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北风跟刀子似的。
我叫王建军,二十岁,红星机械厂的学徒工,刚转正没俩月。
那天晚上轮到我守夜班,机器的轰鸣声停了,整个厂区静得能听见雪花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绕着车间巡逻。
走到后墙根,那儿堆着一堆废弃的铁料,黑乎乎的,跟一头趴着的怪兽似的。
风里头,好像夹着点什么声儿。
猫叫?
我没在意,猫冬天饿得嗷嗷叫是常事。
可那声儿,越听越不对劲,细细的,弱弱的,带着哭腔,一声一声,挠得人心慌。
我壮着胆子,抄起手电筒,往那堆废铁疙瘩走过去。
光柱一晃,照见一个破烂的襁褓,就扔在雪地里。
那哭声,就是从里头发出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个婴儿?
这天寒地冻的,谁这么狠心?
我冲过去,扒开裹得严严实实的旧棉布。
一张冻得发紫的小脸,嘴唇乌青,闭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哭着,嗓子都哑了。
是个男孩。
我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碰了碰他的脸蛋,冰凉刺骨。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小时,这小东西就得活活冻死。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怎么办?
送派出所?这大半夜的,等我跑到镇上,孩子早没气了。
喊人?厂里宿舍都熄灯了,谁会管这闲事。
我的目光落在孩子胸口,襁褓里塞着一个红布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毛票,皱巴巴的,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还有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求好心人收养,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没有生辰,没有姓名,就这么一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这爹妈,得是走到什么绝路上了,才会把亲生骨肉扔在这冰天雪地里。
孩子哭得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
妈的,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脱下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袄,把孩子连同他那破襁褓一起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小家伙,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怀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轻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哼。
我抱着他,一路小跑,跑回我那不到十平米的单身宿舍。
宿舍里没有暖气,跟冰窖也差不了多少。
我赶紧生了炉子,把孩子放在床上,用我所有的被子把他裹起来。
然后我冲了点奶粉。
这奶粉还是我省下来,孝敬我爹妈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用勺子撬开他的小嘴,一点一点地喂。
小家伙像是饿了八辈子,咂摸着嘴,贪婪地吞咽着。
看着他有了点生气,我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闯入我生活的小生命,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五,自己吃饭都紧巴巴的,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而且,我还没结婚,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看我?
厂里能同意吗?
闲言碎语都能把我淹死。
可是,一想到他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那微弱的哭声,我就狠不下心。
“操!”
我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谁。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姓王了。”
我想了想,“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跟前,就叫你‘天赐’吧。”
王天赐。
这就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第二天,我捡了个孩子的事,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红星机械厂。
车间主任黑着脸把我叫到办公室,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王建军!你小子能耐了啊!一个学徒工,你还敢学人家养孩子?你养得起吗你!”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孩子哪来的?赶紧给我送走!不然你这工作也别想要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主任,那是一条人命!就扔在咱们厂后墙,我不捡,他就死了!”
“死了也跟你没关系!你算老几?救世主啊?”
“我不管!反正我捡了,我就得负责!你要开除我,你就开除吧!”我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主任被我顶得一愣,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哆嗦了。
“你……你……”
他“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滚!赶紧给我滚!”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心里又堵又慌。
工作要是没了,我拿什么养活天赐?
工友们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建军,你傻啊?捡个拖油瓶,你这辈子都完了。”
“就是,等他长大了,亲爹妈找上门,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说了吗,那孩子可能是……来路不正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
我没理他们,下了班,像逃一样跑回宿舍。
天赐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正好抓住了我的手指。
软软的,暖暖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闲话。
我王建军,就算是去要饭,也得把这孩子养大。
为了养天赐,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白天在厂里上班,比谁都卖力,脏活累活抢着干,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奖金。
晚上回到家,就是天赐的专职保姆。
换尿布,喂奶,唱儿歌,一样一样学。
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经常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一身屎尿。
最难的是天赐生病。
有一次半夜,他突然发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
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镇上的医院跑。
十几里路,我一口气没歇。
跑到医院,我腿都软了,抱着孩子,“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医生面前。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那一刻,我忘了他是捡来的,打心眼里,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儿子。
医生看我一个大小伙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也动了恻G隐之心,连夜给天赐做了检查。
急性肺炎。
住院,打针,花钱如流水。
我那点积蓄,几天就见了底。
我厚着脸皮,跟厂里的工友借。
有人躲着我,有人直接拒绝。
“建军,不是我们不借,你看我们,也都是拖家带口的……”
我理解,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车间主任,那个骂我骂得最凶的黑脸神,居然托人给我送来了一百块钱。
还带了句话:“小子,算我借你的。孩子看好了,赶紧回来上班,厂里这堆活还等你呢。”
我捏着那一百块钱,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天赐的病,总算是好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他,去给主任道谢。
主任还是那副黑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的,别婆婆妈妈。赶紧干活去!”
