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泛黄的《山海经》抄本,字里行间跳出的神怪形象,总能让人脊背发凉。
没有统一的人形轮廓,反倒像是来自不同星球的族群。
有的人身蛇尾,有的兽首人身,有的甚至长着多双眼睛、多条臂膀。
这些在上古先民心中至高无上的“神”,为何偏偏和人类的模样格格不入?
当我们顺着历史的脉络回溯,才发现这背后藏着先民对世界的认知密码,更藏着一段关于生存与融合的隐秘过往。
一、光怪陆离的神坛:上古诸神的“非人家谱”
上古神话的世界里,神的形象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半人半兽的融合形态。
伏羲与女娲,这对被尊为华夏始祖的神祇,始终以人身蛇尾的模样传世。
在河南南阳出土的汉画像石上,他们的蛇尾相互缠绕,鳞片纹路清晰可辨,仿佛在诉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与生机。
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考证,这一形象源自长江流域以大蛇为图腾的部族,是早期族群融合的具象化体现。
掌管农耕的炎帝,形象更为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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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顶着粗壮的公牛头颅,牛角间仿佛还沾着田埂上的露水,一跺脚就能让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
这种牛首人身的设定,并非古人的凭空想象,而是农耕文明对牛的依赖与崇拜的升华。
除了半人半兽,异肢多窍的神形更显诡异。
创造文字的仓颉,长着四只眼睛,上眼观天纹,下眼察地脉。
传说他闭眼时,能看见天地间漂浮的文字碎片,睁眼便能将这些碎片刻成符号,流传于世。
东方春神句芒则是人身鸟首,手臂化作青绿色的柳枝,指尖划过之处,冰封的河面会解冻,冬眠的鸟兽会苏醒。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些战力卓绝的神祇。
蚩尤铜头铁额,背生双翅,翅膀扇动时能卷起漫天砂石,四肢是锋利的兽爪,连青铜剑都无法伤其分毫。
他还能召唤雷雨,驱使山林猛兽为其作战,成为上古时期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刑天被黄帝斩去头颅后,竟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一手握盾一手持斧,依旧在战场上奋勇拼杀。
鲜血洒过的地方,野草都长得格外凶猛。
在这些奇形怪状的神祇中,黄帝的形象显得格外特殊。
他是人首人身,身着玄色冕服,腰间挂着玉圭,完全是部落首领的模样。
他的能力也偏向治理,统一部落、教民造车船、定音律,没有操控自然的神力,却成了华夏文明的人文初祖。
二、图腾崇拜:神形的最初源头
上古诸神的非人形模样,最先源于原始部落的图腾崇拜。
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上古时期,先民们对自然充满敬畏,也对自身的生存能力充满焦虑。
他们发现,动物在许多方面比人类更具优势:蛇的生命力顽强,即便断体也能存活;鸟能翱翔天空,俯瞰大地;牛力大无穷,能助力农耕。
于是,先民们将这些动物视为部落的保护者,尊为图腾,祈求它们的庇佑。
部落的图腾,往往会成为神祇的形象原型。
闻一多先生考证,伏羲、女娲的蛇身形象,就源于以大蛇为图腾的部族。
这一部族在长江流域繁衍生息,蛇的灵动与顽强,成为他们追求的精神特质。
当部落不断发展壮大,与其他部族融合时,图腾也会随之融合,形成更为复杂的神形。
比如黄帝部落以熊为图腾,在统一各个部落后,便将其他部落的图腾元素融入自身,形成了“龙”这一复合图腾。
龙首蛇身的盘古形象,或许就是这种图腾融合的早期产物。
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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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文化遗址中出土的玉猪龙,龙首猪身,造型奇特,被认为是早期龙图腾的雏形。
良渚文化遗址中的神徽,刻画着人首兽身的形象,与《山海经》中的神祇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些文物证明,在上古时期,非人形的图腾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并逐渐演变为神祇的模样。
对先民而言,神的形象越接近强大的动物,就越能体现其神力的威严。
他们通过塑造非人形的神,来强化对自然的敬畏,也为自身的生存寻求精神寄托。
三、认知局限:先民对自然的具象化解读
上古诸神的非人形模样,也源于先民对自然现象的认知局限。
在那个没有科学知识的年代,先民们无法解释风雨雷电、四季更替、生老病死等自然现象。
他们只能将这些现象归因于超自然力量的操控,而这些操控者,便是“神”。
为了理解这些神的力量,先民们只能用熟悉的事物来具象化它们。
比如,雷电的威力巨大,能劈开山石、摧毁树木。
先民们便想象出蚩尤这样能召唤雷雨的神祇,赋予他铜头铁额、兽爪双翅的形象,以此来匹配雷电的破坏力。
春天万物复苏,草木发芽,先民们便将春神句芒塑造成人身鸟首、手臂为柳枝的形象,用鸟的灵动和柳枝的生机,来诠释春天的特质。
