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我盯着那个“常用同行人”的备注,看了很久。
“小安”。
两个字,在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里,出现了十七次。时间大多在深夜,起点是我家小区,终点是城东一个新建的公寓区。每次行程,大约四十分钟。
我丈夫周维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脸在夜灯下显得很安静。我们结婚八年,这张脸看了八年,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处轮廓。可此刻,那轮廓在昏暗光线里,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陌生。
我轻轻放下他的手机。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躺回去,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下,一下,敲打着耳膜。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声音细碎而绵密。
第二天是周六。
周维起床时,我已经在厨房煮面。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
“起这么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熬好的汤头,“今天不是要陪妈去医院复查吗?”
“对。”他松开手,揉了揉头发,“差点忘了。车钥匙你放哪儿了?”
“老地方。”我把面碗推到他面前,“先吃吧。”
他坐下来,低头吃面。我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汤。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这汤味道好像淡了点。”周维说。
“是吗?”我抬眼看他,“可能盐放少了。”
“没事,挺好的。”他笑了笑,继续吃。
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吃着我第一次下厨煮糊了的粥,一边咳嗽一边笑,说老婆煮的毒药他也甘之如饴。那时候他的笑容很亮,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好像还在,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我放下汤勺,状似随意地问。
“啊,是。”他筷子顿了顿,“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城东那边,经常要跑现场。”
“城东啊。”我点点头,“那挺远的。”
“嗯,开车得四十来分钟。”他低头喝汤,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时候弄得太晚,就在那边随便找个地方睡了,省得来回跑。”
“辛苦了。”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吃面的速度。碗很快见了底,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站起身。
“我去换衣服,一会儿就出发。”
“好。”
他走进卧室。我坐在原地,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雨还在下。
我撑着伞,和周维并肩走向地下车库。他的手臂虚虚地环着我的肩,伞大部分倾斜在我这边。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车库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们的车停在最里面那个车位。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SUV,保养得不错,看起来还很新。周维掏出钥匙,按了解锁。
“我来开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开?”
“嗯,你今天起得早,精神可能不太好。”我伸出手,“钥匙给我。”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钥匙放在我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周维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行人匆匆,车辆缓慢。电台里放着轻音乐,主持人用温柔的嗓音说着无关痛痒的天气提醒。
“妈最近血压控制得怎么样?”周维问。
“还行,按时吃药就没事。”我看着前方,“就是总念叨想抱孙子。”
他沉默了几秒。
“孩子的事……不急。”
“嗯。”我应了一声。
这个话题在我们之间已经成了禁区。三年前那次宫外孕手术之后,医生说我再怀孕的几率很低。周维当时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可我知道,他妈妈不是这么想的。婆婆每次来家里,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肚子,然后叹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能压垮人。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稳。
周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我忽然开口:“你手机是不是忘带了?”
他摸了摸口袋:“还真是。在床头柜上。”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我说,“顺便检查一下车,雨刮水好像不太多了。”
“好。”他推门下车,快步走向门诊大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收回视线。雨点敲打着车顶,声音密集而沉闷。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推开车门,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
机油、冷却液、刹车油……我一项项检查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刹车油管上。
靠近右前轮的那根油管,接口处有些异样。
我蹲下身,凑近看。油管和金属接口的连接处,有一圈很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拧过。而且,固定卡扣的位置偏移了大概两毫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接口。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维持着蹲姿,在雨里待了很久。直到有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我才缓缓站起身,关上了引擎盖。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流进脖子里,很冷。
回到驾驶座,我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干头发和脸。后视镜里映出我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袋。
“等久了吧?”他坐进车里,“妈非要让医生多开点药,排了半天队。”
“没事。”我发动车子,“检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他系好安全带,顿了顿,“就是又提了孩子的事。”
我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
“我跟她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周维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有些干涩,“两个人,自由,没什么负担。”
“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他看向窗外,“就是眼睛红了。”
雨越下越大。
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幕里模糊成灰色的剪影。电台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雨声,铺天盖地。
“周维。”我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有了别的想法。”我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道路,声音很平稳,“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他转过头看我。
“没什么意思。”我打了转向灯,拐进小区,“就是觉得,有些话早点说开,对大家都好。”
他没再说话。
车子停进车位,熄火。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周维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林溪。”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下车吧,雨好像小点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数字一层层跳动,最后停在十二楼。
门开了。
婆婆已经在家等着了。听见动静,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回来啦?检查怎么样?”
“挺好的,妈。”周维把药袋递过去,“医生让您按时吃,别断。”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接过药,目光落在我身上,“小溪脸色怎么不太好?淋雨了?”