我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日子就在这磕磕绊绊中,一天天过去。
天赐像一棵小树苗,在我贫瘠的生活里,顽强地生长着。
他会笑了,会爬了,会含糊不清地喊“爸”了。
第一声“爸”,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当时我正在给他换尿布,他突然对着我,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手里的尿布都掉在了地上。
“天赐,你……你再喊一声?”
“爸……爸……”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哎!爸爸在呢!”
有了天赐,我那间小小的宿舍,才算有了家的样子。
虽然穷,但是很温暖。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直到天赐五岁那年。
那天,我带着他在厂区的空地上玩。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绝对是稀罕物,缓缓地停在了不远处。
车上下来一对夫妻,男的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女的烫着时髦的卷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那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赐,眼神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到天赐面前,蹲下身,声音颤抖地问:“小朋友,你……你叫什么名字?”
天赐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说:“我叫王天赐。”
“天赐……”女人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一把拉过天赐的手,撸起他的袖子。
天赐的左臂上,有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的胎记。
女人看到那块胎记,像是疯了一样,一把将天赐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是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儿子?
谁的儿子?
那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还算客气。
“这位同志,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了我们儿子这么多年。”
“我们是五年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不得已把他……”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到天赐在那个女人怀里,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地朝我伸手。
“爸爸!爸爸!救我!”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去,一把从女人怀里抢过天赐,死死地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儿子!”
“同志,你冷静点。”男人皱起了眉头,“我们有证据,他胳MANUFACTURED_RESPONSEPlease check the generated response for accuracy.
一九八一年,北风跟刀子似的。
我叫王建军,二十岁,红星机械厂的学徒工,刚转正没俩月。
那天晚上轮到我守夜班,机器的轰鸣声停了,整个厂区静得能听见雪花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绕着车间巡逻。
走到后墙根,那儿堆着一堆废弃的铁料,黑乎乎的,跟一头趴着的怪兽似的。
风里头,好像夹着点什么声儿。
猫叫?
我没在意,猫冬天饿得嗷嗷叫是常事。
可那声儿,越听越不对劲,细细的,弱弱的,带着哭腔,一声一声,挠得人心慌。
我壮着胆子,抄起手电筒,往那堆废铁疙瘩走过去。
光柱一晃,照见一个破烂的襁褓,就扔在雪地里。
那哭声,就是从里头发出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个婴儿?
这天寒地冻的,谁这么狠心?
我冲过去,扒开裹得严严实实的旧棉布。
一张冻得发紫的小脸,嘴唇乌青,闭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哭着,嗓子都哑了。
是个男孩。
我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碰了碰他的脸蛋,冰凉刺骨。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小时,这小东西就得活活冻死。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怎么办?
送派出所?这大半夜的,等我跑到镇上,孩子早没气了。
喊人?厂里宿舍都熄灯了,谁会管这闲事。
我的目光落在孩子胸口,襁褓里塞着一个红布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毛票,皱巴巴的,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还有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求好心人收养,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没有生辰,没有姓名,就这么一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这爹妈,得是走到什么绝路上了,才会把亲生骨肉扔在这冰天雪地里。
孩子哭得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
妈的,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脱下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袄,把孩子连同他那破襁褓一起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小家伙,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怀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轻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哼。
我抱着他,一路小跑,跑回我那不到十平米的单身宿舍。
宿舍里没有暖气,跟冰窖也差不了多少。
我赶紧生了炉子,把孩子放在床上,用我所有的被子把他裹起来。
然后我冲了点奶粉。
这奶粉还是我省下来,孝敬我爹妈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用勺子撬开他的小嘴,一点一点地喂。
小家伙像是饿了八辈子,咂摸着嘴,贪婪地吞咽着。
看着他有了点生气,我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闯入我生活的小生命,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五,自己吃饭都紧巴巴的,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而且,我还没结婚,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看我?
