半。
那些走马观花的岁月,那些以为来日方长的清晨,原来都是借来的时光。姥姥坟头的草青了又黄,姥爷的戏台早就散了,父亲的红木箱不知所踪,母亲的眼睛开始昏花。
可他们都在——在荠菜的苦香里,在银元该有的响声中,在号子遥远的回声里,在猪望着我的眼神里。他们活成我骨血里的韧性,活成车祸刹那间,脑海里闪过的全部温暖。
站起来时,阳光正好照在杨树上。树干上的“眼睛”疤痕,静静看着我。我拍拍尘土,向着有麦田的方向,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走向还在等待的人间。
这一次,要好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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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赵大能,笔名生如夏花,河南周口商水县张明乡人,中学数学教师,热爱朗诵,分别为司新国、王明见、曾威等作家朗诵有诗歌、散文。用极有穿透力、感染力的声音再现作者们笔下无限风光,也丰富了自己的精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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