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更是先民对宇宙起源的具象化解读。
《五运历年纪》中记载,盘古“龙首蛇身”,劈开混沌时,龙角撞碎鸿蒙,蛇尾扫开浊气。
他的鳞片化作星辰,呼吸变成风雨,头发长成山林。
在先民的认知里,只有这样强大的非人生物,才能创造出浩瀚的天地。
袁珂先生在《山海经校注》中指出,《山海经》中的诸神形象,本质上是先民对自然力量的人格化投射。
他们无法用抽象的语言描述自然规律,只能通过塑造具体的神形,来传递对世界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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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知方式,决定了上古诸神必然带有浓厚的非人生物痕迹。
四、社会演进:神形“人性化”的暗线
仔细观察会发现,上古神形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社会的演进逐渐“人性化”。
这条暗线,从盘古一直延续到黄帝,清晰地反映了先民认知水平的提升和社会结构的变化。
最早的盘古,是“龙首蛇身”的自然化身,能力是创造天地,带着原始自然的野性。
他更像是一种自然力量的象征,而非具有独立意志的“神”。
到了伏羲女娲时期,神形变成“人首蛇身”,能力也转变为造人、画八卦。
上半身有了人的轮廓,意味着先民开始关注自身的存在,将人类的繁衍与发展寄托于神祇。
蛇尾的保留,则说明此时先民仍未摆脱对自然的依赖,图腾崇拜的痕迹依然浓厚。
再到黄帝时期,神形彻底变成“人首人身”,能力也完全偏向“治理”。
他统一部落、制定礼仪、教民生产,更像是一位伟大的部落首领,而非操控自然的神。
这一转变,与社会结构的变化密切相关。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部落联盟逐渐形成,农耕文明日益成熟。
先民们不再仅仅依赖自然的恩赐,而是开始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善生存条件。
他们需要的不再是操控自然的神,而是能带领他们走向繁荣的领袖。
黄帝的人形形象,正是这种社会需求的产物。
他的出现,标志着先民从敬畏自然、依赖自然,逐渐转向认识自身、改造自然。
神形的“人性化”,本质上是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
五、文明融合:神形多样性的推手
上古诸神的多样形态,还与不同部落、不同文明的融合密切相关。
上古时期,华夏大地上分布着众多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和神祇。
当部落之间发生战争、迁徙、融合时,他们的文化和信仰也会相互碰撞、融合。
这种融合,直接导致了神形的多样性。
比如蚩尤,作为东夷部落的首领,其铜头铁额、背生双翅的形象,源于东夷部落的鸟图腾崇拜。
东夷部落生活在沿海地区,常年与海洋、鸟类打交道,将鸟视为神圣的象征。
当东夷部落与华夏部落发生冲突与融合时,蚩尤的形象便被纳入华夏神话体系,成为与黄帝相对的战神。
刑天的形象,也可能源于某个以猛兽为图腾的部落。
他被斩去头颅后仍能作战的顽强,正是部落精神的体现。
文明融合过程中,神祇的形象会不断被改造、重塑。
一些部落的图腾神,会被赋予新的能力和意义,融入更广泛的神话体系中。
这就导致了《山海经》中诸神形象的杂乱无章,看似来自不同“种族”,实则是不同文明融合的痕迹。
英国剑桥大学的白安尼教授曾评价袁珂的研究:“他让我们看到,中国上古神话的多样性,正是华夏文明多元融合的见证。”
六、古今之变:神形演变背后的认知进阶
如今,我们在绘本中看到的盘古,早已不是“龙首蛇身”的原始形象,而是肌肉贲张的人类壮汉。
这种改编并非偶然,而是人类认知不断进阶的必然结果。
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已经能够解释宇宙起源、自然现象,不再需要通过塑造神形来寄托对自然的敬畏。
神的形象,也逐渐从非人形转变为更贴近人类的模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上古非人形神的形象毫无意义。
它们是先民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记录了人类从蒙昧到文明的演进过程。
那些光怪陆离的神形,背后是先民对生存的渴望、对自然的敬畏、对自身的探索。
有人曾疑惑,那些非人形的神,最后都去了哪里?
或许,它们并没有消失。
它们的精神内核,已经融入华夏文明的血脉中。
伏羲女娲的蛇尾,化作了“龙的传人”的文化符号;炎帝的牛首,承载了农耕文明的勤劳与坚韧;黄帝的人形,象征着华夏民族的团结与进取。
从非人形到人形,神的形象演变,本质上是人类认知从模糊到清晰、从被动敬畏到主动探索的过程。
上古时期的神之所以没几个长着人类的样子,是因为那时的先民,还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浩瀚而神秘的世界。
那些看似诡异的神形,藏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也藏着最真挚的文化情怀。
它们提醒着我们,人类的文明进步,从来都是在对未知的探索中不断前行。
而那些曾经陪伴先民走过蒙昧岁月的非人形神,也永远成为了华夏文明中最独特、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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