厂里能同意吗?
闲言碎语都能把我淹死。
可是,一想到他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那微弱的哭声,我就狠不下心。
“操!”
我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谁。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姓王了。”
我想了想,“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跟前,就叫你‘天赐’吧。”
王天赐。
这就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第二天,我捡了个孩子的事,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_entire_红星机械厂。
车间主任黑着脸把我叫到办公室,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王建军!你小子能耐了啊!一个学徒工,你还敢学人家养孩子?你养得起吗你!”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孩子哪来的?赶紧给我送走!不然你这工作也别想要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主任,那是一条人命!就扔在咱们厂后墙,我不捡,他就死了!”
“死了也跟你没关系!你算老几?救世主啊?”
“我不管!反正我捡了,我就得负责!你要开除我,你就开除吧!”我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主任被我顶得一愣,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哆嗦了。
“你……你……”
他“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滚!赶紧给我滚!”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心里又堵又慌。
工作要是没了,我拿什么养活天赐?
工友们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更多的是看热闹。
“建军,你傻啊?捡个拖油瓶,你这辈子都完了。”
“就是,等他长大了,亲爹妈找上门,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说了吗,那孩子可能是……来路不正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
我没理他们,下了班,像逃一样跑回宿舍。
天赐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正好抓住了我的手指。
软软的,暖暖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闲话。
我王建军,就算是去要饭,也得把这孩子养大。
为了养天赐,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白天在厂里上班,比谁都卖力,脏活累活抢着干,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奖金。
晚上回到家,就是天赐的专职保姆。
换尿布,喂奶,唱儿歌,一样一样学。
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经常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一身屎尿。
最难的是天赐生病。
有一次半夜,他突然发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
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镇上的医院跑。
十几里路,我一口气没歇。
跑到医院,我腿都软了,抱着孩子,“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医生面前。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那一刻,我忘了他是捡来的,打心眼里,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儿子。
医生看我一个大小伙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也动了恻隐之心,连夜给天赐做了检查。
急性肺炎。
住院,打针,花钱如流水。
我那点积蓄,几天就见了底。
我厚着脸皮,跟厂里的工友借。
有人躲着我,有人直接拒绝。
“建军,不是我们不借,你看我们,也都是拖家带口的……”
我理解,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车间主任,那个骂我骂得最凶的黑脸神,居然托人给我送来了一百块钱。
还带了句话:“小子,算我借你的。孩子看好了,赶紧回来上班,厂里这堆活还等你呢。”
我捏着那一百块钱,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天赐的病,总算是好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他,去给主任道谢。
主任还是那副黑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的,别婆婆妈妈。赶紧干活去!”
我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日子就在这磕磕绊绊中,一天天过去。
天赐像一棵小树苗,在我贫瘠的生活里,顽强地生长着。
他会笑了,会爬了,会含糊不清地喊“爸”了。
第一声“爸”,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当时我正在给他换尿布,他突然对着我,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手里的尿布都掉在了地上。
“天赐,你……你再喊一声?”
“爸……爸……”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哎!爸爸在呢!”
有了天赐,我那间小小的宿舍,才算有了家的样子。
虽然穷,但是很温暖。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直到天赐五岁那年。
那天,我带着他在厂区的空地上玩。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绝对是稀罕物,缓缓地停在了不远处。
车上下来一对夫妻,男的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女的烫着时髦的卷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那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赐,眼神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到天赐面前,蹲下身,声音颤抖地问:“小朋友,你……你叫什么名字?”