“没事。”我笑了笑,“我去换件衣服。”
走进卧室,关上门。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家居服。换衣服的时候,我的手指有些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微微发麻。抬起头时,我看见洗手台边上周维的剃须刀,还有我的护肤品,并排放在一起,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
晚上,婆婆做了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是周维最爱吃的味道。餐桌上的气氛比中午缓和了一些,婆婆一直在说话,说老家的事,说亲戚家的孩子,说谁谁谁又生了二胎。
周维偶尔应和几句,低头吃饭。
我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粒。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却勾不起半点食欲。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小溪,多吃点。”婆婆夹了一大块肉放到我碗里,“你看你瘦的。”
“谢谢妈。”我勉强笑了笑。
“对了,明天你们是不是都休息?”婆婆问。
“我休息,周维可能要加班。”我说。
“又加班啊。”婆婆皱了皱眉,“这公司也真是的,周末都不让人消停。”
“项目赶进度。”周维解释了一句。
“那明天小溪陪我出去逛逛吧?”婆婆看向我,“我想去买件厚外套,天快冷了。”
“好。”我点头。
吃完饭,周维主动去洗碗。我和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婆婆看着屏幕,忽然叹了口气。
“小溪啊。”
“嗯?”
“妈知道,孩子的事……是你们心里的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是不是?”
我没说话。
“周维那孩子,有时候轴,认死理。”她继续说,“可他心里是有你的。这些年,我看得出来。”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藏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绪。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维护,一个婆婆对儿媳的期待,还有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和无奈。
“我知道,妈。”我轻声说。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周维洗好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我们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虚构的悲欢离合,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十点多,婆婆说累了,先去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维。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却失去了声音,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林溪。”他开口。
我转过头看他。
“今天在车上,你说的那些话……”他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我打断他,“周维,我们结婚八年了。”
他愣了一下。
“八年,足够了解一个人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也足够让一些东西慢慢变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我去洗澡。”
浴室里水汽弥漫。我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身体。皮肤渐渐发红,可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刹车油管上那圈新鲜的划痕。
那么明显。
明显到他根本没想认真掩饰。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发现。
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我对着镜子梳头发。镜面蒙着一层水雾,人影模糊。我伸手抹开一片清晰,看见自己的眼睛,平静得可怕。
走出浴室时,周维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背对着我这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空间。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肩胛骨的轮廓在睡衣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个背影我看了八年,曾经觉得是世界上最安稳的依靠。现在,它依然在那里,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周维。”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我说。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小安,”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是你项目上的同事?”
沉默。
漫长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终于,他翻过身,面对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还有里面微弱的光。
“你查我手机了?”他的声音很哑。
“碰巧看到。”我说。
又是沉默。
“林溪,我……”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就问一个问题。”
“什么?”
“你剪我刹车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地问,“是想让我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黑夜。
周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停滞,还有那种瞬间绷紧的、近乎恐惧的僵硬。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怎么知道?”
“我检查了车。”我说。
“什么时候?”
“今天在医院停车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滚烫,带着颤抖。
“我没有……”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想让你死,林溪,我发誓……”
“那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测试刹车性能?”
“我……”他语塞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响。然后是他坐起身的动作,被子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打开了床头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眯了眯眼。
周维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在颤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陌生人。
“说话。”我说。
“我……”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我不知道,林溪,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累了……”
“累到要杀我?”
“不是!”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不是杀你!我只是……只是想制造一场事故,一场小事故,让你受点伤,住几天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样我就能……就能有时间……”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有时间什么?”我问,“有时间和小安在一起?”
他浑身一震,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恐惧。
“你怎么……”
“我猜的。”我说,“一个男人,半夜剪断妻子的刹车油管,如果不是为了谋杀,那就只能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者……争取时间。”
周维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我猜猜。”我坐起身,靠在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计划让我出个小车祸,受伤住院。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假照顾我,同时……也能抽出时间去安抚那个小安,对吗?”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或者,更简单一点。”我继续说,“我住院期间,你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去见她想见她,陪她想陪她。等我出院了,一切照旧,神不知鬼不觉。”
“林溪……”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猜对了吗?”我问。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然后我听见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他哭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蜷缩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哭。
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他颤抖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声,像钝刀割在心上。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波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噎。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林溪,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是一时糊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和小安。”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很轻,“公司年会,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然后就……”
“她多大了?”
“二十五。”
“做什么的?”
“项目组的实习生,刚转正不久。”他顿了顿,“她……她很单纯,什么都不懂,就是觉得我……我能给她安全感。”
“安全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所以你给了她安全感,然后来剪我的刹车?”
“不是这样的……”他痛苦地抱住头,“林溪,你听我说,这半年我压力真的很大……妈一直催孩子,公司项目不顺,每天回到家,看到你……看到你那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我就觉得……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所以你就去找了个能让你觉得自己不失败的人?”
“我……”他语塞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满身都是借口和懦弱。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站在我宿舍楼下,捧着一束廉价的玫瑰花,眼睛亮晶晶地说,林溪,我会让你幸福的。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真的有光。
现在那光灭了。
被生活的琐碎,被未满足的期待,被他自己的懦弱和自私,一点一点掐灭了。
“周维。”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噙着泪。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大得惊人。周维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
“不……林溪,不行……”他慌乱地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抽回手。
“机会?”我看着他,“在你剪断刹车油管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
他僵住了。
“如果今天我没有发现,如果我明天照常开车出门,”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想过我会不会死吗?”我问,“想过万一撞到别人怎么办?想过妈如果坐在车上怎么办?”
“我……我只是松了一点点……”他艰难地辩解,“不会立刻失灵,只是会慢慢漏油,开到半路才会……”
“才会怎么样?”我打断他,“才会在某个路口,刹车突然失灵,然后撞上护栏?或者冲进人群?”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周维,这不是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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