天赐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说:“我叫王天赐。”
“天赐……”女人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一把拉过天赐的手,撸起他的袖子。
天赐的左臂上,有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的胎记。
女人看到那块胎记,像是疯了一样,一把将天赐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是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儿子?
谁的儿子?
那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还算客气。
“这位同志,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了我们儿子这么多年。”
“我们是五年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不得已把他……”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到天赐在那个女人怀里,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地朝我伸手。
“爸爸!爸爸!救我!”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去,一把从女人怀里抢过天赐,死死地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儿子!”
“同志,你冷静点。”男人皱起了眉头,“我们有证据,他左臂上是不是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我心里一沉。
“当年我们留下他的时候,襁褓里还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恒’字。”男人继续说。
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块小小的、冰凉的玉佩,我一直收着,贴身放着。
我以为,那是给他将来娶媳妇用的。
原来,是信物。
“我们找了他五年,五年了!”女人哭着说,“同志,求求你,把儿子还给我们吧!”
我看着他们,男的叫赵立新,女的叫林慧。
原来,赵立新刚刚调来我们县,当了新任的县长。
五年前,他还是个小小的科员,因为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波,自身难保,才迫不得已,将刚出生的儿子……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可笑。
“你们有困难,你们就可以把他扔在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
我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巡逻,如果我狠下心没管,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你们现在来要儿子了?你们凭什么!”
我的质问,像一把刀,插在他们心上。
林慧哭得更凶了,赵立新低着头,满脸愧疚。
“同志,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愿意补偿,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你。”
钱?
我冷笑一声。
“我养他,不是为了钱。”
“我告诉你,王天赐是我儿子,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抱着天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赐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爸爸,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抢我?”
我摸着他的头,说:“别怕,有爸爸在,没人能抢走你。”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厂长亲自出面,把我请到了办公室。
赵县长和他的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厂长满脸堆笑,又是倒茶又是让座。
“建军啊,你看,这都是误会。赵县长和夫人也是没办法……”
我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立新。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孩子是我的。”
赵立新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王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从法律上讲,我们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法律?”我笑了,“法律让你们把他扔在雪地里?”
“当年的事,一言难尽。我们愿意补偿你,给你安排一个好的工作,给你一套房子,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们。”
条件很诱人。
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这些。
可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恶心。
“如果我不同意呢?”
赵立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王同志,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他的话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我知道,凭他的身份,想从我手里抢走一个孩子,有的是办法。
可以让厂里开除我,可以让我在这县城待不下去。
我一个普通工人,拿什么跟他斗?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
那天晚上,我抱着天赐,一夜没睡。
我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如刀割。
难道,我真的要失去他了吗?
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就要这么被别人夺走?
我不甘心!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车间主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主任听完,一拍大腿。
“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建军,你别怕!这事,我们全车间的工友给你撑腰!”
很快,我收养弃婴,如今孩子亲生父母是新来的县长,要强行夺走孩子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县城。
舆论,一下子就炸了。
老百姓最是朴实,也最是痛恨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
“县长怎么了?县长就可以把亲儿子扔了,过了几年再来抢?”
“那个叫王建军的,才是真爷们!养了五年,说抢就抢,欺负老实人啊!”
“走,我们去县政府,给王建军讨个公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
赵立新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一个新官上任,还没烧三把火,就先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他想用权力压我,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市里的领导。
最后,市里派了调查组下来。
在绝对的事实和强大的舆论压力面前,赵立新不得不低头。
他亲自来到我的宿舍,当着所有工友和邻居的面,向我道歉。
“王同志,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林慧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
“我们不抢孩子了。我们只希望能……能时常来看看他。”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毕竟,他们是天赐的亲生父母。
血缘,是斩不断的。
我点了点头。
“只要天赐愿意,我不会拦着。”
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赵立新夫妇,没有再提要回孩子的事。
他们会定期来看天赐,给他买新衣服,买玩具,买各种好吃的。
那些东西,都是我买不起的。
天赐一开始很抵触他们,后来,也许是孩子的天性,也许是物质的诱惑,他渐渐地,也接受了他们。
他会喊他们“赵爸爸”、“林妈妈”。
每次听到他这么喊,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我正在慢慢地失去他。
他不再是那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王天赐了。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会拿我和赵立新做比较。
“爸爸,赵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就送我出国留学。”
“爸爸,林妈妈给我买的这个遥控汽车,比你给我做的木头枪好玩多了。”
童言无忌。
可我听着,心里却堵得难受。
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有些嫉妒。
我会因为天赐在他们家多待了一会儿而生气。
我会因为天赐夸了他们一句而失落。
我们的关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天赐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开始看我的眼色,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直到天赐上初中那年,我们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赵立新想把天赐的户口,迁到自己名下。
这意味着,在法律上,王天赐将不再是我的儿子。
我当场就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
“王建军!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天,赵立新也撕破了脸,“天赐跟着我,能有更好的前途!能上最好的学校!能出国!跟着你呢?你能给他什么!就守着你这个破工厂,当一辈子工人吗?”
他的话,字字诛心。
是啊,我能给天赐什么?
除了这满腔的父爱,我一无所有。
我看着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所措的天赐,心痛得无法呼吸。
“天赐,你告诉他,你跟谁?”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天赐身上。
我希望他能像小时候一样,坚定地选择我。
可是,天赐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立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惨笑一声。
“好,好,好。”
我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把自己灌得烂醉,我想,醉了,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赐就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爸。”
他喊我。
我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爸,对不起。”
“我昨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赵爸爸说得也对,我跟着他,以后可能会更有出息。”
“但是,我没想过要离开你。”
“你永远都是我爸。”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冰,渐渐融化。
我转过身,看着他。
“天赐,你想好了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想去那边。但是,我每个周末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就捆住他飞向天空的翅膀。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好。”
天赐的户口,最终还是迁走了。
他的名字,也改了,叫赵宇恒。
王天赐,这个我叫了十几年的名字,成了过去。
他搬进了县长的大房子,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依旧在机械厂当我的工人。
我们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隔开了。
他像他说的那样,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我。
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好用的。
我们坐在一起,却常常相对无言。
他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他的新朋友,说他的理想。
那些,都是我无法参与的世界。
我能跟他说的,只有厂里的鸡毛蒜皮。
今天张三的机器坏了,明天李四又跟老婆吵架了。
他听着,会礼貌地笑笑。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拼尽全力把他养大,却亲手把他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赵立新和林慧,对天赐,不,现在是宇恒了,极尽宠爱,想把这十几年缺失的爱,全都弥补回来。
他们给他提供了最优越的生活条件,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宇恒也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也离我,越来越远。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看到他坐着县长的小轿车,从我身边一晃而过。
他会摇下车窗,朝我喊一声:“爸!”
然后,车就开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卷起的尘土,心里空落落的。
高考那年,宇恒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赵家大摆宴席,请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也去了。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宇恒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那种生活。
轮到我这一桌,他走到我面前,给我倒了一杯酒。
“爸,我敬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好小子,有出息了。”
我一饮而尽。
那酒,又苦又涩。
宇恒去北京上大学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他开始很忙,学业,社团,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
从一开始的一周一个电话,到后来一个月一个电话。
再后来,几个月,甚至半年。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能再去打扰他。
我依旧在厂里上班,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只是,那间小小的宿舍,显得愈发空旷和冷清。
我常常会做梦,梦到天赐小时候的样子。
梦到他抓着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
醒来,枕头都湿了。
时间就这么过了四年。
宇恒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外企,成了别人口中的“白领精英”。
赵立新也因为政绩突出,升了官,调去了市里。
我们之间的联系,几乎断了。
有一年春节,他回来了。
带着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女孩是北京人,家庭条件很好,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们给我带了很多贵重的礼物。
我局促地收下,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无比尴尬。
送他们走的时候,宇恒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爸,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我有工资,够花了。”
“爸,你别这样。”他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你一个人,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说了,我不要。”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我们僵持着,气氛很僵。
最后,他把卡扔在桌上,拉着女朋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用钱,来打发我?
我的心,凉透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只是每个月,会有一笔钱,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我一分没动。
我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厂里效益不好,搞了内退,我提前退了休。
退休金不多,但一个人生活,也够了。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
一看,就是一下午。
邻居们都说,王建军这个人,性子越来越孤僻了。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
等他,能再回来,真心实意地喊我一声“爸”。
我等啊,等啊。
等到我六十岁生日那天。
我一个人,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
刚吃了两口,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赵宇恒。
他瘦了,也憔悴了,脸上带着疲惫。
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爸。”
他喊我,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已经有快十年没见了吧。
“爸,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几十年都没变。
他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爸,我……我离婚了。”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那个北京女孩,一看就不是能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公司也……破产了。”
“我在北京,欠了一屁股债。”
“房子,车子,都没了。”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呢?”
“我没地方去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赵立新……他不管我了。他说,我让他丢尽了脸。”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说,我本来就不该有这么大的野心。他说,我骨子里,还是个穷工人的儿子,上不了台面。”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告诉他,我能有今天,都是他逼的!”
“是他告诉我,要出人头地,要往上爬,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现在我摔下来了,他倒嫌我丢人了!”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紧紧地攥着。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他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的苦。
“爸。”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爸,我错了。”
“我不该忘了本,不该不孝顺你。”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就是个废物。”
“你还……还要我这个儿子吗?”
我看着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
那个拉着我的手指,喊我“爸爸”的小男孩。
那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去亲生父母家的少年。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扶起他,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像十八年前,我从那对夫妻手里,把他抢回来时一样。
“傻孩子。”
“你什么时候,都不是废物。”
“你是我王建军的儿子。”
“只要爸在,这里,就永远是你的家。”
他趴在我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不甘、悔恨,全都哭出来。
我知道,我的天赐,回来了。
宇恒,不,天赐,在我这里住了下来。
他把那张我一直没动的银行卡,取了出来,还了大部分的债。
剩下的,他说,他要自己想办法。
他不再提北京,不再提那些辉煌的过去。
他开始跟着我,学着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会早起,去市场买菜,跟小贩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他会帮我修屋顶,换灯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
我们聊过去,聊小时候的趣事。
好像,又回到了他还没被认走时的那段时光。
有一天,他拿回来几本书,都是关于机械制造的。
“爸,我想把你的手艺学过来。”
我愣住了。
“你一个大学生,干这个?”
“大学生怎么了?”他笑了,“大学生就不能当工人了?我觉得,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
我看着他,眼睛湿了。
他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往上爬的赵宇恒。
他变回了那个脚踏实地的王天赐。
天赐在我的指导下,很快就上手了。
他聪明,肯学,肯吃苦。
没过多久,他就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维修店。
修一些农用机械,家用电器。
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养活他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赵立新来找过他几次。
开着他的小轿车,停在维修店门口。
“宇恒,跟我回去吧。市里给你安排个工作,不比你在这修破烂强?”
天赐摇了摇头。
“爸,我现在叫王天赐。”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赵立新看着他,又看了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或许,他也想明白了吧。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天赐的维修店,靠着诚信和手艺,生意越来越好。
他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
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一个很朴实,很善良的姑娘。
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们家的小院里,摆了几桌。
来的,都是些街坊邻居,还有厂里的老工友。
天赐拉着我的手,对着所有人说:
“这是我爸,王建军。没有他,就没有我王天赐的今天。”
我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一年后,我抱上了孙子。
天赐给他取名,叫“王念安”。
他说,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一辈子,平平安安。
我抱着小念安,就像当年抱着天赐一样。
我常常想,我这辈子,值了。
虽然穷过,苦过,被人看不起过。
但是,我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儿媳,一个可爱的孙子。
这就够了。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和天赐,带着小念安,去公园散步。
雪花,又飘了起来。
跟四十多年前,我捡到天赐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小念安在雪地里,跑着,跳着,咯咯地笑。
天赐走到我身边,扶着我。
“爸,冷不冷?”
我摇了摇头。
“不冷。”
心里暖和,身上,就感觉不到冷了。
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看着身边嬉闹的孩子,看着身旁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儿子。
我知道,这就是幸福。
最真实,最平凡的幸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